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含蓄警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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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辰見鄒氏急得快哭出來,便走上前安慰她道:“嫂嫂先莫急,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半個時辰前,開封府突然來巡查,說我們在店內違反了朝廷律令,要封我們的店,郎君與他們論理,他們竟要把郎君抓走!”

張辰臉一沉:“他們抓走了周兄?”

“暫時還沒有,紀先生說你是侍御史,他們就不敢抓人,但卻叫嚷要封店,如今來了好多人,官人快去看看吧!”

張辰點點頭,又對鄒氏道:“嫂嫂,你就暫時別回去了,留在我府上比較安全,我先去看看怎麼回事。”

他回頭對張龍四人道:“你們立即上馬跟我去看看。”

四人立刻翻身上馬,李俊摩拳擦掌道:“官人,要不要帶上兵器?”

張辰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啊,你帶兵器別人正好抓你!”

張龍低聲對李俊道:“又不是對付亂匪,帶兵器做什麼,萬一真打起來隨便找根棍子不就行了。”

“倒也是,我居然沒有想到。”

“少說廢話了,跟我走!”

張辰一催馬,向房州會館的方向疾奔而去,四人也紛紛跟上,只片刻,四人便奔遠了。

這時,張仲方也聞訊來到外房,剛走到外房門前,正好遇到了鄒氏在胡伯的帶領下徐徐而來,他向後面看了看,疑惑道:“周家娘子怎麼來了?三郎去哪裡了?”

“奴家見過張翁!唉,房州會館那邊出了點事情,官人便去處理了。”

“好!我們進去說話。”

......

張辰當然知道出了什麼事,這幾個月來因為生意的擴張,房州會館的幾位東主在汴河旁建起了新樓,準備將會館總部搬到城外,但會館買下的那塊地卻是民宅用地。

問題就這麼出現了,須知東京城對商鋪和住宅區分得比較嚴格,商是商,宅是宅,商鋪改建成住宅需要得到官府的批准,住宅改建成商鋪也要申報,這裡面涉及到核定戶稅等級的問題。

但隨著時間流逝,這些規定早就名存實亡了,一般平民根本不去理會,店宅混用的情況比比皆是,也沒有人去申報,加之官府人手有限,正經案子都還忙不過來,誰還會去管這種閒雜事?

就說張辰在朝中認識的同僚之中,便有許多人家裡都在店鋪中修住宅,或是誰家有多餘的住宅土地,那麼額外開一家店鋪補貼生計,倒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當然,規定並沒有被廢除,它依舊白紙黑字寫在那裡,官府要用它來問罪,還真是有法可依,只是官府十幾年都沒有過問這種事情了,今天開封府居然找上門來,讓周博怎麼能不鬱悶?

張辰更是心懷疑惑,讓他感到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似乎是開封府在故意找房州會館的岔。

房州會館門前此時人頭簇簇,擠滿了前來圍觀看熱鬧的人們,東京城秩序井然,很多人終身不見長吏,也就是說官員很少來騷擾百姓,所以像開封府公人這樣大規模出動,進駐普通商鋪的情況是極為罕見了,怎麼能不讓百姓們產生極大的興趣。

不遠處的虹橋兩頭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們議論紛紛,皆不知房州會館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幸災樂禍,說報應輪迴,也有人惡意猜測,四處宣揚一定是房州會館犯了人命,要被官府查封了。

房州會館大門前站著六名挎刀公人,不準看熱鬧的人靠近,在會館裡面,更是已經有數十名公人站在院子裡和走廊上,所有的賬房和其他夥計侍女都被集中關在一間大屋子裡,不准他們出來,存放食材的冰庫和放置賬簿的房間也被官府貼了封條。

而這次開封府向房州會館發難的源頭,便是未經官府批准,私自在汴河旁住宅用地修建商鋪,如果問題擴大化,還要追查房州會館是否有逃稅行為。

大堂上,開封府少尹齊鳴和推官韓忠彥正坐在寬椅上問話,周博則鐵青著臉坐在他們二人對面,如今周博已經不是一般的商人,因為他已經在半個月前走了王祿的門道,買了個從七品武德郎的頭銜。

儘管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恩賜官,和真正意義上的官階沒有關係,但它畢竟是審官院正兒八經備案加上吏部授官,若沒有確切犯罪證據,開封府還真不敢隨意抓人,剛才說要把人帶走也只是一時激憤時說的話,不能當真。

“我們房州會館守法經營,所有進貨都有憑證割引,該交的稅我們一文不少,但你們硬要說我們偷稅漏稅我要無話可說,可一旦查實無證,我就要去擊登聞鼓告你們誣陷害民,這場官司我看最後是你們開封府道歉還是我周博倒黴!”

