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人微言輕(1 / 1)
所有大臣的目光刷地望了過去,只見朝官最末尾走出一人,正是張辰。
王陶大腦“嗡!”的一聲,心中暗暗叫苦,滿朝文武都不吭聲,你一個六品小官多什麼事?
王安石臉色微變,目光卻向身旁的王珪瞥去,只見王珪滿臉怒色,他顯然以為是自己讓張辰出頭。
趙頊略略一怔,還真有大臣有意見,不知這又是何人?不過早朝不禁言是慣例,他便輕輕點頭:“准奏!”
錢晉連忙高喊道:“天子口諭,准奏!”
張辰快步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禮:“臣侍御史張辰謝陛下恩准!”
趙頊一聽這個名字,只覺得略微有些熟悉,但卻不記得是何人,抬眼看見面前這位身著緋袍的官員著實年輕了些,於是語氣冷淡地問道:“這位張御史有何建議?”
“陛下,臣並不反對北伐,只是臣有點擔心!”
“你擔心什麼?”
“臣認為遼國還遠遠未到滅國之時,久聞偽帝耶律洪基善於藏拙,而遼國的皇太叔已經是六年前的舊事了,至於境內小族的反抗更是早已平息,遼人早已成功鎮壓韃靼諸部並俘殺其首領。總之,百年來遼人未經挫敗,戰備仍舊充足,鐵蹄仍舊犀利,加之河北路正起民亂,一旦大軍失利,後果不堪設想......”
朝廷內頓時一片譁然,口口聲聲說不反對北伐,可說這話又和反對北伐有什麼區別?
“放肆!”
王珪一聲怒喝:“這是天子決定的國策,你一個小小的侍御史有什麼資格反對?”
張辰沒有理睬他,又繼續對面色鐵青的天子趙頊道:“陛下,臣並沒有反對北伐,百年屈辱,陛下渴望能一朝雪洗,臣完全理解,只是臣覺得應該未雨綢繆,制定好萬全的計劃才能開戰。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對西賊應該做好防範的準備。”
趙頊臉色陰晴不定,一言不發,蔡確也站出來質疑道:“張御史怎麼又提到西賊了?你曾在西軍效力,怎會不知如今西賊已臣服於我大宋,如今其主李秉常更是我大宋敕封的夏國王,自會與我大宋同舟共濟,絕不會干擾我大宋滅遼!”
張辰朗聲道:“縱觀歷史,從匈奴到突厥,再從鮮卑到如今的党項、契丹,哪一個異族值得信任?五胡亂華血腥一幕還歷歷在目,安史之亂遺禍百年,唐末的沙陀是怎麼入侵中原?
怎麼毀我漢室江山,殺我同胞,辱我姐妹的?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絕不能相信西賊,一旦我們向遼人動手,西賊絕對會趁機復起反撲!”
大殿裡一片譁然,居然將矛頭指向剛剛臣服的西夏,對這幫成日自詡禮儀之邦的文官士大夫而言,這個張辰簡直膽大包天。
趙頊冷冷道:“北伐大計已經定為國策,張御史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陛下,臣並非反對北伐,臣只是想提一個稍微完善的建議。”
“什麼建議?”趙頊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若不是因為大朝,他早就把這個不知輕重的卑官趕出去了。
張辰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北伐遼國大勢已定,不是他張辰區區一個小官能擋得住,但他還是想盡一份力,以自己腦海中的記憶盡力去避免可能會發生的悲劇。
“陛下,臣認為北伐備戰至少要耗費三五年時間,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麼事情?”旁邊王珪冷冷問道。
張辰沒有理睬他,繼續對趙頊道:“我們可先行和遼國協商,便算是試探,要求廢除檀淵之盟,同時在河北路重新整頓徵召滿額鄉兵,我軍主力北伐時,鄉兵可於後方堅守防禦以保不失......”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王珪高聲問道:“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
“王執政應該看一看檀淵之盟,裡面有明確約定,宋遼兩國以白溝河為界,這是真宗皇帝欽定,如果不廢除檀淵之盟就貿然北伐,在道義上對大宋不利。”
張辰的本意還是希望宋遼兩國能夠在關鍵時刻加強接觸協商,使大宋不再盲目自信考慮北伐,或許能在協商中讓趙頊最終明白伐遼時機未到。
趙頊心中十分不高興,但張辰的提議確實有一定道理,他心中躊躇,一時默然無語。
這時,新首相陳昇之走出佇列道:“張御史可知為何朝廷唯獨不在河北路徵召太多鄉兵麼?因為河北路乃宋遼兩國接壤之地,流民來往繁多,致使人心雜亂,若徵召太多鄉兵會增加河北農民負擔,耽誤農時,實際上是擾民之舉,如今河北路亂民造反便是最好的見證,那裡的局勢向來不穩啊!”
