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不相為謀(1 / 1)
從軍監所出來,張辰隨即來到了房州會館,周博已經去了杭州還沒有回來,不過張辰今天是專程來找虎子的親爹張明遠。
在賬房的休息室內,張辰笑問道:“明遠兄,近日還去太學旁聽嗎?”
這時,張辰又看到了張明遠已經略略發福的肚腩,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話是不是問得多餘了。
張明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官人,我當初去旁聽不過是為了識字算學,如今已經大半年沒有去了,我有自知之明,憑我這種水平,怎好意思再去呢?”
“你認識鄭經嗎?”
張明遠笑了起來:“他可是太學名人,想不認識也不可能,當然他不認識我。”
張辰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張明遠道:“能否麻煩你替我跑一趟,把這張紙條交給鄭經。”
張明遠毫不猶豫地接過紙條:“我這就去!”
他起身要走,卻又徘徊了一下。
“你想說什麼?”張辰看出了他的遲疑。
“官人知道黃觀嗎?”
張辰眯起眼睛道:“這個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他和鄭經一樣,也是太學生領袖,我倒是和他接觸過,透過他定可找到鄭經。”
其實當初太學生遊街時,張辰早已見過太學生領袖鄭經、黃觀和劉鑑三人,不過無論是鄭經也好,還是其餘二人也好,他後來也沒有繼續深入接觸,故而有些名姓模糊了,不過他現在沒有心思過問這些,便對張明遠道:“煩請你先替我送了這封信!”
張明遠點點頭,起身匆匆走了,張辰也站起身準備返回軍監所,但他剛走出房州會館大門,一輛華麗的馬車便緩緩停在大門前。
“你果然在這裡!”
從馬車裡走下一人,正是回京之後一直未見的王祿,他臉上帶著平淡的笑容,這個笑容曾經是那麼熟悉,現在卻變得那麼陌生。
“我去了軍監所,他們說你可能在這裡,所以我就趕來了。”
張辰上前躬身行一禮:“卑職參見王知事!”
“不必,今日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見你,假如我們還是朋友的話!”王祿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失落的神情。
......
“猶記得當初在竹山的時候,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過去了將近兩年。”
清河茶館內,王祿輕輕感嘆,他早已和當年那位兩袖清風的小縣丞不一樣了,目光中有一絲常人看不透的深沉。
王祿主動給張辰倒了一杯茶:“還記得我們當初一起攜手查那樁女媧廟命案嗎?那次若沒有你,恐怕咱們會一無所獲。”
“王知事太自謙了,卑職當初只不過是跑跑腿罷了!”
王祿沉吟了一下,他今日放下身段主動來找張辰,又擺出這麼一副溫和的面孔,顯然不是為了敘舊,他喝了一口茶,儘量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和張辰說話。
“聽說你回京後,還是在堅持反對北伐?近日更是動作激烈。”
張辰淡淡一笑道:“是,我一貫如此敢說敢做,否則當初在竹山,王知事也不會看得上我了。”
王祿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慍怒,半晌,他揮揮手讓所有的僕婦和茶妓都離去,裝飾豪華的房間內只剩下他和張辰兩人。
“三郎,其實我起初也是不贊成北伐的,不過後來我的立場也有了一些變化。”
“哦?不知是什麼原因造成知事的立場變化?”
張辰深邃的目光分明已經知道了答案,那便是權力。對權力的渴望改變了眼前這位年輕高官的立場,北伐是變法派的主張,只有支援並積極實踐,他將來才有可能更進一步,甚至將來接替王安石也不無可能。
王祿被張辰犀利的目光看得臉微微一紅,不過他可是從四品的審官院知事,而對方不過是正六品的中低階官員,王祿的腰不知不覺又挺直了。
“是因為責任!”
王祿斟酌一下語氣繼續道:“陛下是大宋天子,雪洗先祖蒙受的恥辱,收復燕雲十六州是他的責任,現在遼國國勢衰微、萎靡不振,這時實現祖先遺志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陛下畏難不前,他就有負於祖先,有負於天下!
作為臣子,極力輔佐天子也是我的責任,至於西賊,它或許聯宋,或許趁機攻宋,但它到底已元氣大傷,對大局影響甚弱,所以我們絕不能因噎廢食。”
儘管朝廷反對北伐的人很多,但大都是因為財政壓力太大,民生艱辛或者擔心失敗等等,而擔心西夏會趁機復起攻宋的朝臣卻寥寥無幾。
原因也很簡單,去歲石州大戰後,宋軍已經把西夏打疼了,並迫使他們俯首稱臣,恢復元氣整頓兵馬一般都要十年時間,怎麼會貪心不足,又繼續侵宋呢?
