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江湖不見（1 / 1）
兩個人查完房，病人都沒什麼問題。
容靖寫完醫囑把鋼筆套上筆帽放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正要脫白大褂，有人在醫生辦公室門口說話：“新年好啊，容醫生，給我辦個出院吧？”是剛才沒在病房的胡漢元。
容靖回頭，胡漢元前幾天似乎還特意理了發，刮乾淨了鬍子，整個人精神比以往好了許多。一身衣服雖然不是新的，但是還算整潔，常年一邊長一邊短的褲腳也總算一樣長了。他長得高大，五官有稜有角，這樣看起來戾氣少了不少，人也順眼多了，還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剛毅帥氣來。
容靖問他：“你這次好像沒住多久？怎麼年前不回去，大年初一反而要回去？”
胡漢元哼了一聲，說：“我老胡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走，對吧？”這囂張的氣勢倒是一點沒減。
容靖只得放下正在解衣服釦子的手，問他：“確定是要今天出院嗎？今天節假日，可能沒有人辦手續的。”
“嗨，你們那套我還不清楚嗎？你給我開單，我直接走人，到時護士長給我跑一下手續就行了，反正公家出錢，我本人又不欠你們醫院什麼。”
容靖也懶得跟他理論，這手續搞不好他確實比自己還清楚，坐下來就給他開單。
容靖知道胡漢元對自己有怨恨，本來不想跟他多說話。不過他突然又覺得自己這麼小心眼不對，站在胡漢元的角度，他心裡有氣再正常不過，嘴上發洩幾句有什麼關係？再說除了在病房裡散播一些謠言，他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並且，那些事，嚴格說起來也不算謠言，而是容父極力儲存的“真相”。
容靖前些天就一直提醒自己風言風語有可能到來，早就預備著要承受這一切，對於心裡坦蕩的人來說，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於是容靖像對待其他病人一樣問了幾句：“為什麼突然這麼急？要是我沒來你就辦不了了，我老師都走了。”
“你沒來我就直接走了，也懶得跟誰打招呼了，這不是給你面子嗎？”胡漢元說著好聽的話，眼睛卻沒看容靖一眼，在天花板地板和牆壁之間四處流竄。
容靖也知道他的給面子不過是說說而已，說不定還是反諷。看起來他有話要講。
容靖也不戳破，說：“那我運氣真好。”手裡的筆沒有停。
胡漢元在容靖對面坐下來，仍然不看他，對著旁邊的牆壁說話：“那個血友病的人我去看過了。我揍了他老子一頓，揍太輕了，有些後悔。我還是會去舉報他，不過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被關進去那天，至少這樣你爸應該能被放出來。”
容靖抬頭看胡漢元：“你……怎麼知道的？”
胡漢元還是不看他：“你管這麼多幹嘛？你只需要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爸想做好人，也未必能做得成。”
容靖無言以對。
胡漢元還在繼續：“小何還是很關心你的，也就是你沒覺得。”
容靖嘆氣，他就知道是何意欣說的。
其實容靖很矛盾，容父一直想要維持的真相，到底自己想不想替他維持呢？母親受得了嗎？為了朋友兩肋插刀，就要犧牲自己的家庭嗎？對別人無私就要對家人自私，友情和親情哪個更重要呢？只因為他們家裡有病人，而我們家裡人人健康，我們家就應該犧牲嗎？
可是老齊家裡的情況，他也不忍心把老齊推上絕路。所以他是絕對不會把這事講出來的。
在跟何意欣和顧和講的時候，容靖心裡做了很多思想鬥爭，何意欣的脾氣他知道，如果胡漢元不挑釁還好，只要他和何意欣見了面有了爭端，何意欣百分之百是要捅出去的，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容靖那時覺得也許等到老胡知道內情，老齊自己也差不多起不了床了，只是他沒想到老胡知道得會這麼早。
容靖把開好的單遞給胡漢元，後者終於看了他一眼，這些年他們見面的機會也不少了，這是唯一一次容靖覺得他的眼神是清明的。是因為知道了前因後果還是因為心裡的怨恨終於淡了？
容靖突然覺得自己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胡漢元了。
做為一個醫生，他當然不希望再見自己的病人，但是胡漢元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甚至出現在了自己的生活裡許久，影響了家人，以致於以後的生活裡如果缺少了這個人，他會覺得不習慣。如果沒有礦難的事，如果去年他來宿舍吃火鍋，說不定他們已經成了朋友。不過朋友恐怕做不了多久。
容靖突然又想到一個事，胡漢元知道他父親是容運飛的事情到底多久了？也許很久很久了，從前他們一直相安無事，雖然不是朋友，好歹能維持個表面和平的關係，可是後來他終於撕破了臉皮在病房裡散播謠言，到底還是意難平吧？都說要毀掉一個人就讓他心裡裝著仇恨就行。所以說，胡漢元對容靖來說，是一個亦敵亦友的人。
