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君臣相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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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虞靜華所料,隋暘出京後第二日,一道聖旨便送達燕明手上:陛下召他入宮。

這是在這場冗長鬧劇浮出水面後,天子第一次召見他。

今日,燕明要將隋昭的真面目在天子面前拆穿。綿延兩代人的仇恨,禍亂世間的組織,被雪藏的真相,都將在今日徐徐展現在世人眼前。

這是無數人血肉屍骸堆砌起來找尋到的路,這是無數人用性命去揭開的真相。

燕明閉上眼,緩緩地長舒一口氣,再次睜開眼來時,眸中已經不見其他的情緒,唯有一片堅定。

他看出天子這近些日子是有護犢之意,利爪早已經沒有當初那樣鋒利,猛虎已經老了。

但他是寧國的臣子,是數十萬將士的將軍,是鎮北侯府未來要撐起擔子的人,是柳空綠、盧光他們的兄弟。

哪怕是死諫,他也必須將一切告知天下。

世人懵懵懂懂地在這上位者的洪流中無辜地枉死,他們有權知道真相。他們有權要求背後的歹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即便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歷朝歷代芸芸眾生都是史書上輕描淡寫帶過的一筆,但他們仍然擁有著閃閃發光的人格,是活生生的人。

歷史隔得越是長久,後世對遙遠往昔的印象越是模糊,情感也越是淡泊。燕明作為古文史的研究員,曾幾何時,也是用這樣冷漠無情的目光,剝離著著層層疊疊的前朝往事。

可當他真的置身這個時代,這裡的一切都活生生地在他面前鋪陳開,原來那些史書上輕飄飄的話,那些他日夜殫精竭慮地試圖證明真偽的文獻,都曾經這樣的鮮活,這樣的熱烈。

燕明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只想著躲避亂世保留性命,即使是在燕清的警示下,也不過是為了鎮北侯府的存亡而挺身。

但是現在,當他和這個世界的羈絆越來越深,當他和那些曾經只在史書上有相似記載的人把酒言歡,真真正正地去體悟他們的思想,不知何時,一份名為“責任”的擔子已經被他牢牢地背在身上。

燕明想起了他從旁人隻言片語中窺見的那位,從未謀面的母親。

當初那樣少女歲數的她,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思,在舉族被滅國,身世沉浮雨打萍的日子裡,咬緊牙關地活下去,只是為了“命蠱”不落入惡人手中的?

她當時,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思,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即便是在被抓緊烏斯藏,受盡蹂躪和屈辱,依舊沒有鬆口嗎?

燕明心中不禁翻騰起洶湧驚濤駭浪,他想起毫不吝於為國捐軀的柳空綠和葉璵,想起柳空綠在沙場上差點被卸掉的胳膊,想起在阿端衛即便意見不合但依舊毫不動搖地將生命留在邊疆防線上的百戶和將士。

他們都不畏懼死亡,自己又何必畏懼以死諫君?

燕明收拾好心情,緩緩地手握成拳在胸口處按了一下,隨後仔細地整理好衣袖,將隋昭等人的罪證都整理完備,便目光灼灼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他上了馬車,飛快地馳往皇宮。

驅車的馬兒啊跑得飛快,窗子外頭的景物啊飛速地向後倒去。

依舊是那熟悉的宮門,依舊是那鬱鬱蔥蔥的花木,依舊是那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宮道。

燕明邁著穩健的步伐,跟著宮人的指引,走到了那熟悉的,巍峨的承明殿前。

宮人進去通報,不多久,只聽太監出來高聲誦讀傳來皇上的口諭:“宣燕將軍進殿——”

