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得寸進尺(1 / 1)
容靖瞪著眼睛看著小鄧,希望能從他這裡得到滿意的答案,但他顯然沒有,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
於是最後他也不耐煩地揮手:“我也不知道呢,你問老曾。”
帶著鍥而不捨的精神,容靖趁著查完房的閒暇問了一下老曾同樣的問題,老曾也翻著白眼說:“你這是第一天當醫生嗎?病人都認為你是醫生,你就該治好病人,你就該什麼都懂,病歷上有一點瑕疵都要被無限放大。這事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你就當不知道好不好?沒吃過虧的人!還有,你關心別人的病人幹嗎?你自己的病歷寫完了嗎?剛才交待的醫囑開了嗎?”
容靖只好乖乖去開醫囑。不過心裡卻在想,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病人家屬就不會來問麼?就算他們不來問,他們就不應該得到一個合理解釋麼?就算是我們不清楚原因,我們有權利告訴他們我們認為對他們合適的真相而不是真正的真相麼?
中午吃飯容靖跟何意欣聊起這件事,何意欣比容靖還要激動:“什麼?篡改病歷?那肯定有鬼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你看,我們都覺得他們的做法不妥,要是病人家屬知道了肯定更會覺得有問題的對不對?我後來也跟夜班的護士聊了一下,她說一晚上病人和病房裡的其他人真的都沒有動靜,早上發現病人去世後身體都幾乎涼了,他們還裝模做樣地搶救了一陣,直到病人家屬過來。其實我前兩天看過這個病人的病歷,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大概還有印象,我不覺得治療方面有什麼問題,除非護士用藥有錯誤,但是按理來說用藥有錯誤,也很快就會起效,不會在夜裡不知不覺出問題。看起來不應該有治療失誤的地方,你說他們為什麼要藏著掖著呢?”
“就是啊!我覺得這不行,靖哥哥,也許你覺得我衝動,我不懂事,可是將心比心,做為病人家屬他們不該知道真相麼?”
容靖握住何意欣的手,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意欣,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覺得,現在全醫院只有我們兩個傻瓜是這麼想的。”
“唉,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裡義憤填膺地自說自話嗎?”
“不,我們想想辦法,我希望能找一個兩全的辦法。對,我去找王科長說一下,他一直跟我關係比較好,而且他這個人沒有什麼架子,也肯聽別人的建議,估計會同意我說的話。”容靖說。
下午,容靖抽時間去了一趟醫務科。
但結果出乎意料,跟他很熟沒有任何架子的王科長並沒有給他情面:“小容啊,你還年輕,來這裡才兩年都不到,你是沒見識過醫患糾紛,人心叵測啊,很多時候,並不是你以誠相待,別人就以禮相待,我們當醫生這麼多年,什麼事沒見過,什麼虧沒吃過!”
容靖問:“王叔,您都見過什麼,跟我說說唄。”
王科長擺手:“算了,不想說,太多了,說起來都是淚啊。”
容靖不想就此放棄:“那這事,就這麼辦嗎?對病人和家屬太不公平了!”
“什麼是公平?一百個人有一百種看法。”
“科裡的醫務人員只管治病就算了,你們醫務科怎麼也能瞎指揮呢?”
容靖一激動,說話也有點不知輕重,於是王耀光科長比他更激動:“胡鬧!說誰瞎指揮呢?你還教訓起我來了!不要太天真!這世界本來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公平……”
“這哪裡談得上絕對的公平,我們就是給人家基本的權利……”
“你還講起大道理了。不要講了!你很閒嗎?你老師知道不知道你來這裡了?你要注意啊,最好不要越權報告,這是第一次,就算了,下次先跟你老師打招呼!”
“叔,你們不能這樣,我老師做得不對,我也不能來找您啊?”硬的不行,得換方案,容靖語氣軟了下來。
王耀光頭疼,不想容靖糾纏不休,拉下臉來又怕太傷感情,但是容靖得寸進尺得實在有些過分。
最後他只好冷下臉來油鹽不進:“這事到此為止,我當你沒來過,你也不要多管閒事。哎,老範,你上次給我的報告看不清,你別走,我去你那裡一起看……”說著衝著辦公室外面並不存在的“老範”跑了出去,把容靖一個人晾在了那兒。
容靖回到科裡照舊做著自己的事情,一隻耳朵卻豎起來聽著一切關於前天死亡的病人的動態訊息。好似病人家屬裡有幾個在和護士長和主治醫生商討,互相都還挺以禮相待,多是理解與溫和的交談。
病人家屬這些天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到想看看看病歷的要求,每次都被精明的護士長用各種辦法回絕或者轉移話題了。他們倒是也沒堅持,好像也不是那麼在意。
直到眼看所有手續就快辦完,以後應該不會再需要來醫院了,家屬終於直接問了:“我們可不可以把病歷拿出去影印一份?”