再說宋夏已經簽署了盟約,宋朝的文官們一致認為西夏不可能墨跡未乾就撕毀盟約。
“知事看過我這次去河北監察寫的報告嗎?”張辰目光銳利地望著王祿。
王祿避開了張辰的目光,沉聲道:“報告我原原本本看了兩遍,我很痛心,也很憤怒,但如果你是因為這份報告的內容而反對北伐,我就覺得有點多餘了,離既定的北伐時間至少還有半年,我們完全可以亡羊補牢,不過還是很感謝你這次監察發現的問題。”
“但朝廷並不相信我的報告,否則韓縝為什麼還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呢?”
“這件事我會勸說王相公上書天子嚴懲韓縝!”
張辰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濃黑的眉毛一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北伐的主帥將會是石方凜,而他也暗中支援變法了吧?”
王祿感慨張辰還是這麼精明,一下子就把自己看透了,既然已經看破,他索性也不再含蓄,便對張辰道:“你說得沒錯,天子已經決意命石太尉為帥,屆時我也會去軍中任職,我希望你能跟隨我一同前往。
雖然在竹山一案中,我們與石家有些......誤會,但石太尉已經向王相公表態,對我們過往不究。”
“人命關天,知事說那是誤會?!還對我們過往不究?”張辰簡直不敢相信,此話竟是從當初那位不畏權貴、正義斷案的王縣丞口中說出,短短兩年人心變故,這是何等的諷刺?
張辰強忍住心中的反感,望著茶盞淡淡笑道:“我也是朝廷職官,如果朝廷調我北伐,我豈能不從?”
“我還是希望你本人願意!”
張辰緩緩道:“我本人是堅決反對北伐,可如果實在反對不成功,朝廷最終決定北伐,那麼我希望朝廷能取勝,不過這並不是我能決定。”
王祿嘆了口氣道:“三郎,我還是希望你能放棄反對北伐的立場,這樣對你很不利,天子已經對你們十分不滿了!到時候真出了事,我是保不住你的,也不敢保你!”
張辰突然自嘲似的笑了笑,接著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驟然取過一張紙,提筆寫下了一行字,放下筆起身行禮道:“如果知事沒有別的事,卑職先告辭了!”
他轉身便快步離去,王祿望著他走遠,這才伸手將他寫的紙拿過來,只見上面只有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辰,你!”王祿一下子呆住了,上回張辰不是已經俯首和解了麼?今日竟要與自己分道揚鑣!
......
沒有太多時間和王祿細談,張辰已經和鄭經約好了時間,如果他反而遲到,那就顯得太沒有誠意了。
張辰約的地方在離太學不遠的潘家茶館,這也是東京城一家很有名的茶館,著名的潘樓街就是因為它而得名,不過太學這裡是一家分店,但也非常高檔,每人至少要三貫錢的消費。
張辰剛剛在一間雅室坐下片刻後,一名引路的侍女已經將鄭經領了進來,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太學生,張辰上次在御史臺也見過,好像叫做劉鑑,也是一名重要的學生領袖。
兩人都穿著太學的褐袍,表示他們內捨生的身份,一般太學預備生穿黑袍,像是京兆府、應天府、洛陽府、太原府、大名府這幾個地方的府學生也可以轉到太學來讀書,不過只能是預備生,兩年內各種考評合格後才能成為正式的外舍生。
外舍生穿藍袍,而上舍生的衣著則沒有什麼具體規定,也可以穿太學白袍,但也可以穿自己袍服,要求稍微寬鬆一點。
“學生來晚了,請張御史見諒!”
雖然鄭經的年紀比張辰還大兩三歲,他還是自謙為學生,張辰擺手笑道:“我也剛剛到,兩位請坐!”
兩人也坐了下來,張辰笑道:“喝茶為主,兩位還想吃點什麼?”
鄭經和劉鑑對望一眼,兩人笑道:“我們客隨主便!”
張辰點點頭,對旁邊侍女道:“來一份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一種套茶,三到四個人消費,價格十貫,算是比較高檔的茶點,不是鄭經和劉鑑這種窮學生能喝得起。
鄭經心中疑惑不解,便忍不住小聲問道:“不知張御史找我們來有什麼事?”
“兩位還有急事嗎?”張辰笑問道。
“急事倒沒有,下午我們正好沒有課!”
“那就不急,我們先喝茶,然後慢慢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