燕明便在宮人一番搜身後,不急不緩地行進殿中。

天子坐在那把玄色的椅上,身體雖然佝僂,卻依然挺得筆直。

那張面容已經蒼老得不像話,虎眸圓瞪,雖然已經有些汙濁,然而若細細窺探其中,仍然可以看見其中未曾完全消弭的光亮。

但當年給燕明那種居高臨下如同身軀中藏著暴風驟雨般的那種威壓,卻是實打實的沒有了。

如若不是九五至尊身上披著的那件五爪金龍皇袍,燕明幾乎以為這只是一位嚴厲的遲暮老人。

燕明跪下,叩見天子:“臣燕明,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直勾勾地盯著燕明,目光一眨也不眨,他讓燕明起身,指了一把椅子讓他坐。

燕明坐定後,聽見天子語氣淡淡:“景舜,很久不見了。”

其實也沒有多久,滿打滿算兩年沒見,日子過的飛快,誰會專程記得一個不那麼相關的人?哪怕對方是寧國的君主。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但燕明還是抱拳作了一揖,恭恭敬敬地道:“臣心心念念著陛下對臣的愛護,心裡十分掛念陛下的安康。”

天子面上沒有笑容,聽了燕明的話,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神情淡淡地“嗯”了一聲。

燕明坐在那兒,只聽天子輕聲道:“來給朕侍茶。”

燕明便聽話地起身,給這位帝王取水煎茶。他正在做事,冷不防天子發問:“鎮北侯世子,朕將你兄長髮配至永州,將你的侍衛調去涼州營,你沒有什麼要問的?”

燕明煎茶的動作不斷,聞言,他的睫羽顫了一下,心裡頓時湧上莫名複雜的感覺。

“陛下所為,一定有陛下的道理。至於柳空綠,他能夠做到將軍,不拘泥於我的身邊做一個小小護衛,是他的福氣,雄鷹不應該被人綁住,而應該肆意地翱翔在天空中,是陛下成全了他。”

天子的目光晃了一下,靜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柳家的小子做事衝動,讓他自己去闖蕩,你就不怕他死在戰場上?”

燕明抿了一下唇畔,突然放下手上的活,轉身朝著天子的方向躬身拜了一下,直起腰時笑容盈盈地朝著天子懇切地道:“倘若因為畏懼他死亡而不能讓他盡情地施展自己的抱負,我就對不起他柳空綠,不配當他的兄弟。”

天子似乎是怔了一下,隨後別過頭去取了一份奏本開看,不再去瞧燕明,嘴上低低地吩咐:“繼續侍你的茶!”

承明殿一剎靜極,很快,燕明便回過頭接上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細細地觀察茶湯的色澤,直到第二滾後,才將上好的茶湯斟出,頓時米褐色的茶湯中乳慄的香氣瀰漫開來。

燕明雙手端起那盞茶,恭順地將之端到天子面前,跪下,將茶盞高舉過眉,聲音平靜:“請陛下飲茶。”

天子垂眸去看燕明,這個角度他只能看見那盞明晃晃的茶湯,還有燕明的後腦勺。

天子沒有接過那盞茶,即便他知道那滾燙的杯沿此刻定然灼熱著燕明的手指,若再遲上一些,定然會讓燕明的手指燙傷。

但天子仍沒有動。

燕明跪在地上,感覺到那滾燙的杯子彷彿如同銳利的牙齒,在用力地啃咬著自己手指上與杯盞接觸的每一寸肌膚。

但燕明同樣沒有催促,相反,他決定鋌而走險一步,下一著險棋。

他的額頭幾乎要貼在冰冷的地面,看不見天子的神情,只好在暗地裡用力地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深吸一口氣,突然開口道:“陛下,您曾經問臣,倘若阿芙看見臣這副模樣會心寒。那時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但如今臣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話音剛落,驀地,燕明突然感覺頭頂上的視線猛地銳利起來,如同兩道鋼針,筆直地要刺穿自己的脊背。

他手上突然一輕,緊接著被灼熱的手指因為滾沸之物的消失突然有些發麻,進而感覺到一絲清涼,手上的疼痛似乎沒有那麼疼了。

天子接下了他的茶,聲音冷冷地吐出一句:“你知道什麼,還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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