“胡大哥，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吧？”容靖這次笑得有點澀，有些遺憾，但是也很真誠。
胡漢元撇了撇嘴角：“反正我再也不來住院了。江湖……不再見吧。”
他接過單子，轉身揚長而去。那個高大卻有些佝僂的背影裡透著無盡的蕭瑟。中年人，沒有工作，沒有親人，甚至沒有健康的軀體，幸好，最後他堪堪留住了一點良知。
容靖走出外科大樓，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雪。
天空灰濛濛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慢慢地飄下來，落到容靖的頭頂，手背和鼻樑上。雪花冰涼清冷，但是初雪的味道總是沁人心脾。容靖想起了去年第一次下雪，那個夜裡他鼓起勇氣去砸何意欣的窗戶，跟她一起躺在小賣部前面的雪地裡玩，往事歷歷在目，竟然那麼快一年就過去了。
對面走來一群人，走進一看是幾個院領導，白院長，陳副院長，羅書記，醫務科王科長，護理部鄧主任。通常大年初一領導們都要去各個科室走一圈給值班工作人員拜年發紅包，他們幾個看起來是剛從內科回來。
容靖上前跟幾位領導拜年問好，大年初一領導們也格外和藹可親，就算是平時頑劣不堪不討人喜歡的人他們也不會在喜慶的節日給別人臉色，何況是容靖這個一直行為端正好學上進從來都拿來給別人做榜樣的人。
領導人輪番跟他寒暄了幾句，王耀光因為跟容靖格外熟一點，話匣子也開啟了：“這是要下班回家了吧？”
容靖點頭：“對。”
“你們那個什麼‘鐵三角’就剩你一個人了吧哈哈哈？”
容靖笑：“您還知道這個呢？”
“怎麼不知道，天天都看你們在一起，而且我們又不是聽不到一點八卦。”王耀光說得還很得意。
“他們倆個都回老家了。”
“顧和是回老家了，何意欣好像去橋鎮支醫了吧？”
“橋鎮支醫？”
王耀光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對的話，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躲閃。
容靖可沒打算放過他：“王叔，支援鄉鎮醫院今年好像沒聽說什麼風聲呢？怎麼就決定是何意欣去了啊？”
“那個，我跟你們說……”王耀光看向其他幾個院領導，說：“我要表揚一下小何這個醫生，果然是近朱者赤啊，跟容靖在一起進步非常大，不僅技術上科裡的領導都肯定了她，思想覺悟也是突飛猛進，年前主動跟我申請要去支援的，還自己做通了科里老師的工作，讓我真是省心啊！”
“王叔，真是她自己申請的？”容靖看著王耀光，眼神裡有一百二十分的認真，似乎用眼神從王耀光這裡獲得真相。
他覺得何意欣這個粗心的人搞不好根本就不知道有支援這個事。雖然去年也有過一次，但是隻要沒鬧起多大風聲就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
“怎麼不是？不信你問顧和！”王耀光說得理直氣壯。
“她帶著顧和一起去申請的？”
“對啊，就是去你家看你之前。”
“你怎麼知道她去我家看我了？”
“……她自己說的啊……”
“她去你那裡申請支援的時候特意告訴你要去我家看我？”
“聽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別的院領導已經不想聽了，紛紛往前走，羅書記拋下一句話：“老王你別羅嗦了，快點不要讓大家等你。”
王耀光一把打落容靖抓著自己的手，小跑一陣去追其他人，說：“就是這麼回事，反正結果是她現在橋鎮衛生院。”
容靖搖頭，心想，怪不得他們知道自己家在哪，也打聽到了那麼多事呢。從王耀光的神情看，多半是他以支援為條件交換資訊的，真是老狐狸。
他知道這個支援從來都是被人推脫的任務，何意欣雖然不是個沒有一點覺悟的人，但是要她自願申請也不是很可能，多半是因為急於換取自己的資訊。
容靖有點開心，何意欣對自己的關心其實比他原來感覺的要多，胡漢元也透露了，王耀光也透露了，他還傻乎乎地跟她賣深沉並且懷疑她不喜歡自己。
容靖心裡開始湧起一陣後悔。
他慢騰騰走到公交站，沒打傘，任由雪花一直飄在自己身上，腦海裡的思緒飄飛，連去自己家的公交車走了一趟都沒發現。等到看見那幾個號碼的時候，車已經遠得追不上了。
昨晚跟母親的對話又浮現了出來。
“小靖啊，你要是喜歡就該再堅持久一點，我聽你說她的行為啊，對你也不是不喜歡，也許是她不懂得表達。”
“小靖啊，你可別猶豫著讓別人給搶走了，到時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小靖啊，我挺喜歡小何的，也是個醫生，那麼能幹，人又乖巧，還會做菜，樣樣都不錯。”
“小靖，隔壁李阿姨家的兒子上個星期都跟女朋友去領證了，還跟我前面炫耀了好久，說什麼什麼都是小靖跑在前頭，這次他們也領先一次，氣不氣人？”
容靖看著絕塵而去的公交車，毅然走向了馬路對面的公交站，那是去橋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