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觸目驚心(1 / 1)
轉眼間,熙寧三年的新年已經過去了五日,張辰一行在真定府的監察也進入第十日,還有兩日就要結束監察南歸,到目前為止,他們除了抵達真定府的第一日見到韓縝外,便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但監察的結果卻是令人觸目驚心,分佈在真定府的四十座倉庫,他們查過了其中的二十五座,居然沒有一座倉庫能做到乾淨清白,涉及人員之多,案值之大,就是一個徹頭徹底的窩案。
“或許這就是韓縝不敢露面的原因!”
一座倉庫的配房內,張辰停住筆對副使方回肅然道:“每座倉庫都有問題,甚至還有嚴重問題,作為轉運使,韓縝怎麼向我們解釋?他現在應該在想辦法怎麼向天子解釋吧!”
方回低聲道:“卑職的意思是一些次要的問題就不要寫入報告了,寫一些主要的問題就夠他喝一壺了。”
此時他們是在真定府行唐縣的軍隊儲備後勤倉監察,行唐縣距離宋遼邊境約百里,是十分重要的後勤重地,一百多年來,大宋朝廷先後在這裡修建了一座擁有近百座子倉庫的倉庫群,儲存了大量的糧食和軍資,是真定府的五座大倉庫群之一。
從昨日早晨他們入住倉庫稽查,現在已經是夜裡一更時分,稽查還在緊張忙碌地進行著。
這次真定府監察分為兩個隊,方迴帶著楊惟負責監察真定府南面的十幾座倉庫,那邊倉庫不多,所以由方回負責,而張辰帶著其餘人等負責北面的主要倉庫。
方回的監察早已結束,他便趕回來協助張辰整理底稿,同時配合寫監察報告。
但隨著調查的問題越來越嚴重,方回顯然有點害怕了,他覺得這會引發一場嚴重的朝廷風暴,甚至會影響到他的仕途,便希望張辰能筆下留情,把事態化小,不料卻遭到張辰的一口回絕。
這時,紀達匆匆走了過來,低聲對張辰道:“官人,鄭副使請你過去看一看。”
張辰點點頭,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又對方回道:“監察報告會影響到將來北伐的戰局,如果北伐戰局失利,最後發現是我們隱瞞了實情,恐怕你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方御史好好想一想吧!”
張辰轉身快步向外走去,方回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辰的一番話又讓他心中忐忑不安起來,他感覺張辰似乎看透了什麼。
張辰跟隨紀達來到了一座巨大的軍資倉庫,這是所有倉庫中最大的一座,佔地足有數十畝,用來存放攻城武器。
倉庫門前掛了十盞大燈籠,將大門口照如白晝,這裡擺放一張桌子,上面堆放了七八本賬簿,兩邊站著十幾名鄉兵崗哨,幾名倉庫官員正滿頭大汗地翻查賬簿,看來這裡也出現問題了。
張辰快步走進了倉庫,倉庫內也一樣燈火通明,數十名士兵正用繩索幫助搬運物品,鄭任手拿一份監察薄正在低頭記錄,旁邊一左一右兩名官員正在拼命解釋著什麼?
“官人,我們清點三遍了,確定巢車是八輛,沒有再多了。”倉庫深處的幾名清查士兵大聲道。
鄭任重重哼了一聲,問兩名官員道:“你們怎麼解釋?”
這時,有士兵喊道:“張御史來了!”
張辰在幾名士兵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這裡監察出現了什麼情況?”
鄭任十分惱火道:“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已經不是帳實不符的問題,純粹就是無中生有!”
“這話怎麼說?”
“就拿這巢車來說,帳上記載是三十八架,但實際只找到八架,其中六架已經腐朽,根本就無法使用,還有兩架竟還是仁宗朝時代留下的,簡直匪夷所思。”
張辰目光凌厲地看了一眼正副倉頭,兩人漲紅了臉,顯得急促不安,張辰又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問題還有很多,再比如雲梯,倉庫內應該有十三架,結果我一架都沒有找到,攻城梯也一樣,實際庫存數量僅賬簿記錄的兩成,各種攻城武器,樣樣都有問題,還有繩索、鉸鏈等等,帳實差距巨大,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一名倉頭上前戰戰兢兢道:“啟稟張御史,實際庫存和賬簿確實是有些出入,但這不是現在才有的問題,幾十年前就是這樣了,卑職剛才把三十年前的老賬翻出來,那時卑職還沒有上任,問題就已經和現在一樣了。”
“你不要想著推卸責任,我想知道為什麼?”張辰瞪了他一眼問道。
“這裡面原因很多,比如保管不善,實物已經徹底朽壞清理掉了,但帳上卻沒有處理。還有就是修繕時,三架舊梯子拼成一架新梯子,帳上也沒有相應更改。
另外就是重複記錄,同一批攻城武器,幾座倉庫都記賬了,再有就是毀壞清單上報軍器監,軍器監卻沒有任何回應,這邊又不敢擅自修改記錄,所以上百年的各種問題積累下來,就成了今日這個樣子。”
旁邊鄭任卻不滿道:“我看賬簿上大部分攻城武器都是仁宗朝監造,難道最近朝廷正在叫喊北伐備戰,結果你們卻什麼都沒有製造嗎?”
