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人心附權(1 / 1)
次日天不亮,張辰便出門上朝去了,臨走時,他讓李俊去房州會館借來牛車,又讓他和趙虎隨行護衛牛車。
今日要到隔壁法雲寺祭父,湯九娘早早便起來,蘇氏特意給她準備了遮掩面容的帷帽,帷帽有兩種,一種是寶塔形,帽簷較窄,整個紗幔拖在肩膀上,將肩膀以上部位都遮蔽得嚴嚴實實,這種適合年紀較大的婦女戴。
而年輕女子大多喜歡帶笠紗,像斗笠一樣的寬邊,邊緣裝有輕紗,輕紗會飄逸在臉上,寬鬆美觀且不影響呼吸,還會給人一種朦朧之美。
湯九娘當然是選擇戴笠紗,而且覆紗稍長,如果不用手掀,基本上看不到面容。
只見湯九娘戴上笠紗後嘟囔道:“阿姊,這玩意兒戴上實在悶得慌!”
蘇氏笑道:“又沒有人強迫你戴,只是為了以往萬一而已,若你真覺得膈應便摘了吧,我料想害人的那些惡賊還沒那個膽子在東京鬧事。”
這時,湯九娘想起一事笑道:“付伯父精於易容術,非常厲害,我跟他學過一點......”
湯九娘沒有說完,蘇氏便歡喜得笑了笑:“那九娘就用什麼易容術好了,不用戴這個勞什子紗帽。”
湯九娘連忙搖頭道:“阿姊,你聽我說完,他的易容術是用豬皮削薄後粘在臉上,倒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但膠在臉上非常難受,只能軍隊裡那些男子用一用,我們是不能用的。
但還有一種易容術就是化妝,我在想,既然東京城到處都賣各種化妝脂粉,為什麼不請一個高水平的化妝匠人來教授技藝,以後我化一下妝,就能變一個人,這樣出去就不用擔心了。”
蘇氏點點頭,這倒是一個好辦法,用化妝來改變相貌,東京城就有這個條件,完全可以利用起來。
......
法雲寺的燒香花不了多少時間,她們燒香出來,牛車已經到府門前等候了。
這時,趙虎上前道:“奉御史之令護衛二位娘子出行,我和李俊跟在車後,若有什麼要求可以隨時吩咐我們!”
一路同行而來,蘇氏倒是比較喜歡這個趙虎,為人穩重、踏實,讓人值得信賴,那個少年模樣的李俊就比較油嘴滑舌,不過只是嘴皮子討厭,人還是靠得住。
蘇氏便點點頭道:“今天就麻煩兩位了。”
李俊手一揮,嬉皮笑臉道:“蘇娘子放心,誰敢調戲你們,我們保證把他打得半死!”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黑亮的弩箭襲來,速度快得無以倫比,硬生生擦著李俊的脖子掠過,李俊嚇得魂飛魄散,一動不敢動,他已經感覺到蓬勃的殺意,方才只要弩箭稍微準一寸,他的小命就沒有了。
手持弓弩的湯九娘冷冷道:“我知道你是官人的親衛,所以這回饒你一命,還請以後不要亂說話,尤其在我阿姊面前,否則我直接要了你的命。”
“小人知錯,小人知錯!”李俊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認錯。
蘇氏連忙在旁邊勸說道:“九娘莫要想多,這個李俊就是嘴皮子討厭,別的還好,聽說他是在西軍時便一直追隨張官人,十分忠誠,九娘饒了他吧!”
湯九娘手一鬆,小巧的弓弩又如閃電般收回,放入系在腰間的褡褳裡頭,就象條青色的帷幔披在在肩上,異常熟練。
湯九娘瞪了李俊一眼,又對蘇氏道:“阿姊,我們上車吧!”