護士長也不得不直接應對:“你要病歷幹什麼?醫院的病歷都是統一存放在病案室的。”
“我們就是留個記錄,沒別的想法。”病人都死了,家屬要病歷留個記錄,是個人都聽得出來他們心裡起了疑心,不過是不想現在撕破臉皮,指望著能先按兵不動,拿到病歷再去慢慢找問題。
護士長和主治醫生何嘗不知道,他們這幾天做的事情,就是要讓家屬從不往病歷上面想。如果說最後不得已病人家屬鬧起來一定要給病歷,希望他們已經改出了一份合理的病歷。
但是,今天這份合理的病歷還沒出爐。所以今天一定不能給。
主治醫生說:“其實情況呢我已經跟你們講得非常清楚了,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們也感到很無奈,雖然非常少見,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拿到病歷也沒有什麼意義了,對吧?要是你說我們這裡治不好,要轉去上級醫院,那我們肯定二話不說病歷就給你借出去了,但是現在人也沒了,拿病歷用來做什麼呢是吧?”
這一段話說得也是極其有道理,在那個病人全都沒有一點習慣索要醫療記錄的年代,確實極少數人會需要一堆廢紙放在家裡。
病人家屬看起來目前還不想把事情鬧僵,於是只得應承著“好”,然後被護士長忽悠著去辦理其它的手續了。
但是,病人的家屬也是個有心眼的人。他自己觀察過了,在他們跟醫護人員交涉的這麼多天當中,有一個醫生始終沒有說不能給他們病歷,甚至有一次還有意無意地幫過自己索要病歷。他們不僅心裡對於病歷的疑問越來越深,越來越想要看個究竟,還想到這個年輕的長得高大俊朗的醫生一定是個突破口。
容靖下班回宿舍的時候,被人攔在了小樹林裡。他認得那是肺氣腫去世的病人的兒子,三四十歲,文質彬彬,很有教養和學識。所以當他紅著眼眶講著自己不過是想要留下父親所有的記錄的時候,容靖心裡的天枰已經徹底朝他那一邊倒去。
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容靖明顯的心不在焉讓何意欣胃口也不好了。
“還在想那個事情啊?王叔怎麼說?”
容靖嘆了一口氣:“他哪裡會支援我啊,是我太天真了。”
“那你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就這麼辦啊,畢竟我總不能把病歷偷給他們吧。”
“嘿嘿嘿。”何意欣痞氣的笑聲出現了。
容靖抬眼看她,腦子裡的燈泡亮了:“你難道真覺得可以去偷病歷?”
“靖哥哥,不是偷。有時候人只是需要一些不走尋常路的辦法。為了一個善意的目的而採取的行動,不能算是偷。”
容靖腦海裡浮現出病人家屬發紅的眼眶,他倒不是一個多麼感性的人會被對方的孝心打動,他只是一直覺得不論結果和過程怎樣,病人和家屬有知情的權利。
如果醫生犯了錯,那就應該承認錯改正錯,那也必須要讓病人知道。如果醫生沒錯,就絕不應該害怕公開病歷,那遮遮掩掩為的是什麼呢?
容靖心裡一直覺得偷偷摸摸去拿是個很卑鄙的主意,聽了何意欣的話,還有回憶起下午小樹林的那一幕,他終於下定決心覺得自己將要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容靖是個正直的人,他是不屑於做偷雞摸狗的事情的,但是隻要給他要做的事情正了名,他就會往正當的方向去考慮了。他本身也不通什麼人情世故,在家裡父母寵他,在學校老師也喜歡學霸,而在這個醫院裡,像老師長輩們說的,顯然他虧還沒吃夠。他不想要理會什麼人情世故,不需要平衡什麼得失利弊,所以他決定要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
恰好,自己喜歡的人也鼓勵他這樣做,那麼,這件事情在他看來,就是一件十二萬分正確的事情了。
第二天早上,呼吸內科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