周博十分強硬,這也是大宋民告官的情況十分普遍,而且絕大部分都是小民打贏官司,最後官府賠禮道歉,甚至賠償損失,這在大宋是一種常識,所以宋人極愛打官司,各種訟師多如牛毛,甚至還有專門培養訟師的學校。

也正是這個原因,開封府一眾公人聲勢雖大,卻不敢真的隨便動手查扣物品,也不敢唐然查封房州會館,那樣影響太大。

齊鳴笑了笑道:“周東主也不用動怒,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斷,我們也是接到有人投書舉報,說你們在民宅用地建店鋪,還說你們私進貨物沒有交稅,我們調查過了,你們確實在夜間運來很多香料油脂,可為什麼要在夜間運送?

這些有沒有去稅署納稅?這些情況我們若不聞不問就是失職,如果查清情況,也可以還你們一個清白,周東主以前也是讀過書的人,應該懂得這些事理。”

“夜間運輸是為了不擾民,也是因為夜間汴河上船隻少,運輸方便,但我們並不賣香料和油脂,都是用來製作菜餚的,用不著交稅,即使要交稅,也是賣香料油脂的人在當地交稅,與我房州會館何干?所以壓根就沒有偷稅漏稅一回事。”

“可你確實在汴河邊修了店鋪,難道不是嗎?”

“若你說汴河邊不能修店鋪,那可是天大的笑話。曹家潘家的茶館在河邊都建了多少家了?你們怎麼不去查?我看你是不敢查吧?反倒是我們,只不過才建了一座樓宇,院子還不到兩間,甚至還未曾營業,你們立馬便奔來巡查,怎麼狗鼻子在別處失靈,卻到我這兒就好使了?”

周博伶牙俐齒,說得齊鳴啞口無言,這時,旁邊的韓忠彥慢悠悠道:“私修店鋪一事暫且不提,但碼頭呢?你們還擅自在汴河內修建了一座小碼頭,影響了汴河的航運和洩洪,這個你總不能說自己報官備案了吧!”

韓忠彥所說的碼頭是指房州會館新樓外面用來接貨的小碼頭,這確實是個把柄,去歲夏天東京遭遇水災,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民眾大量私自搭建,佔用河床,嚴重影響了洩洪排澇,為此朝廷在水退後下旨,嚴禁在汴河、蔡河、五丈河等東京重要河流的沿河私自搭建房舍,修建碼頭,即使要建也必須報官府同意才行。

這個可不是嚴禁商、宅用地混用那種名存實亡的老規矩,而是去年才頒佈的新規,周博違規修建碼頭,正好撞在風頭上。

周博半晌道:“第一,碼頭有沒有影響航運和洩洪,你們自己心裡清楚;第二,我開始修建碼頭之時朝廷新規還沒有下來,我看過新規,只是說嚴禁再建新碼頭,我這個碼頭算不算違禁,還有待商榷;第三,如果你們認定這是違禁碼頭,完全可以派人送一份公函過來,我自行拆除就是了,有必要這麼興師動眾包圍我房州會館,引來萬民矚目,這會嚴重影響我的聲譽。”

“官府該怎麼做由官府自己決定,這個就不勞周東主費心了,我們查完情況自然會走,你也不用太著急。”

周博重重哼了一聲,不吭聲了。

這時,紀達快步走近,附耳對周博低聲說了幾句,周博連忙回頭,只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是張辰匆匆趕到了。

張辰走進大堂笑道:“居然驚動了齊少尹和韓推官,看來房州會館犯的事不小啊!”

張辰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周博這才發現不對勁,修店鋪,修小碼頭這種芝麻小事,居然驚動開封府的第二號和第三號人物登門,這裡面大有文章啊!