二人上了牛車,牛車緩緩起步,趙虎對心有餘悸的李俊道:“你小子記住了,馬家娘子乃是官人的嫂嫂,九娘如今又是官人的義妹,調戲兩個字在她們面前不可亂用,這是對她們的不敬,也是對官人的不敬。
以後你要管住自己的嘴,莫要連馬家娘子說你嘴討厭了,其實我們大家都這樣認為,只是不好意思說你而已。”
李俊摸了摸脖子,心有餘悸道:“官人的這個妹妹厲害啊!一舉手就能要了我的小命,我可不敢再惹她了。”
......
湯九孃的到來,其實無意中給張辰解決了另一個隱憂,那就是家裡內宅的安全問題,自己日後定是要娶妻的,再加上妹妹柳娘,內宅的女眷多多少少會給男人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擔心。
雖然張辰有四個心腹親衛,但他們畢竟是男人,不太方便,有了湯九娘,以後張辰便不用太擔心內宅的安全了。
不久,錫義山亂匪招安的訊息終於塵埃落地。天子趙頊下旨赦免了錫義山全體將士的造反之罪,並下旨將錫義山匪軍改編為均州軍,單安出任都總管、匡國軍節度使,加封開府儀同三司、武當縣公,手下大將都封為偏將指揮使,隨後又責令單安率領軍隊跟隨前往河北路參與剿滅農民起義,待戰事結束後再一併升賞。
這一回,張辰在赦免名單中終於看到了付策、湯煥和湯九孃的名字,這便和先前朝廷公示的錫義山亂匪通緝令對應上了,這也說明單安還是不敢做得太過分,怕激起錫義山諸將的公憤。
如果赦免名單中沒有湯九娘,那湯九娘就會一直是朝廷的通緝犯,這對她將來的生活非常不利,一旦赦免,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了。
當然,錫義山內部的恩怨則是另一回事,張辰暫時還不想考慮這件事。
......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又過去了一個多月,時間已經到了熙寧二年的十一月,剛剛進入十一月,朝廷便爆出了一個重大訊息。
去歲因上書力勸天子“願二十年口不言兵”被冷落的三朝老相富弼,上個月剛剛被天子下令出判亳州以示警告,而今又作死般的令亳州拒不執行青苗法,最終天子忍無可忍,下旨讓富弼以司空、韓國公的身份致仕,遷回家鄉河南府定居,實際上就是被強制退休了。
面對轟轟烈烈的王安石變法,富弼一直固執地認為不能違背祖制,議論與王安石多不和,又見天子重用王安石,知道自己不可與之爭,早在年初王安石拜相後,便一直稱病求退,故而這一次致仕倒是心願得遂了。
臨行前,富弼最後一次上疏天子,說現在人情未安,新晉重用的多有小人,不少地方發生了地震、水災,這是上天示警,說明大宋很需要安定。
天子不想與他徒費唇舌,片刻後問富弼說:“富相公走了,誰能夠代替你?”
富弼是做過首相的人,天子的言外之意顯而易見,但富弼竟推薦了文彥博,天子沉默不語,很久了才說:“王安石怎麼樣?”
