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雪中送炭(1 / 1)
在變法派聯手曾公亮對付新貴王珪和錢晉的權力鬥爭中,張辰只是一個小小的棋子,他還沒有資格擠身棋手的地位,這一點他有自知之明。
但張辰也知道,無論是變法派還是曾公亮,他們歸根到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政客,想依靠他們發跡,除非自己甘願做一輩子聽話的棋子,否則稍有逾越,就會被他們毫不猶豫地一口吞掉。
真正想把他培養成為大宋中流砥柱之人,只有郭逵這種一心忠於職責、忠於國家的正直之人,可惜大宋官場日趨黑暗,已經沒有郭逵的容身之地。
他張辰要麼在黑暗中沉淪,要麼就在黑暗學會保護自己,在所有人選擇站隊拋棄清河侯趙世恩,唯恐其牽連到自己之時,張辰卻知道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莫看趙世恩如今被貶,但他們一家乃是正兒八經太祖皇帝的嫡系血脈,安定郡王也是本朝唯一一個王爺,在朝堂上的影響力不可小覷,加上趙世恩連同他的父親安定郡王趙從式,都是高太后的忠實擁泵,歷史上的高太后,影響力可是一直延續到後來的哲宗一朝。
所謂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卻無,這一次張辰就要做一個雪中送炭之人。
張太丞這個官名聽起來似乎很牛氣,實際上只是一個九品的芝麻官,太醫局丞,不過能當上九品醫官都是御醫中的佼佼者,有著極為厲害的醫術。
張太丞名叫張濟世,年五十四歲,他祖父和父親都在宮中做太醫,他本人從十餘歲起便幫父親拎藥箱,為趙氏皇族行醫四十年,他四十歲那年便繼承了父親的官職,太醫局丞。
數十年的行醫生涯和兢兢業業的職業操守使他不僅在趙氏皇族內部名聲顯赫,在東京城內也擁有巨大的名望,人們都稱他張神醫或者張太丞。
張太丞的府邸在御街東大街,這裡是極為繁華的黃金地段,這座佔地約五畝的府邸是他父親在一次治好高太后重病後得到的賞賜,他家大門上掛的牌匾“張太丞府”也是英宗皇帝的御筆親題。
夜幕初降,張辰來到了張太丞府,張濟世有兩個兒子,長子繼承他的事業,從小跟他進宮行醫,已經是一名御醫。
次子則自謀職業,張濟世專門為小兒子在府宅大門左側修建了一座佔地一畝大小的醫館,掛著張太丞的牌子給東京城民眾看病,平時休息閒暇時,他和長子也會在這裡坐堂行醫。
不過現在張濟世已經五十四歲,不怎麼外出行醫了,除了權貴人家他會親自出診,其他普通百姓想找他看病,只能上門來醫館求醫,而且他只看兩種病,一是連兒子也看不好的病,其次便是對方願出五十貫以上的診金,也可以直接找他看病。
張辰沒有唐突地直接進府門,而是來到醫館,一名小藥童站在門口對張辰道:“很抱歉,官人,醫館已經關門,除非是急診,一般都不接待。”
“我找張太丞,他在嗎?”
藥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家老太丞在是在,但他一般不出診了,更不用說現在,如果你看急診,我可以去請劉醫師,診金和白天一樣,三百文錢,如果官人一定要找館主,現在這個時候就要兩貫錢了。”
張辰直接取出一錠十兩的黃金:“這是十兩黃金,我要找張太丞!”
“好吧!官人請進來坐。”
對方拿出了十兩黃金,相當於一百兩現銀,藥童豈敢怠慢,連忙將這位非富即貴的年輕官人請進了醫館內堂,又讓另一個小童上茶,他自己則跑進內堂稟報去了。
張辰坐在內堂喝茶,一邊打量著內堂,內堂布置很簡單,中間是一張八仙桌,周圍有四把椅子,他坐的地方是主客位,旁邊是一張小桌子,地上鋪著木板,看起來尋常無奇。
但頭頂的一塊牌匾卻讓張辰看出名堂,金邊牌匾上有四個大字,“懸壺濟世”,張辰一眼認出底下的署名印章,竟是英宗皇帝親筆所書。
這時,大堂外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只見一個老者負手走了進來,他頭戴平巾,穿一件半舊的深衣,正是名醫張濟世,他保養得極好,雖然已五十四歲,但臉上沒有一絲皺紋。
“閣下不是來看病的吧!”張濟世走進內堂便淡淡笑道。
名醫講究望聞問切,他看了一眼張辰的氣色,便知道張辰沒有什麼病症,而且拿十兩黃金來求醫,明顯是別有隱衷。
張辰起身行一禮:“在下御史臺張辰!”
張濟世頓時恍然,咧嘴笑道:“原來是名動東京的少年御史啊!失敬了,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張濟世笑道:“張御史是辦案需要我幫忙嗎?”
“我是想請張太丞替我送一封信。”
“送信?”
張濟世笑了起來:“我做了四十年的御醫,還第一次有人讓我送信,不知張御史想給誰送信?”
張辰從懷中摸出半塊玉珮,放在桌上,張濟世看見玉珮,頓時臉色大變,他連忙揮手,將門口的兩名小童趕出去,又對張辰道:“請到診室說話!”
內堂裡面還有一間小屋,是張濟世看病的診室,四周沒有窗,十分安靜,旁邊有一張床,中間是一張小桌。
兩人在桌前坐下,張濟世從懷中摸出一塊四四方方的白緞子,開啟來,裡面也有半塊珮玉,他將玉珮和張辰的半塊玉放在一起,果然是一塊完整無缺的玉珮。
張濟世點點頭,低聲問道:“不知張御史要找清河侯還是太后娘娘?有什麼急事要我轉告?”
