第186章 宴(1 / 1)
在梨樹枝子上還凝著初露,空中潮溼的水汽未乾,剛經歷了昨夜一場春雨的清晨,燕明收到了意料之外的請帖。
那金紅色的請帖封面上印著一枚方方正正的瑞王府印,封口用熱的蠟油封死,凝固的蠟塊竟然還雕成了窗型。
隋昭好端端地給他送什麼請帖?
燕明皺著眉頭用帕子包著那份請帖,心想隋昭雖然不是絕頂聰明的人,但也絕對淪落不到傻的地步,難道會猜不到自己多少已經知道了他乾的那些齷齪事?
燕明還不至於蠢到以為隋昭想要拉攏自己。事出反常必有妖,在沒有將證據送到陛下手中之前,他還是小心為上的好,絕不給對方任何一點絕地反撲的機會。
思及如此,燕明乾脆稱病,婉拒了瑞王府的邀約。
怎料第二日瑞王府又遣人來請,燕明故技重施,依舊抱病不出,但不過一日之差,京城已經開始有些風聲,暗地裡不少眼睛已經盯上了他與瑞王府之間的來往。
畢竟瑞王府的馬車那樣張揚,毫不遮掩地停在燕明府門口,想不被注意也難。
不管燕明在西北的功績如何,他對於天家而言畢竟是外人,而隋昭是正兒八經的天家子嗣,從君臣尊卑來看,他這個鎮北侯世子絕不該不給尊貴的瑞王面子。
如此拖沓下去,恐怕不是法子。
正在燕明發愁第三日該如何婉拒的時候,另一封意想不到的請帖也找上了門。
赫然來自公主府。
燕明閉了閉眼,想到自己和這個公主應當是毫無交集的,那此人為何會給自己發請帖?這背後有沒有瑞王在推波助瀾?
“雪素塵。”他回到屋子裡,輕聲問,“這幾日讓你監視瑞王府,有發現什麼端倪嗎?”
雪素塵的聲音傳來:“稟殿下,沒有。瑞王府的下人每日照常購買葷素,瑞王一直待在屋中,從未踏出過屋門半步。屬下不曾看見過他。”
燕明沉吟道:“他三番五次地邀我,必然是設套等我。公主這份請帖也來得很是蹊蹺,我還是一併回拒吧。”
這兩封請帖後,燕明有兩日再沒收到任何請帖,直到第三日,公主府再次給他發了請帖,言及要辦每年例行的賞花會,打巧陛下的誕辰也快到了,想請京城的公子姑娘們都來給公主出出主意。
帖子上還談及,丹陽公主一併宴請了秦王夫婦,說皇兄皇嫂大婚時沒能去參與,如今想要盡一盡作為皇妹的責任。
丹陽公主真是很會抓重點,既然燕嘉月去了,燕明也必然不會拒絕了。
公主自己在帝京是有府邸的,然而她常年住在宮裡,很少去她的府上,天子對這唯一的公主也十分驕縱,甚至允准她在皇宮裡舉辦賞花宴。
燕明到的時候,御花園已經聚集了許多青年男女,正中間的椅子上端坐著一位身著金紅雙色襦裙的女子,頭上插著一對珍珠長釵,額頭上還繫著一條抹額,中間綴著一顆明黃色的珠寶。
想來這就是丹陽公主。
燕明不卑不亢地行至公主面前,朝她行了一禮:“臣燕明,見過公主殿下。”
公主藉著這個機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後笑著讓他在靠近自己些的椅子旁落座。
京中許多青年也都十分好奇地偷偷瞟著燕明,雖然其中很多人都早就見過燕明,但大家也都聽聞燕明在西北的功勳,也曉得燕明如今二十出頭卻還未婚配,打量的目光中也就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如今結交鎮北侯府,究竟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更何況燕明從入京開始,就鮮少在眾人面前露面,前不久又一直稱病,十分讓人摸不準他的意圖。
燕明自然感受到周遭向他投來的目光,然而他便如此筆直地坐著,自巍然不動。
過了一會兒,秦王夫婦才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盧家的盧雪晴、盧光和虞家的虞靜華。
丹陽公主帶著諸公子小姐起身行禮,秦王夫婦和身後的五人一起向丹陽公主還禮。
盧光朝燕明偷偷辦了個鬼臉,隨即十分親暱地找燕明身邊的位子坐下。
丹陽公主拉著燕嘉月坐在自己右手邊,秦王則在左手邊第一位。正夾在丹陽公主和燕明中間。
宮女們沉默有序地上來,按照位分給王爺公主公子小姐們上茶和糕點,丹陽公主一直拉著燕嘉月的手說話,秦王的目光不偏不倚地一直落在燕嘉月的身上。
燕明目不斜視,端坐在椅子上,任由各種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地瞟。突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筆直地盯著自己,絲毫不比其他人那樣小心謹慎地打量,他略一側頭,對上了虞靜華的目光。
燕明一怔。
正在這時,傳來一道柔弱的聲音:“本王來遲了。”
丹陽公主聞聲抬起頭,看見是隋昭,便露出笑容道:“三皇兄能來,真是給丹陽面子了,本來本宮還想著你身子虛弱,糾結要不要打擾你呢。”
丹陽看著十分高興,在場的個別人臉色卻都不太好。
尤其是燕嘉月,幾乎是剋制不住地瞪了隋昭一眼,隨後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這才堪堪控制好表情。
燕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隋昭,此人如今真的可以稱得上是瘦骨嶙峋,整個面頰都是凹陷下去的,皮膚一丁點血色也沒有,宛如一具乾屍。
他突然就明白了盧光當時說“必須要親眼看看”的意思……隋昭這副樣子,真是說人命危淺,朝不保夕也不為過。
但此人都已經這樣了,為何還屢次給自己送請帖?隋昭的病不像是假的,他就不怕自己直接殺了他麼?
