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朝堂風雲(1 / 1)
皇宮內的氣氛格外緊張,儘管高遵裕極力隱瞞訊息,但紙終究包不住火,東路軍大敗的訊息還是被太原府的官員秘密上奏,很快整個朝廷的高層便都已知曉。
大內總管錢晉當然不會替高遵裕隱瞞,立刻將這個不幸的訊息告訴了天子趙頊。趙頊極為震怒,一連兩天在宮中大發雷霆,砸碎了無數碗碟茶杯,宮女宦官們都嚇得戰戰兢兢,他們很少看見這位向來溫文爾雅的天子如此怒火萬丈。
黃昏時分,十幾名宦官從內宮飛奔而出,跑去通知各個重臣,天子要召集軍政議事了。
事實上,今日幾乎所有的重臣都沒敢回家,因為他們早就料到今晚天子定會緊急議事,不多時,十幾名朝堂重臣從各個官衙趕來。
首相曾公亮坐在一頂轎中前往延福宮,所謂轎子是從隋唐的輿輦發展而來,輿架四周加了圍擋,加了頂蓋,無懼風雨,也有了隱私,在大宋已經極為普及,《清明上河圖》中隨處可見,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能使用,不過轎子主要是給女眷使用,男子一般騎馬或者騎驢。
由於皇宮內不準跑馬,但不少大臣上了年紀,步行也吃力,於是轎子就成了皇宮中很實用的通行工具。
“曾相公請留步!”
這時,曾公亮聽見後面有人在叫自己,似乎是掌樞密院事呂公弼的聲音,他立刻吩咐道:“停轎!”
轎子停了下來,曾公亮從轎中走出,只見呂公弼氣喘吁吁從後面追上來。
“老夫已經晚了,想不到呂相公比我還晚。”曾公亮笑眯眯道。
呂公弼奔上前,喘了兩口氣道:“正好有點急事耽誤了。”
呂公弼和曾公亮並肩而走,呂公弼小心翼翼試探道:“看來西征大敗的傳聞屬實啊!”
“唉!”
曾公亮低低嘆息一聲道:“著實令人意想不到,也讓人很難接受。”
呂公弼向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打了敗仗,相公不覺得這是好事嗎?變法派那幫人向來主兵戈......”
誠然,昔日這兩位分別執掌政事堂和樞密院的頭號人物,常常在朝堂上針鋒相對,但今年變法派的粉墨登場,政局再度變幻,這幫老傢伙不得不拋去齟齬,被迫重新團結到了一起。曾公亮對陣王安石,而呂公弼對陣陳昇之。
只見曾公亮淡淡道:“這要看從誰的位置來理解了,對西賊或許是好事,可對我們大宋則是極為不幸,你說是不是?”
呂公弼心中暗暗罵了一句老狐狸,隨後改變語氣,打了個哈哈道:“那是!那是!此役宋軍傷亡如此慘重,實在太讓人憤怒了。”
“我們還是乘轎走吧!別讓官家等久了。”
曾公亮顯然無心和呂公弼多說,呂公弼只得返回自己轎子,兩人各自上了轎,侍衛抬著他們快步向延福宮而去......
延福宮兩儀殿內,曾公亮意外地發現,如今大宋的明星重臣王安石已然早一步在殿內等候,雖然王安石拜相後經常參加各種朝議,但其變法事宜極為繁雜,故而常常遲到,天子倒也能容忍。不過這回王安石似乎還是第一次準時準點,甚至是提前到來,這讓曾公亮心中感到一絲不安。
“天子駕到!”
曾公亮無暇細思,只聽侍衛一聲高喊,眾人紛紛站起身,在一隊宮娥的簇擁下,趙頊鐵青著臉走進了大殿,十幾名重臣一起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免禮!”
趙頊快速地揮了揮手,他在龍椅上坐下,努力將心中怒火平息下來,半晌才緩緩道:“想必幾位相公都知道朕為什麼要召集爾等前來商議。
今日朕已經接到高遵裕的快報,說北伐遭遇了重大挫折,那也就是承認傳聞是實,東路大軍已經全軍覆滅,現在還剩西軍在石州苦苦支撐,你們說說看,如今該怎麼辦?”
眾人一起向曾公亮望去,雖然王安石如今權傾朝野,但名義上曾公亮才是百官之首,當然應該由他先表態,但趙頊卻毫不留情面地望向了王安石,溫和道:“王相公先說吧!”