這回輪到富弼沉默不語了。最終,天子趙頊還是給了這位歷經三朝、勞苦功高的老相應有的體面,恢復他武寧軍節度使及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職,命其以司空、韓國公之銜致仕。
於是,宋代大臣帶使相致仕,自富弼開始。
這個驚詫人眼球的訊息令一直在專心扳倒曾公亮的王珪大喜過望,富弼一倒,曾公亮已失一臂,他決定繼續再添一把火,而他這回決意拿曾公亮的老家福建來做文章。
福建路是大宋朝廷貢果的重要來源地,尤其是荔枝,更是朝廷指定貢品,早在仁宗朝時,每年福建路便需要向朝廷進貢三萬顆極品荔枝,十年前,這個數字提高到五萬顆,但到了熙寧年間,又增加到了十萬顆。
本身荔枝產量很大,進貢十萬顆上好荔枝問題也不大,但朝廷要求是極品荔枝,這個貢果標準便掌握在負責採辦的內官手上,幾名內官不斷以不符合進貢標準為由大肆敲詐地方官府和果農,斂財不計其數,導致底層官員苦不堪言,數萬戶果農破產,賣兒鬻女求生。
曾家父子祖籍泉州晉江,因曾公亮已經致仕,於是福建路官員近日便聯合向天子近臣曾孝寬寫信,懇求他幫助家鄉減輕日益嚴重的負擔,曾孝寬礙不過家鄉父老的面子,便向天子趙頊進言“福建以取荔枝擾民”。
王珪很快便上書天子,指責福建路諸官不向朝廷上書進言,不向天子進表呼籲,卻私下聯名向曾孝寬進言:“福建百官只知曾氏而不知朝廷天子乎?”彈劾曾孝寬將福建路視為私邸。
這個帽子扣得極大,加之大內總管錢晉不斷向天子趙頊進讒言,說在福建路採辦荔枝的幾名內官安分守己,並無任何受賄之事,天子趙頊縱然信任曾孝寬,但也架不住百官的輿論紛紛,最終下旨申飭曾孝寬,削其職,外放為地方知府。
富弼致仕,曾孝寬外放,曾公亮在朝堂上的重要支柱幾乎斬盡,朝廷爭奪首相之位的暗戰正式進入了白熱化,而王珪也即將走上人生最高光的時刻,但他卻沒料到,高光過後不久,便是末日。
......
入夜,一輛馬車在曾公亮府宅的側門前緩緩停下,從馬車裡下來,等候在側門前的曾公亮小兒子曾孝直連忙迎了上來,抱拳道:“父親已等候多時,蔡相公快隨我來吧!”
好友富弼被罷相,已經相當於卸掉了曾公亮的一條胳膊,而長子曾孝寬被貶,光輝前程戛然而止,對他的打擊顯然更大,雖然曾氏父子早已反目,但他也無法容忍曾家的後路被斷。
面對王珪和錢晉的強勢出擊,曾公亮不得不尋找外援,他終於開始低下驕傲的頭顱,目光轉向天子寵信的變法派,想到了近日一直低調沉默的王安石。
而在這個關鍵時刻,政事堂的執政之一蔡確的到來無疑使曾公亮又看到了一線希望,首先蔡確乃是靠著依附王安石才得以上位,但他拜相後卻又一直和守舊派曖昧不清,儼然是一個玩弄人心的好手,故而這位變色龍在朝堂上雖然權柄不大,卻與幾乎所有人都交好,牢牢地站穩了腳跟。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蔡確祖籍泉州晉江,乃是曾公亮的同鄉人。
只見蔡確走進書房躬身行禮道:“卑職蔡確參見老相公!”
曾公亮連忙上前扶起他道:“持正不必多禮,快快請坐!”
蔡確坐下嘆了口氣道:“卑職今天下午去探望富相公,不料在富相公官宅門前看到了幾名監察御史,使卑職不敢入內,卑職剛剛得到訊息,富相公一家已經乘船離開京城了。”
曾公亮冷冷哼了一聲:“何止是富弼府前,老夫的大門前也有一些不明人士,或許就是持正所說的監察御史吧,司馬光這個御史中丞做得好啊!我一手提拔了他,如今竟然也變成了王珪的狗。”
“這不是司馬光的意思吧!王珪如今控制著御史臺,司馬光也只是掛個虛名。”
“那你就錯了,王珪最多隻能控制御史本人,像這種大規模的調動御史外出監視,沒有司馬光的默許怎麼實施得了,如今反對變法呼聲最高的富弼被罷相,司馬光怕是已嚇破膽了。”
“若是司馬光已經有意投靠王珪,那老相公豈不是又看錯人了?”
曾公亮呵呵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刻骨仇恨。
“王珪這幾個月來在政事堂飛揚跋扈,屢屢與王安石針鋒相對,我想變法派現在和我一樣,恨不得剝了王珪的皮,食盡王珪的肉,既然王珪要和我玩,那我就好好陪他玩一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老相公是有話要卑職轉達王安石王相公麼?”