齊鳴和韓忠彥對望一眼,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絲尷尬,張辰一針見血,戳中了問題的實質。

張辰是正六官御史,而齊鳴是從六品,韓忠彥也只是從七品,在張辰面前,他們擺不起官架子,他們只得不情願地起身行一禮,請張辰坐下。

齊鳴這才幹笑一聲道:“張御史,我們只是例行公事,主要是房州會館有違規行為,至於派誰來,這倒沒有明確規定,其實也說明我們重視房州會館。”

“請問房州會館有什麼違規行為?”張辰快刀斬亂麻,不跟他們囉嗦,直奔主題。

“目前看來主要有兩項違規,一是在宅地上修建商鋪......”

“這個沒有違規!”

不等他們說完,張辰便打斷了他們話道:“商鋪的定義是要有商業行為,而那裡實際上就修了一座高樓和兩間院子,共八間屋子,沒有廚房、沒有客堂,也沒有牲畜棚、菜窖這些酒肆飯館必備的設施,這實際上是將來給房州會館各位東主商議要事的總部之地,和商鋪沒有任何關係。”

張辰比周博更厲害,直接拿出了依據,辯得齊鳴和韓忠彥二人啞口無言。

齊鳴硬著頭皮點點頭道:“好吧!就算這項沒有違規,我們可以否認這項舉報,但在汴河中擅自修建碼頭確實違規了,這個不容質疑。”

“既然確認違規,那麼該怎麼處罰?”張辰直截了當問道。

“按照去年工部頒佈新規,責令事主在三日內拆除違建之物,並處於同等工料罰金,如果態度惡劣,拒不接受處罰者,則可拘捕定罪!”

張辰點點頭,對周博道:“周兄在明日之內務必拆除小碼頭,再看看修建小碼頭花了多少錢,就把同樣的錢交給開封府充作罰金,也要在明日完成。”

周博心中佩服張辰的果斷,連忙道:“官人放心,我明日一併辦好!”

張辰又對兩人道:“請問兩位還有別的什麼事情?”

齊鳴和韓忠彥對望一眼,齊鳴呵呵笑道:“不愧是張御史,不到一盞茶就把問題處理妥當了,別的事情暫時沒有了。”

在張辰面前,他們不再提偷稅漏洞之事,他們對面的可是侍御史,這種事情沒有證據亂來,是要被御史彈劾的。

“既然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已經嚴重阻礙交通了,如果虹橋坍塌,後果不堪設想。”

“好吧!撤銷查封,我們回去。”

韓忠彥快步走出大堂,對公人們喝令道:“撤銷查封,列隊回官衙!”

周博也連忙跑去看望他的賬房們,這時,齊鳴對張辰低聲道:“張御史,我有一言不得不說,人在官場,誰也不敢說自己沒有任何把柄,不怕別人來查,所以做事最好要給自己留點餘地,張御史,上面有人託我帶這句話給你。”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幫傢伙是針對自己,而不是房州會館,張辰冷冷道:“不知上面是指何人?齊少尹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了一點。”

“有些話不能明說,張御史今日在查什麼案子,自己心裡應該明白?”

張辰點點頭,果然是王珪,自己沒有猜錯,只有王珪才有那麼大的能量動用開封府來查房州會館。

“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威脅,而是含蓄提醒,如果張御史認為是警告,也可以這樣想。”

“那好!我也有兩句話請齊少尹帶回去交差。”

“張御史請說!”

張辰指了指頭頂上的金燦燦招牌道:”第一,房州會館這塊牌子是王安石王相公親筆所書,如果你們一定要砸毀這塊牌子,那我也只能如實上報。

試想一想,一群公人亂哄哄擁擠在這裡,這塊牌子莫名其妙碎了,那後果便是你齊少尹來承擔。到時候若你運氣好,或許有大人物願意幫你出頭,若是運氣不好,你被過河拆橋,那麼遭罪的就是你一人。”

齊鳴突然額頭見汗,張辰的威脅讓他心中開始不安起來,他發現自己今天是有點草率了,竟然忘記了房州會館背後還有王祿和王安石等人。

“我記住了,還有什麼需要下官轉告。”

“第二,你去告訴上面之人,讓他最好把檯面下的事情弄弄清楚,我今日為什麼要去查那個案子?”

齊鳴臉色微變,他連忙抱拳行一禮道:“張御史的話我一定帶到,我們後會有期!”

“齊少尹走好,我就不送了!”

大群公人瞬間走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封條都撕掉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張辰負手站在大堂的臺階前,滿臉冷笑,他還以為王珪有多高明,看來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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