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麻醉意外(一)(1 / 1)
臨近寒冬,普外科的病人不知為何越來越多。容靖站在病歷櫃前面如數家珍,試圖給突然爆滿的普外科病床找個原因。
這些病人有一部分是預約來做手術的,比如普通的甲狀腺瘤,陳年的膽結石,雖然不那麼急但也一定要摘掉的痔瘡和息肉,癌症和血管瘤等各式定時炸彈。
還有許多是出了意外不得不來醫院的,比如和小姐妹逛街吃了麻辣燙再吃個冰激凌結果就發了急性闌尾炎的,比如跟狐朋狗友吃飯一開心把自己灌醉了就發了胰腺炎的,再比如熊孩子上樹摸蜂窩上房揭瓦結果一腳沒踩穩掉下來把肝給摔破了。
醫院裡真是一個聚集了世間各種慘狀的痛苦之地。
還好人們來這裡的時候也許慘痛悲苦,離去的時候卻多是輕鬆喜悅。以前在家裡可能為了無數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開心甚至和家人朋友鬧得不可開交,但是從醫院回去以後,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瑣事都不是事了。
人們這才都意識到,健康和平安才是最大的事。總之出院的時候,人們無一不開心燦爛,懷抱著痊癒和恢復的希望。
當然也有少數人離去的時候並不開心,有些是治療的效果並不理想,有些則是在醫院出了人人都不想出現的意外。
容靖和潘現亭這天跟著姚放要在手術室待一整天,上午是腸梗阻和膽結石,下午還有甲狀腺瘤合併甲亢,中午大家也沒來得及好好吃飯,匆匆在手術室護士辦公室吃了快餐又洗手消毒進了手術間。
容靖和潘現亭兩個人是如臨大敵,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過,生怕自己體力不支或者精力分散出什麼事。
幸好姚放是個豪放不羈的人,一天到晚在手術室裡開玩笑逗手術室的護士們開心。雖然他外形不是走帥酷的路線,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也是在最受歡迎外科醫生排行榜上前幾名穩居不下。所以有時候雖然大家都被一天到晚的手術折磨得身心俱疲,但是隻要姚一刀在,哪裡都是春風化雨,洋溢著一片笑聲。
“姚醫生,都準備好了,你的徒弟們也準備好了,你來動刀吧!”今天的手術護士大喊還在洗手的姚放。
“來了來了,小姑娘莫催,姚一刀先把刀磨一磨,等會做起來就快,啷裡格啷~~”姚放哼著調子走了進來。
躺在手術床上的病人在麻藥的效力下已經安靜地睡去,一個麻醉師坐在床前靠近病人頭的地方記錄著監測資料,一個護士站在房間另一側負責下面器械物品和藥物的巡迴接應,另外一個護士站在床尾整理著兩排銀光閃閃的刀子剪子鑷子鉗子和針線,兩個醫生站在手術床兩側看著姚放。
姚放嘿嘿一笑:“這是迎接首長呢?同志們辛苦了!”
麻醉師和姚放是老搭檔,年紀也相當,當下就敬了個端正的軍禮,接上了“暗號”:“為人民服務!”
護士們哈哈大笑,容靖和潘現亭被這場景感染,也覺得輕鬆下來。是啊,跟著普外一把刀做一個常見的手術,有什麼好害怕的。
姚放看了容靖和潘現亭一會,這審視的目光看得他們兩個心裡發慌,剛稍微平復一點下去的心情突然又不安了起來,這是有什麼不對嗎?
容靖想,消毒沒問題啊,區域覆蓋了手術切口並擴大到了足夠的範圍,鋪巾是護士鋪的,自己也檢查過,難道是自己站的位子不對?病人手術在脖頸區,因此他們站得離頭比較近。容靖下意識地往病人的腿那一側挪了一下,給姚放留出了更多的位置。
姚放慢吞吞地走到容靖的一邊,是靠近病人腿,而不是頭的那一邊,然後對他說:“小容,甲狀腺手術以前跟過吧?”
“跟過,不止一次了。”容靖答。
“都做過哪些操作。”
“一助和二助,包括術前切開,術後縫合,輔助擴張視野等。”
“那都差不多了,今天的手術你主刀,我做一助。”
“啊?”容靖愣了,接著立即狂喜起來:“真的嗎?姚老師,今天我主刀?”