趙頊今年二十一歲,身材中等,皮膚白皙,長得文質彬彬。小時候身為皇子的他比較活躍,加上酷愛打獵,常常和一些權貴子弟出城遊獵,但自從英宗皇帝三十六歲不到便英年早逝後,趙頊承繼大位,突然一夜成熟,杜絕任何享樂奢靡,而是勤於政事深居簡出,頗有一副聖君模樣。
只見王安石走出列,深深行一禮道:“官家,臣知道軍法如山,敗必懲,勝必賞,賞罰分明才是正道,不管高太尉有千般理由、萬般解釋,在他手上喪送了十萬精兵和無數錢糧輜重是鐵的事實,所以臣建議依照國法,立刻撤銷其職,並責令其回京接受質詢。”
趙頊點了點頭,王安石一番話說在他的心坎上,但他並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看了一眼曾公亮道:“曾相公的意見呢?”
曾公亮早有腹稿,他走出來向天子行一禮,不慌不忙說:“雖然高太尉的東線大敗應該追究責任,但老臣認為現在還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畢竟征討西賊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傳召高太尉進京不太合適。
西軍依舊在敵境苦戰,如果西軍能像之前那樣發揮神勇,連戰連捷,說不定能扭轉整個戰局,那麼高太尉作為兩路大軍的主帥,也能算功過相抵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曾公亮竟然替高遵裕開脫,著實讓眾臣大感意外。要知道高遵裕乃是高太后的兄長,如今兩宮之爭鬧得厲害,天子對高遵裕的忌憚可想而知。
何況曾公亮的首相權勢已被王安石奪走了不少,眾臣還以為他定然會投天子所好,對高遵裕落井下石,趁機挽回一些好感,不料他卻是在替高遵裕說情,眾臣面面相覷,想不通曾公亮怎麼會在關鍵時刻糊塗了。
趙頊心中果然著實不滿,立刻質問曾公亮道:“請問曾相公,主帥指揮無策,導致河東軍全軍覆滅,近百萬石糧食、數十萬件兵甲和無數攻城武器被西賊奪走,朝廷備戰積蓄毀於一旦,這個責任該誰來承擔?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特殊原因才導致失敗,那特殊原因又是什麼?朝廷該不該問清楚?至於說他進京會影響西軍戰事,那更是無稽之談,西線戰事是由郭逵全權負責,和他高遵裕何干?”
趙頊一連串擲地有聲的質問讓曾公亮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只得勉強笑了笑說:“不管高太尉實際上有沒有指揮西線,但他無疑是這次北伐的統帥,老臣並不是想替他開脫,只是覺得應該等一等,看看郭太尉的西軍能否逆轉局勢。”
趙頊哼了一聲道:“曾相覺得局勢還能逆轉嗎?”
“這個,倒是難說。不過老臣聽聞西賊攻打石州近半個月都沒有能破城,如果我們繼續向西線增援,讓高太尉立功贖罪,令他率軍支援西線,說不定局勢就能逆轉。”
王安石突然插話道:“讓高太尉支援西線,只會給西軍拖後腿,屆時恐怕西軍也將全軍覆沒!”
曾公亮呵呵一笑道:“王相公莫非也懂軍事?”
王安石則是淡定回擊:“在下確實不懂,卻能坦然承認,而非不懂裝懂。”
“夠了,不要再爭了!”
趙頊不耐煩地打斷了兩人的爭論,其實他早有方案,只是想讓眾人討論一番,但他現在已經沒有耐心再繼續討論下去,便冷冷下令道:“高遵裕屢戰屢敗,確實不宜再久駐河東,立馬召他回京述職!
今河東路兵敗,邊境防禦薄弱,朕決定起用種鍔為河東路防禦使,火速率五萬軍進駐宋夏邊關進行防禦,另外調東京十萬禁軍趕赴陝西,支援西線戰場,交由郭逵節制,所需輜重糧草及運輸民夫由陝西路負責籌辦,朕意已決,立刻執行!”
眾人這才明白,天子早已決定了,便一起躬身道:“陛下聖明!”
趙頊一甩袖子揚長而去,眾大臣這才三三兩兩退朝,曾公亮慢慢走到王安石面前,仍然保持著假笑:“王相公不愧是官家看重的人,局勢看得透徹,老夫自愧不如啊!”
因為變法諸多事務仍需要政事堂來協調,所以王安石還不能真和首相曾公亮翻臉,只是稍帶諷意說:“曾相公懷著一顆仁慈之心,實在不同凡響,令介甫心生敬佩。相信此次朝會所議傳出去後,有人必會對曾相公感激萬分啊!”