還是說,隋昭早就已經想好了退路,此番不過是為了引他入甕?
不過片刻,燕明心頭已經閃過許多想法,然而他不動聲色地隨著眾人一同給隋昭行禮,面色如常地坐回位子上。
不料隋昭走到燕明邊上,捂著唇畔輕輕咳了一聲,臉上立刻泛起病態的紅色。他向燕明作揖,微微笑道:“本王給世子遞送請帖幾次,也不見世子來本王府上,怎麼公主的請帖一送,世子殿下便來了,莫不是本王的面子不如公主?”
這話一出,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隋暘的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地瞥了燕明一眼,眼看對方面色依舊,這才放心地移回目光。
燕明笑盈盈地起身還禮道:“三殿下有所不知,臣剛來帝京不久便著涼病倒了,發了幾天熱,這才沒有前往,臣已經將理由稟明殿下了。”
“況且,”燕明轉身朝丹陽公主作揖道,“說起這事,當時臣也想拜見丹陽公主,只是怕將病氣傳給殿下,耽擱了拜見,特此給公主殿下賠罪。”
隋昭便“哦?”了一聲,轉身去看丹陽公主。
丹陽公主趕緊打圓場,笑著道:“三皇兄有所不知,妹妹兩日前也曾給世子遞送請帖,世子也是稱病未來,並非是有意要冷淡皇兄的。”
燕明接著道:“正是如此,臣今日還未痊癒,本也擔憂病氣會汙濁王體,但臣轉念又怕因此怠慢了二位殿下的心意,因此今日前來,心中誠惶誠恐。”
燕明語氣殷殷,神情懇切,隋昭冷冷地盯著燕明,眼看不能逼出什麼馬腳,這才緩緩地笑道:“原是如此,是本王錯怪世子了。”
燕明趕緊行禮道:“不敢,是臣的過失。”
丹陽公主請隋昭落座,隋昭坐下後,用帕子捂著嘴唇壓抑著咳嗽了一陣,咳得面上和耳朵都充斥著血色。
丹陽公主憂心道:“皇兄的身體一直由父皇的醫師代為調理,還是不見起色嗎?”
隋昭柔弱地搖搖頭:“本王這副身子骨不爭氣,多活一日都是掙來的,不奢求多的。”
燕嘉月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虞靜華不著痕跡地伸手輕輕按住燕嘉月的手,後者一怔,轉頭對上虞靜華沉穩的目光,便猛地清醒了幾分,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公子小姐們關注。
虞靜華眼見燕嘉月重新端起那端莊的神情,明白燕嘉月是看懂了她的警示,於是又默然將手收回袖中。
席間公子小姐們恭維了天家子嗣一番,隨後在丹陽公主的授意下開始和周圍人交談起來,丹陽公主則微微傾身,湊近些隋暘,問:“二皇兄,此次征伐,可還順利麼?”
隋暘臉上眼睛旁那麼大一到刀疤,看著都十分獰惡,然而他卻是平靜地回應道:“尚可。”
丹陽公主眼看問不出什麼所以然,撅了一下嘴,又轉頭去和燕嘉月說話。
有公子提議大夥去湖畔邊上吟詩作對,丹陽公主欣然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