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坐山觀虎(1 / 1)
隨著數十名開封府公人撤走,房州會館最終沒有被查封,也沒有人被抓走,在外面圍觀的數千百姓沒能看到期待的熱鬧,也失望地各自散去了。
這時,已到了晚飯時間,周博連忙派人清空了整座會館,請手下眾人喝酒壓驚。
“三郎,你也一起來吧!”周博走到張辰面前道。
張辰搖了搖頭道:“我還有重要事情,周兄不用管我。”
“哎!今日多虧你了。”周博嘆了口氣。
“官府是怎麼知道你偷偷修了碼頭?”張辰不解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按理,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應該是被人舉報,我懷疑......”
周博向兩邊看看,壓低聲音道:“恐怕我們內部有人向官府告密了。”
張辰搖了搖頭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你也不要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要守法經營,外面人是抓不到什麼把柄的,那座碼頭要趕緊拆除,不能再給官府落下什麼口實。”
“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找人來拆掉它,三郎,我感覺這次是有人在針對你,官場上我幫不了你太多,你自己要當心啊!”
張辰哈哈一笑道:“周兄不要擔心,我大宋的官員沒什麼出息,就只能內部鬥鬥心眼,待將來異族殺來,這些內鬥狗屁都不是了。”
周博苦笑著搖搖頭,有時候感覺張辰深沉老辣,真像一個厲害的御史了,可有時候又覺得他口無遮攔,胡說一氣,像個孩子一樣,這種複雜的性格,他已經看不透了。
張辰顧不得吃晚飯,便帶著四名手下趕往王祿的府中,本來他今日去探望潘旭只是做一個姿態,表示自己在著手這個案子,並沒有真的啟動破案的意思。
另一方面,將潘旭換一個條件好的地方關押,也可以使這個案子繼續拖下去,偏偏王珪不知好歹地以為自己要開始破案了,派人去騷擾房州會館並警告自己。
張辰最無法容忍之事就是有人對自己的親朋好友下手,他不管王珪是出於什麼目的,但他既然已經對房州會館下手,如果由此忍氣吞聲,那麼自己以後做任何事情他都會干涉了。
張辰趕到了王祿府邸的大門前,在門口等了片刻,很快管家從大院出來,抱拳對張辰道:“我家老爺請張御史進去,請跟我來!”
張辰又讓管家安排人帶自己的四名手下去吃飯,他則快步跟著管家來到了王祿的書房前。
“請吧!老爺在房中等候。”
張辰快步走進房中,只見王祿正坐在小桌前品茶,一名茶妓正在給他表演分茶。
“卑職參見王知事!”張辰快步上前躬身行一禮。
王祿笑眯眯擺手笑道:“三郎來得正好,品一下宮裡的極品貢茶,請坐!”
張辰知道王祿乃是自己人,這話並不是客氣,便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茶妓伸出纖纖玉手提起金壺,壺嘴裡射出一股泉箭,直衝黑瓷建盞,她另一隻手用金匙擊湯,湯色純白,鮮白色的茶沫竟然出現了牧童橫笛圖,須臾後消散,唯有鮮白的茶末久久聚在一起不散去。
王祿撫掌笑道:“好一盞牧童橫笛茶!”
茶妓嫣然一笑,又給張辰衝了一盞茶,茶沫卻是童子拜觀音,張辰讚歎道:“全京城最紅的茶妓柳飄飄倒也不過如此!”
茶妓掩口吃吃笑道:“官人誇獎,奴家就是柳飄飄!”
張辰愕然,臉頓時紅了起來,王祿哈哈大笑,隨即吩咐道:“賞錢百貫,送柳姑娘回虹橋茶館!”
柳飄飄起身行一禮,又深深看了一眼張辰,起身離去了。
王祿望著她起身遠去,對張辰淡淡道:“莫要以為我沉湎酒色,此女與朝中大多數權貴官員關係匪淺,就連幾位親王都曾召她入府和她切磋分茶之技,我請她來是有要事打探而已。但只來我這裡分一次茶就要銀錢百貫,這是她的身價,一般人還請不起她啊!”
張辰並不在乎這些,王祿如今位高權重,找個茶妓有什麼了不得?於是沉默片刻,低聲直言道:“王珪今日警告卑職了。”
王祿一怔,連忙問道:“可發生了什麼事?”