“陳相公有所不知,所謂擾民乃是因為官府往往不願負擔軍械費用,據卑職所知,如今一副普通的弓箭就要十幾貫,別的地方還好,而河北路是我大宋較貧困之地,普通農民根本買不起,加上農民另外還要服勞役,或者交免役錢,這當然會引起牴觸。
如果朝廷能夠破例把河北的鄉兵訓練視為服勞役,不用再交免役錢。卑職相信河北民眾一定會大力支援,因為北伐不僅是朝廷之事,也是天下民眾之事,加上鄉兵組織起來後,既有利於防止河北路民亂,又有利於北伐遼國,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此時大殿內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張辰的話可謂一鳴驚人,不過就算他言之有理,卻沒有幾個官員敢出頭支援他,大家都看出來,天子心中已經十分惱火,這時候出頭,無疑會引火燒身。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清河侯趙世恩突然開口道:“陛下,臣認為張御史言之有理,名正方能言順,廢除檀淵之盟,使我們不再有道義之憂,可以要求廢盟,若遼國拒絕,正好使我們出師有名,故而臣支援張御史的這個建議。”
王安石也躬身道:“戰爭總是最後的一步,雖然北伐之策已定,但正如張御史之言,名正言順方顯上國氣度,武功雖盛,以文略濟之,更顯其渾厚,臣也認為可廢除檀淵之盟。”
趙頊心中雖然不滿,但廢除檀淵之盟關係大義,他終於點頭答應了。
“戰備計劃繼續實施,廢盟協商可以進行,傳朕的旨意,令駐遼特使正式向遼國提出廢盟事宜,若遼方有疑義,雙方可在檀淵協商。”
趙頊雖然同意廢除檀淵之盟,但他卻絲毫不提在河北路重新整頓鄉兵之事,他冷冷看了張辰一眼:“張御史若沒有別的建議,就退下去吧!”
張辰無奈,只得退下去了。
這場朝會足足進行了近三個時辰,朝會結束時已經快到中午時分了,隨著散朝鐘響起,千餘名朝官紛紛向大殿外走去,很多人眼光古怪地向張辰望來,那眼神中分明帶著一絲不屑和鄙視。
天子詢問建議只是一種形式,根本不允許人反對,再說就算有建議也是由政事堂的幾位相公提出,或者其他重臣,哪裡輪得到他這種站在隊伍最末尾的人出頭,偏偏他站出來反對北伐,簡直就是不知好歹,不懂規矩,甚至連一些同情他的官員也儘量避開他,害怕被他連累。
張辰卻毫不在意,他現在更關心北伐之爭的結果,如果天子趙頊能幡然醒悟,不再好高騖遠,而是在王安石變法時老老實實積蓄國力,那他張辰今日就算被罷官免職也心甘情願了,但這種可能性簡直比直接升他為宰執還小。
張辰心中苦笑,轉身向殿外走去。
“張御史!”身後有人叫他。
張辰回頭,原來是新任首相陳昇之,張辰連忙拱手行禮道:“卑職參見陳相公!”
“不錯,張御史很有膽識,敢做敢為!”
陳昇之笑眯眯誇了一句,又道:“不過我感覺張御史的本意還是反對北伐,又不能明說,只好借用廢盟談判來拖延北伐的計劃,我說得沒錯吧!”
張辰默默點頭:“朝廷盲目樂觀,又相信西賊的所謂臣服,遲早會自食惡果!”
陳昇之微微嘆了口氣道:“你是從西軍一路拼殺過來的,反對戰爭的心情可以理解,其實我也反對這次北伐,我曾在河北為官十年,很清楚戰爭爆發對普通百姓意味著什麼。”
張辰搖搖頭:“卑職反對此次北伐並不是因為懼怕戰事,而是遼國氣數未盡,所謂君主暴虐、民不聊生皆是一時之象,遼國鐵騎仍然不可小覷。
一旦我軍傾巢北伐,先不說能不能戰勝遼人,先說西賊,要知道,西軍剛經歷大戰正在恢復元氣,而河東軍前番全軍覆沒正在重建,但西賊可是全民皆兵啊,而且都是能夠長驅直入的騎兵,屆時若是西賊突然從側翼襲擊,我大宋如何應對?難道又要來一次檀淵之盟麼?”
陳昇之暗暗讚許,這張辰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但這種想法也只能壓在心中,不能說出來。
“你能這樣想,足見你的心胸寬廣,見識過人,但你不知道宋遼乃百年世仇,也是大宋百年恥辱,一代代帝王都為無法收復燕雲十六州而抱憾終生,今日不僅天子一定要北伐,而且大部分官員都已支援北伐,你人微言輕,改變不了這個現實,甚至連我也改變不了。”
“我知道改變不了朝廷決定,但至少防備萬全之心應該有,在河北路組織鄉兵是正途,至少能保大軍後路不失,為什麼朝廷連這一點都不肯接受?”
“你建議很對,但今日不是時機,以後我會找機會再提出這個方案,現在你要低調,要學會保護自己!”
說完,陳昇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快步走了,張辰心中卻十分失落,他也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