倉頭嘆了口氣道:“兩個月前兵部和軍器監倒是來過幾名官員,讓我們把賬簿上的各種軍資數量彙總後交上去,然後他們就走了,再也沒有下文。”
“他們沒有下來實地檢視?”
“沒有!我出任倉頭三十年,你們是第一批來實地盤查的朝官。”
張辰心裡也明白了幾分,朝廷變法開頭不順,財政仍然極為緊張,又引發河北民亂,備戰資金自然嚴重不足,估計軍器監官員看見這邊攻城武器的庫存數量很多,就沒有安排新造了,把資金用去了別的方面。
“張御史,那我們該怎麼辦?”鄭任在一旁問道。
“你們就按照實際盤點,有多少就是多少,最後一起彙總報上去,讓軍器監看著辦!”
“張御史,那我們......”兩名倉頭戰戰兢兢問道。
張辰瞥了他們一眼,淡淡道:“這次我們監察只對事不對人,我們只是查清庫存實際情況,你們怎麼樣與我們無關,不過我要提醒你們,你們最好把所有缺失的原因都查清楚,找出證據來,否則轉運使司下來追查責任,你們就很難交代了。”
張辰又對鄭任和紀達道:“你們今晚就辛苦一點,把這座倉庫徹底盤查清楚,明天一早我們就返回真定府城去。”
說完,張辰轉身離開了倉庫,只聽紀達對士兵大喊道:“下面再清點一遍攻城槌,賬簿記錄十三件,看看實際有多少?”
......
韓縝雖然不肯來見張辰,但並不代表他不關心這次監察,相反,監察使前腳剛離開一處倉庫,他後腳就派人去了解情況,一次次瞭解到的情況都讓他心中害怕,實在是問題太多,他也無法掩蓋了。
此時韓縝心中十分緊張,還有兩日朝廷的監察使就要結束返程,從這次監察的結果來看,對他非常不利,一旦被彈劾,他的罪責難免,無論如何他要把這件事擺平。
沉思良久,他問幕僚崔松道:“先生覺得王珪可靠嗎?”
這已經是韓縝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了,前兩次崔松都說得比較含糊,看樣子韓縝並沒有理解自己的暗示,崔松只得嘆口氣道:“如果使相只把賭注壓在王珪身上,恐怕結局會讓使相很失望。”
“為什麼?”
“這次顯然是曾公亮和變法派強強聯手,光憑王珪一人肯定扛不住,最後他很可能會自保,把所有責任都推在使相身上,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那你說怎麼辦?”
“還是卑職上次的建議,使相要脫此難,要麼找韓絳韓相公幫忙,要麼必須找大內總管錢晉。”
“找我三哥是決計不妥的,我們早已在二十年前便鮮少來往,各走各路。至於錢晉倒是可行,只是他開價實在太高,要價二十萬貫啊!”
“這只是卑職的建議......”
韓縝負手走了幾步,又緩緩道:“如果我給那張辰五萬貫,可以封住他的嘴嗎?”
崔松搖搖頭:“恐怕這隻會成為使相新的罪證。”
“不過是一個弱冠少年,真收買不了他嗎?”韓縝有點不甘心地問道。
“他也只是變法派的棋子,有王安石在後面盯著,就算他有這個心也未必有這個膽。”
韓縝最後無計可施了,他最終一咬牙道:“好吧!我就把東京城的一座宅子送給錢晉,如果連他也辦不到,那我就只能認了。”
“使相,別忘了還有王珪!”
“我知道,我再追加給他一萬兩現銀,若他讓我失望,就休怪我韓縝翻臉無情。”
“張辰他們明日估計就回來了,使相要見他們嗎?”
韓縝搖了搖頭道:“我不想見他們,明日一早我去趙州,讓李副監去見他們,另外,你最好能想辦法給我搞到一份報告。”
崔松陰陰一笑:“這件事就交給卑職去做,卑職有辦法搞到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