雖然趙世恩被貶黜圈禁,但皇族中人自有對策,透過高太后的牽線搭橋,如今他還有一個極為隱秘的對外聯絡渠道,那就是太醫丞張濟世。
張辰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給張濟世:“這封信請轉交給清河侯!”
張濟世沉吟一下道:“進侯府雖然不搜身,但我看病時旁邊是有宮裡的內官監視的,信拿不出來,張御史最好能寫在絹上,我放在藥箱蠟丸中,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張辰點頭答應:“這樣也好!”
張濟世立刻回去取了筆墨白絹,張辰提筆在白絹細細密密地重新寫了一封信,等它乾透了,又揉成小團塞進一顆蠟丸中,重新用蠟封上,就是一顆大藥丸了。
“張太丞這兩日要去清河侯府嗎?”
“明日是我當值,正好清河侯的夫人有了身孕,我明日一早去看看她,這信就能送出去。”
張辰連忙起身行禮道:“多謝張太丞幫助!”
張濟世起身呵呵一笑:“張御史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陽氣過剩,料想張御史還未娶妻吧?呵呵,以後身體自然便會恢復了。”
張辰只得苦笑一聲,竟然被張濟世的利眼看出來了。
......
清河侯正妻許氏的懷孕是一件大事,自從三年前許氏生下一個女兒後,所有人對下一個孩子的誕生都充滿期待。
為了抱上嫡孫,老郡王趙從式更是小心,他不惜重金從房州千里迢迢派來八個有經驗的產婆來照顧許氏,甚至上書請求天子開恩,讓兩名御醫長駐侯府,關心兒媳身體的任何不適。
天剛亮,張濟世便來到了清河侯府,他是太醫中的權威,兩名坐鎮清河侯府的太醫都是他的手下,作為太醫第一人,他也很關心太子妃的情況。
“這幾日夫人的情況怎麼樣?”張濟世問兩名太醫道。
“這兩日好像脈象有點急,可能是夜裡沒睡好的緣故?”
“可能?”
張濟世眼睛一瞪:“她可是五個月的孕婦,胎兒處於最關鍵時刻,脈象急很可能是胎兒在腹中不適,你們怎麼能大意?”
兩名太醫嚇得低下頭,不敢吭聲,張濟世又問道:“夫人起來沒有?”
“已經起來了,她每天起來得很早。”
“侯爺呢?”
“也起來了,應該正在花園陪夫人散步。”
“好吧!我來給夫人診一診脈。”
早有侍女跑去通知許氏,不多時,清河侯趙世恩陪同許氏返回內宅,有侍女搭起紗簾,張濟世在紗簾另一面給許氏診了脈,他感覺脈象已經平緩了,便問道:“請問夫人昨晚睡眠如何?”
“昨晚睡得很香甜,比前兩日都好。”
看樣子確實是因為睡眠不好引發的脈象急,他緩緩道:“夫人儘量保持心態平和,周圍要安靜,夜裡不宜看書,也不要過早入睡,準時入睡便可。”
這時,趙世恩在一旁問道:“夫人情況怎麼樣?”
“問題不大,就是前兩天睡眠不好引起焦慮,我開五劑安神湯,睡前一個時辰煎水服下,連續喝五天,夫人睡眠不好的情況就應該沒有了。”
說到這,他背對著兩名宮中派來監視的內官給趙世恩使了個眼色,趙世恩心中一怔,隨即便明白過來,笑道:“我的睡眠也不太好,這種安神湯我能喝嗎?”
“這種是我給夫人特別配製的,適合孕婦,侯爺睡眠不好,可以吃人參養榮丸,我這裡正好有一丸,侯爺夜裡可以試一試。”
說完,他從藥箱取出一隻蠟封大藥丸,遞給趙世恩,趙世恩接過藥丸笑道:“好!今晚我就試試看,若有效果我再告訴張太丞。”
張濟世留下湯劑便告退了,趙世恩便讓侍女服侍夫人休息,他自己回了書房,關上房門後趙世恩捏碎了蠟丸,從裡面取出一幅白絹,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素未謀面的侍御史張辰寫給他的信。
趙世恩精神一振,坐下來細細看信,信中寫了這幾個月來的朝廷鬥爭,趙世恩十分震驚,他對朝廷之事一無所知,但他怎麼也想不到變法派居然和曾公亮結盟了。
張辰在信中也提到了即將開始三司會審,他明確告訴趙世恩,這是他張辰在御史臺站穩腳跟的第一個大案,如果他能頂住王珪的壓力成功審結這個案子,那王珪以後就休想再插手御史臺審案了。
在信的最後,張辰提到一個細節,朝廷近日因頒佈青苗法,在河北路等三路引發民亂,朝野上下已有許多人質疑變法之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天子需要爭取多方面的支援,故而建議趙世恩可從這方面入手,緩和自己與天子的關係,這讓神經一直緊繃的趙世恩長長鬆了口氣。
趙世恩又將信看了兩遍,便將白絹放進香爐裡燒掉了,他現在很謹慎,任何信件都不敢保留。
事實上,趙世恩自從被削爵後,已經不太信任朝中的那些文官士大夫了,因為這幫人的心計實在太深,別看昔日與自己多麼要好,當初自己剛遭貶黜,他們便急不可耐地對自己落井下石了。
而自從被天子下旨圈禁後,連自己的父親安定郡王趙從式一度都沒有和自己聯絡,顯然是刻意保持了距離,若不是自己的妻子許氏被診斷出了喜脈,趙從式恐怕已經起了改換嗣子的心思,這讓趙世恩心中十分寒心。
不曾想,卻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御史在自己最微弱之時送來了關心和問候,這讓趙世恩心中有著一種莫名的感動,使他體會到了一種雪中送炭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