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諾千金(1 / 1)
其中一個老實的小夥還認真地搖了搖頭,把人群又看笑了。
她走了就好,何意欣和任佑安都不再計較自己就被安上了無良庸醫的名頭,也管不了病人以後怎麼看待這件事。
等所有人都走了,何意欣便敲響了任佑安值班室的門。
“請進。”還是那個溫潤平和的聲音。
何意欣推門進去,想把門關上,但任佑安說:“開啟一點吧。”
看何意欣有點不解,他又解釋:“我是男老師,你是女學生,關上門不合適,你放心,我不會罵你,開著門也不會讓你丟臉的。”
何意欣沉重的心被任佑安這麼一說,突然就輕鬆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還是懷著愧疚的心情給任佑安道歉:“老師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還讓你去跟患者家屬鞠躬,我知道錯了。”
“你覺得你哪裡錯了?”任佑安問的聲音還是很溫柔,彷彿對面的人只是答錯了一道紙上的練習題,擦擦寫寫就能改正,沒有什麼嚴重後果。
“我不該說‘一定能好’”。何意欣老老實實回答,也不敢說不知道葛文有沒有私自違背醫囑做什麼的事情。
“一句話說出來是挺容易的,但是你要知道,病人有時候拿著醫生的話當金玉良言,好像聖旨一樣,當然如果他們完全遵從醫囑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但一定有病人出了院就把醫囑拋到了腦後,覺得萬事大吉了。他們也會盲目相信你的任何承諾,你吹牛瞎掰他們沒有辦法分辨的,所以你現在知道沒有一個醫生會回覆‘能不能治好’這樣的問題了吧?如果真好了再也不發病那是自然萬事大吉,但是復發了的話在病人眼中你醫術就不行了,萬一惡化了,你就是庸醫無良,甚至你看葛文的媽媽,她這種的不鬧出點結果是不會罷休的。所以,意欣,‘一諾千金’這個詞你現在有更深的體會了嗎?”
何意欣咬著嘴唇點頭,說不出話來。
“那就行了,出去吧。”
“就這樣?”
任佑安笑了:“要不然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做錯了這麼大件事,我問心有愧。”
“認識到錯誤就可以了,也不需要愧疚到睡不著。學生不就是可以錯的嗎?如果你不出錯,怎麼還會需要老師教呢?但是醫學生的錯會嚴重一些,因為可能是會出人命的,所以,每一個教訓都要認真地吸取,絕不可再犯同樣的錯誤。”這一次任佑安的聲音雖然依舊不大,語氣卻嚴厲多了。
何意欣點頭,她並非不知道醫生的一言一行都關乎生命,她也深深地後悔自己的口無遮攔著急毛躁。
但這也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學生是允許犯錯”的理論,她一瞬間覺得自己從前的學生生涯裡那些因為做錯題而挨的打罵都好冤,要是能早早有一個任佑安這樣的老師,她的童年少年該會多麼快樂啊。
但,從小在打壓教育下成長的何意欣也沒敢順竿爬,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既然錯了,都沒有懲罰什麼的嗎?”
任佑安搖頭:“還有自己討懲罰的,我建議你今天多看看書,明天我要抽查考你們一些問題,但問題我不會告訴你們,分數最低的那個人要幫其他人寫病歷。所以,你大概需要被罰今天晚點睡吧?”
何意欣正想說“這算什麼”,任佑安說:“再不走就睡得要更晚了,因為我可能會根據你浪費時間的程度提高我明天出題的難度。”
何意欣轉身就走,留下一句話:“謝謝老師,學生我領罰去了!”
晚上鐵三角吃完飯散步,何意欣說終於送走了“瘟神”,然後問顧和跟容靖:“如果是你們,你們會怎麼回答她當時的問題?”
顧和說:“我才不回答這種明顯就是坑的問題呢,肯定要說別的啊,哪個醫生能保證一定會好,一定不復發,一定不死啊?改天他被車撞死了也說跟我有關係,我又不是神棍能保他一生平安。”
何意欣說:“有些人啊就喜歡追著問,你想轉移話題也不行,我最不會應付這種人了,真要有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我就沒法不回答,這該怎麼辦呢?”
容靖說:“其實你可以正面回答,就客觀地告訴他們根據目前的情況預後是怎樣的,或者根據以往的資料看有多少的治癒率和複發率,但是我們不能保證他的情況一定是好的或者是壞的。再或者,你非要回答,就說,我不知道,沒有醫生可以保證一個結果。”
“那病人不得氣死?”何意欣翻白眼,這樣的回答果然很有容靖風格。
容靖還鄭重地點頭:“要是不這樣你怎樣才能讓他們不再問下去?”
還真是。
不過何意欣轉念一想又不對了:“那他們要是說我這樣的態度不行,去領導那裡告狀呢?”
顧和接話了:“你可以溫柔地低聲下氣地低眉順眼地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他後半句是捏著嗓子模仿那溫柔的低聲下氣的低眉順眼的語氣和語調,聽得另外兩個人一身雞皮疙瘩。
何意欣心裡還是有個梗,她沒有找到最好的辦法,她也知道也許短期內她都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但是生活和工作都還要繼續,她面前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其實,不是每個病人和家屬都這麼難纏,老是曲解別人的意思,如果換了其他人興許根本不會有這種問題。再或者,等到她見識了更多的病例,處理了更多的情況,解決了比現在更難的問題,再回過頭來看,這些都不會那麼難了吧。
不管怎樣,絕不可胡亂承諾自己不能保證的結果,這是她在這次事件中得到的最深切的教訓。
生活還要繼續,學醫之路還要奮進,何意欣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地吐出來,抬頭,昂首,挺胸,大踏步,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