張辰便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詳細給王祿說了一遍,王祿如今有個廣為人知的綽號,叫做僵面官,就是他已經學會了深藏自己的情緒變化,臉上常常面無表情,就算大笑也只是發出笑聲而已,臉上表情卻沒有變化,讓人感覺他臉上神經似乎壞死一樣,不過張辰還是從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怒色。
王祿按耐不住心中的惱怒,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負手久久望著窗外。
王祿當然知道王珪此人的過往,前番已經背叛曾公亮而投靠了閹宦錢晉,隨後又大肆清洗御史臺,用各種方式將別的派系提拔的御史一一趕出,再換成他的人,但這些事情當初政事堂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當時的曾公亮仍然小覷王珪,以為御史臺還間接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既無人干涉,王珪的膽子自然越來越大,尤其曾公亮致仕之後,天子賦予了王珪重權,使得滿朝文武都生了一種王珪即將上位首相的錯覺。
如今的王珪,野心也隨之見長,單單控制御史臺一個要害部門已經難以滿足他的胃口,開始毫無顧忌地將手伸向了各個部門,譬如近日太常寺卿的任命,王祿作為審官院知事,希望調杭州知州李密為太常寺卿,而王珪則想讓心腹趙鏗充任此職。
在王祿向政事堂提交推薦狀後,王珪竟然避開了王安石等幾位相公,不經商量霸道地在推薦狀上批註了李密三大不足,甚至還有德行虧欠的評語,導致天子最終放棄李密,而任命明顯資歷不足的趙鏗為太常卿。
此事傳出去後,令王祿倍感羞憤,若長期以往任由王珪肆意妄為下去,自己這個審官院知事有何用?
良久,王祿嘆聲道:“三郎,你知道潘旭這件案子為什麼拖了一年而不決?”
“是和潘家有關係嗎?”
“非也,潘家雖然是勳貴,但無實際權勢,文官們哪裡會把他們放在眼裡!”
王祿頓了頓,這才開口說道:“今日便不瞞你了,前番辦這個案子的唐憲,其實是曾公亮的人,曾公亮多次讓他儘快把這個案子結掉,但王珪卻逼他不準結案,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王珪和曾公亮反目後,為了爭奪御史臺?”
王祿點了點頭道:“這個案子是風向標,御史臺的人上上下下都在盯著呢!究竟是曾公亮說了算,還是王珪說了算,這個案子本來拖了快一年,最後唐憲準備結案之時,王珪卻一腳把他踢出了御史臺,因為這時曾公亮已經致仕,而王珪卻成了權相。”
張辰忽然覺得不對,連忙道:“不是說唐憲是王珪的同鄉嗎?”
“是他的同鄉不假,但同鄉就是心腹嗎?唐憲可是曾公亮一手提拔起來,是他的心腹。”
張辰沉默了,他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原委,原來是王珪在和曾公亮爭奪御史臺的控制權,顯然曾公亮棋虧一著。
這時,王祿又笑道:“這件案子其實還有一個看點,就不知道你發現了沒有?”
“卑職發現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
王祿呵呵笑了起來:“三郎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慧!這才是這個案子的關鍵,刑部和大理寺怎麼敢和執政王珪硬頂?大家都以為是潘家打點得力,其實潘家算老幾?若不是曾公亮在背後的指使,刑部和大理寺敢和王珪作對?當然曾公亮也不是為了幫潘家,只是藉機噁心王珪罷了。”
其實張辰已經看出這個案子的關鍵了,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為什麼敢和王珪硬頂?這背後是誰在替這兩個部門撐腰,王祿的話證明了他的猜測,背後果然有高人。
王祿又給張辰倒了一盞茶,淡淡道:“我和王相公現在正坐山觀虎鬥,看王珪和曾公亮二人在守舊派內部爭鬥,現在已到了最激烈之時,所以你這個案子稍微再放一放,不要急著表態,相信最遲一到兩個月,朝廷局勢就會驟變了。”
“能告知卑職一二嗎?”
王祿微微欠身,壓低聲音說:“王珪正在和錢晉全力以赴徹底搞臭曾公亮,如今矛頭對準了他所有的門生......已經快有眉目了。”
王祿又慢慢眯起眼睛道:“拭目以待罷,總有一日曾公亮該求到王相公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