“囉嗦什麼,乾脆點,幹還是不幹,不幹的話小潘還在等著呢?”他看了對面的潘現亭一下,小潘眼裡閃過熱切的期盼。
容靖二話不說,立馬伸手:“刀片。”
護士伸過來一把細長鋒利的刀片,容靖握住它,另一隻手在病人的脖頸出比劃了一下,輕輕的用刀劃出了一條血印。
充分暴露的切口下,甲狀腺位置清晰,容靖小心翼翼地依照著標準步驟分離切斷甲狀腺懸韌帶,處理甲狀腺上極血管,結紮切斷甲狀腺中、下靜脈。接著越發小心地處理靠近頸動脈內側的甲狀腺下動脈,將其結紮、切斷。然後用彎止血鉗分離甲狀腺峽部,將甲狀腺峽部切斷,最後切除甲狀腺側葉。
整個過程非常順利,一側甲狀腺被切除,出血不多,病人一切情況平穩。
容靖正準備開始縫合,突然麻醉師身邊的心電監護儀響起一陣尖銳的警報聲。
麻醉師大喊:“呼吸心跳驟停,立即停止手術!馬上靜脈推注心三聯和呼吸三聯,除顫儀準備充電,所有人停止不相關操作並靠後!”
容靖的手還停在半空中,雖然被嚇到了,他還是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迅速拿紗布把切口填塞好,退出了病人身體三十釐米開外。
麻醉醫生和姚放上前,開始實施除顫。心外科醫生被叫來了會診,血庫送來了一千毫升血液,手術室護士長也親自上陣來幫忙。
所有人像打仗一樣搶救了三十分鐘,心電監護儀上終於恢復了緩慢的波形。
姚放繼續將切口縫合住,每個人都像繃緊了的弦,一分一秒也不敢鬆懈,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病人是否有突然的不尋常反應或者生命體徵有任何的異常,所有人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微的汗珠。
從背後看,姚放和麻醉師的衣服都已經全溼了。
縫合後病人又在手術觀察室停留了兩個小時,但是令人擔心的情況出現了,麻醉藥效力時間段已經過去了,病人依舊沒有醒來。
主任被叫到手術室來和眾人一起商議病人的情況,經過心血管專家一起會診,初步診斷為心跳呼吸停止過久導致腦缺氧。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心跳呼吸停止,姚放確認容靖的操作並沒有任何問題,病人也沒有出現大出血的情況,最後只能斷定為麻醉意外。
麻醉師老謝一直帶著口罩,但他眼裡的無奈還是被姚放看見了。
姚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在這種查不出原因的意外中,麻醉師確實是可能背了不少鍋。但容靖的手術過程他也一直在監督,的確沒有什麼問題。
手術室門口其實已經鬧成一片,原定下午四點結束的手術,卻到八點還沒有出來。
雖然護士長又派人又親自出來解釋過,病人家屬依舊很焦急。一開始只有一個家屬的丈夫和父母在場,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家裡的男女老少似乎都來了,七大姑八大姨擠滿了了手術室的門口。幸好其它的手術基本都已經結束了,倒是也沒有阻礙其它人。
經主任同意,決定先把病人送回普外科重症監護室。手術車推出來的時候,門外四散的家屬突然蜂擁而上,一個個追問著到底什麼情況。
姚放把手術中出現的情況言簡意賅地跟病人家屬講了一遍,誰知才講到“病人突然出現心跳驟停”這一節,他已經被病人的丈夫打斷了:“什麼,心跳驟停?那她現在還活著嗎?”
“活著,當然活著,生命體徵暫時都平穩……”
“暫時平穩是什麼意思?那什麼時候會不平穩?”
“不是說什麼時候一定會平穩,當然過後的事我們不好現在推測,目前情況是穩定的。不過……”
“還有不過?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現在也不好說是什麼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為什麼你是醫生你也不好說?”
旁邊一個貌似是長輩的老者打斷了病人丈夫:“你讓醫生說完,到底什麼情況。”
姚放感激地看了那位老者一眼,卻發現眼神裡都是嚴肅和冷漠,不禁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莫名地害怕,但是他畢竟是醫生,不能隱瞞,不能謊報,不能違背良心。
姚放說:“目前麻醉藥效已過,但是病人還沒有醒過來,我們建議密切觀察。”
老者追問:“為什麼她不按時醒過來?”
“因為在手術室呼吸心跳停止的時間過長。”
“那為什麼會呼吸心跳停止?”
“初步估計是出現了麻醉意外……”
“為什麼會出現麻醉意外?”
“麻醉意外就是意外,手術前我們都跟病人和家屬交待過的,你們也簽過同意書的,這是有可能發生的,具體原因我們也不好說……”
“你是不是醫生?你們為什麼一出問題就說是意外?誰能證明不是你們手術做得有問題?”
家屬開始群起而攻之,七嘴八舌爭先恐後聲討醫生:“手術同意書上寫的東西我們又看不懂,不簽字你們會做手術嗎?”
“進去的時候是自己走進去的,出來的時候就要推著出來,這不是把活生生的人治死了嗎?”
“你們這個醫院號稱是烽火城技術第一,第一個屁!”
“明明是事故,不要找藉口說是意外!”
“怎麼樣也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沒有責任心,喪盡天良!”
【作者題外話】:手術過程和搶救過程來自網路,若有錯誤,歡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