有人?曾公亮如何聽不出王安石的諷刺暗示,但是他絲毫不在意這些小細節。
如今天子既已選擇了王安石,他曾公亮的位置便是岌岌可危,若不寄希冀於高太后,單說自己這等年紀又能堅持幾個月?天子隨便一道“賜歸”旨意就能把他趕回家養老去。
曾公亮眯起眼睛道:“王相公的稱讚,老夫不敢當,有王相公在,是我大宋之幸也!”
......
待到王安石離開皇宮時天已經黑盡了,不料有一名七品青袍官員卻在皇宮大門旁等著他,他見王安石出來,便遠遠施禮笑道:“王相公,下官正巧下值,可否與相公同行?”
王安石一怔,立馬認出了這位官員是吏部員外郎王祿。
說來也巧,他們二人的住所距離不過兩百步,王安石的府宅與王祿的家宅同在一條大街上,加上王祿的職事乃是負責官員詮選,王安石調動官員時常常需要找到王祿協助,故而平日裡避免不了往來。
王安石此時心情有點沉重,只是點了點頭道:“王員外郎請上車!”
王祿趕忙上了馬車,待馬車離開了皇城,他再也忍不住,低聲道:“王相公,恕下官多嘴一句。今夜相公們議事的內容,下官有所耳聞。可真是奇怪了,今日曾相公怎麼會替高太尉說話?”
王安石嘆了口氣道:“兔死狗烹,王員外郎聽說過嗎?”
王祿一愣:“莫非高遵裕被嚴懲,曾相公會被牽連?”
“自從今年我主持變法以來,官家早已因為朝堂的內部爭鬥而頭疼不已,作為天子,他不得不維持朝廷的權力平衡,以保我大宋穩定。
太后向來反對變法,而高遵裕毋庸置疑是太后身旁最信重的人,他若是遭殃,太后等同於斷了一臂......”
王祿不解道:“兩宮之爭正是激烈,太后失勢對天子來說不是好事麼?”
王安石微微搖頭道:“如今朝堂的鬥爭早已不只拘泥於帝黨後黨之爭,更嚴重的是我變法一派與守舊一派的爭端。天子雖然用我變法,卻也不可能讓我一家獨大,故而儘管忌憚太后染指朝堂,卻也不能輕易削弱守舊派的權勢,否則朝廷局勢必定失衡!這對天子反而不是好事。
而高遵裕若是倒了,守舊一派便會極大被削弱,光靠一個老邁的曾公亮根本穩不住,天子必然會撤換一個年富力強的守舊派大臣上位,譬如司馬光等人......
曾公亮到底是老奸巨猾,他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所以他一定要保住高遵裕,這不僅是對太后示好,更是為了他自己的公相之位坐得穩啊!”
王祿恍然大悟默默點頭,果然薑還是老的辣,王安石到底比自己看得透。
他又問道:“官家為什麼讓種鍔去坐鎮河東路?須知他可是與韓琦交好,而韓琦又和太后關係匪淺......下官還以為官家會讓東京的禁軍大將前去。”
“官家自然會派自己的人過去,但只需一名內官以監軍的身份去便是。至於啟用種鍔,那也是官家不得已而為之,就像我方才說的,折了守舊派一臂,便不得不再重新補上新臂。反正這回,高遵裕恐怕難逃一劫了。”
“有這麼嚴重嗎?”
王安石點點頭道:“官家是一位有抱負有大志的明君,自他登基以來,心心念唸的便是平滅西賊,這一回足足動用舉國之力,耗費大半年時間來準備北征,可算是不惜一切代價!
但現在官家胸中的抱負卻被高遵裕徹底毀了,你可以想象官家心中對高遵裕的憤怒,所以高遵裕被貶已成定局,至於曾公亮能不能保住他的相位我也不太清楚。
說句題外話,王員外郎,如果曾公亮相位不保,朝中局勢又會大變,可能你升遷的機會就來了。當然了,歸根到底要看你自己如何選擇。”
王祿微微一怔,連忙小心翼翼問道:“那下官該怎麼選擇?”
“王員外郎不是已經選了嗎?”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你在皇宮前上了我的馬車,你覺得官家會不知道?”
王祿這才恍然,趕忙連聲致謝,同時心中又在暗喜,昔日張辰曾叮囑要爭取在王安石面前表現表現,儘量以才學交友,將來必定少不了飛黃騰達的機會,沒想到還真被張辰這個可怕的少年言中了!
不過,那也不枉自己苦心積慮為了接近王安石,甚至特意花費重金買了那套與王府相近的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