“不用你去,我會讓犬子前去,這才能顯出我的誠意,不過你需給我做一件事。”
“請老相公吩咐!”
曾公亮冷冷道:“給我彈劾司馬光擅自動用御史監視大臣,我就不信他會有天子的旨意!”
蔡確有些不解道:“如今司馬光是否投靠王珪暫時不明,眾所周知,他可是在專心編纂《通鑑》啊!老相公直接彈劾他,萬一他並未背叛......”
曾公亮陰陰一笑:“吃一塹,長一智。司馬光萬一又是另一個王珪呢?我已管不了許多,你只管彈劾便是,到時候只要王珪救不了他,我看御史臺誰還敢聽他的話?”
“老相公高明!”
蔡確只好點頭,隨後又問道:“富相公走後,政事堂便少了一人,老相公覺得誰有希望升入中樞?”
“我已經致仕,這不是我能決定得了的,我也相信天子已經有了人選,在這個時候誰敢露頭去爭相位,便是自尋死路!你且看吧,王珪不知死活,早晚下場悽慘。”
曾公亮語氣變得溫和起來,笑了笑道:“去吧!我這裡不宜久留。”
蔡確起身告辭了,就在蔡確剛走後,曾公亮走到書案前拉了一下繩子,門口立刻出現一名灰衣男子,單膝跪下道:“請相公吩咐!”
“去跟蹤蔡確,看他離開我府邸去了哪裡?”
灰衣人行一禮,迅速從書房門口消失了。
曾公亮負手走到門前,望著遠處自言自語道:“人心附權啊!蔡確,在這個關鍵時刻,希望你不要站錯了隊伍!”
......
“什麼!”
書房內,王珪霍地站起身,怒吼道:“那個老傢伙要投向變法派?”
“是他親口告訴我的,絕不會有錯!”
蔡確滿臉諂媚笑道:“他還讓我彈劾司馬光擅自調動御史。”
王珪沉思片刻問道:“他為什麼要彈劾司馬光?司馬光可是一直對他忠心耿耿啊!”
“因為誰都明白王相公你已經控制了御史臺,而司馬光是御史中丞,若是王相公到時候不為司馬光說話,恐怕御史臺裡就沒有人肯相信王相公了,這是曾公亮的一貫手法,我非常瞭解,擇其中弱者先擊之。”
王珪忍不住一陣大笑,他心中著實得意,現在連中立派參知政事蔡確都投靠了自己,曾公亮這老東西孤立無援,看他還有什麼能耐?
王珪從桌上拾起一本名冊,稍稍翻開了幾頁,這是蔡確給他的投名狀,竟然蒐羅了曾公亮這些年在東京城和地方提拔的官員名冊,足足有一百餘人,這讓王珪暗暗心驚,他沒有想到曾公亮的勢力居然如此強大,難怪天子對他如此忌憚?
王珪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小看曾公亮了,如果自己真把曾公亮激怒,讓他全力反撲,自己未必能抵擋得住,不行!不能太急於求成,得慢慢來,一步一步將曾公亮挖空。
想到這,王珪淡淡道:“既然曾公亮讓你彈劾司馬光,你就正常彈劾!”
“可是,這樣不是讓曾公亮稱心如意了麼?......”
不等他說完下去,王珪便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彈劾歸你彈劾,我撈人是我的事,你依舊要和曾公亮保持往來,懂我的意思嗎?”
“這......”
王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更進一步,放心吧!富弼已經走了,政事堂只剩下三人,而我和王安石如今正針鋒相對,天子為了平衡政事堂,首相之位必定不會給我和王安石,那便只剩你了。只要你我一條心,首相誰來做不一回事麼?有的事情,只要你明白就行!”
蔡確何等狡猾,但還是接過了王珪畫下的大餅,只是心中不由暗暗嘆息一聲,原本八面玲瓏的他,如今已經選擇上了王珪的賊船,恐怕很難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