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弄巧成拙（1 / 1）
死亡病人三十二床的家屬拉來了聲勢浩大的一群人在護士站門口鬧，帶頭的是昨天還輕言細語文質彬彬的病人兒子。
他手裡揚著一本病歷，揮舞著張張白紙簌簌作響，聲嘶力竭地喊：“你們口口聲聲是呼吸衰竭搶救無效死亡，為什麼這裡面什麼都沒寫？你們要不是心裡有鬼，為什麼不肯給我們病歷？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要去告你們！”
護士長，主任和文醫生都在現場，除了竭盡全力安撫病人家屬，每個人心裡都在想，這到底怎麼回事？這人是怎麼拿到病歷的？我們這裡是出了內鬼嗎？
好不容易承諾一天內給出合理的解釋，病人家屬暫時偃旗息鼓回去了，科裡幾個管事的人坐下來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七嘴八舌猜測著丟失的病歷是怎麼回事。
容靖也不打算躲躲藏藏，直接就進去在幾個人面前承認了是自己乾的，昨天晚上假裝幫護士長整理資料的時候趁護士長沒注意偷偷拿去影印了。
領導們像看外星人一樣看他，心裡有一萬句想罵他的話，卻覺得那一萬句都不夠表達自己的氣憤，結果誰也沒說一句話。
氣氛詭異地沉默著，直到醫務科長王耀光和黨委書記羅愛國聽聞有事趕過來，看見容靖站在他們幾個人面前，頭還抬得挺高，一副“我就是不覺得我有錯”的表情。
聽了前因後果，王耀光連聲罵容靖：“你這小子怎麼回事，不想幹了是嗎？趕緊滾去寫檢查！”
羅愛國攔住他，說：“想走，沒那麼容易！王耀光，我知道你跟他爸關係好，但是這麼大的事你別想袒護他！”
王耀光心思被識破，卻也沒辦法，只能在心裡嘆容靖糊塗。
羅愛國問：“容靖，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就是覺得，他們應該知道事實真相。”
“那你目的達到了嗎？你給他們病歷，他們現在以為是醫院的責任，這是真相嗎？”
“如果你們不一開始就隱瞞，他們就不會以為是醫院的責任。”
“都已經到了這一步，你給他們病歷不是弄巧成拙嗎？”
“我不希望我們醫院一錯再錯，不管到了哪一步，都應該趕緊改正錯誤。”
“你，你，你……”羅愛國咄咄逼人，容靖寸步不讓，羅愛國指著容靖說不出話來。
眼看就要心臟病發作，王耀光趕緊扶著他往旁邊的椅子上坐：“羅書記，你先歇會，我來教訓他。”
“教訓有個屁用！讓他停職，檢討，處分，扣工資！”說完按著自己的胸前，表情痛苦。
容靖面無表情地說：“這些我都接受，但是我不覺得我錯了。”轉頭就走。
羅愛國在他身後吼：“你只知道惹事，別人卻要來給你擦屁股，老王你聽聽他說的什麼狗屁話！”他一激動，也顧不上自己黨委書記正直向上的覺悟了，粗話都飆出來了。
容靖的背影頓了頓，有了一絲懊悔。對啊，事情鬧出來了，收拾善後的人該怎麼辦呢？他也沒料到那個紅著眼眶語氣斯文的人竟然隔了一天就變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兇徒，說好的只是留個記錄以供追思，卻追到醫院來尋釁滋事。容靖這下知道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裡外不是人。
但是他給病人家屬病歷，錯了嗎？他還是不願意承認，只是他也許並沒有把握好時機。
容靖真的在宿舍窩了一個星期。何意欣天天來看他，給他送飯，有時拖他出去吃飯，他也不想走，老說想去科裡看看。何意欣勸他別去，她自己天天下班往呼吸科走一趟，回來打探些訊息給容靖。
“容靖啊，你會不會怪我？”這天他們一起在宿舍吃飯，何意欣懨懨的，筷子在快餐盒裡插來插去，卻沒往嘴裡塞進去多少飯菜。
“我怪你幹嘛？”
“我……多少有點教唆你嘛。”何意欣越說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容靖笑：“你就別這麼自我感覺良好了。要不是我自己想做，你說再多我也不會做的。”
“哦。”何意欣心裡舒服了一點，但是一想又不對：“什麼事都是這樣嗎？”
容靖看她，有點莫名其妙，只得機械地點頭：“那當然了。”
“那意思是，不管什麼事情，其實你都不會考慮我的意見，也就是說，我的建議其實沒有什麼意義，也就是說，以後，我在家……是個沒有什麼地位的人……”何意欣說得頭都快低到快餐盒裡去了。
容靖終於聽明白了，何意欣這聯想力真是豐富，都想到以後的家庭地位了。
怎麼這麼可愛。
他想笑，不過臉上沒太表現出來，說：“這不能一概而論的。其實什麼事都是要兩個人商量的，不是光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那麼簡單，就事論事吧，你別想那麼多。”
看何意欣還是不開心的樣子，容靖伸手捏捏何意欣的臉蛋，皮膚真好，水嫩光滑，捏著都不想停下來。直到何意欣大吼：“捏夠了沒有，疼死了！”容靖才回過神來，果然人家白嫩的臉都給自己捏紅了。
容靖把自己的臉伸到何意欣面前，何意欣問：“幹嘛？”
“捏回來。”
何意欣撲哧笑了：“切，誰稀罕！”
容靖剛要退回去，誰知何意欣放下筷子，兩隻手伸過來像鉗子一樣夾住了容靖兩邊的臉頰，手上還使了不小的力氣，硬是一分鐘沒鬆手，疼得容靖呲牙咧嘴。
看高嶺之花容靖也終於有那麼形象醜陋的一刻，何意欣終於笑了，然後又在心裡怪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容靖，非要鑽這麼個牛角尖幹嘛？一句好話沒聽到，還把自己弄得不開心。何意欣決定調整自己的心態，別變成了一個小肚雞腸的人。
何意欣改變了話題，她邊夾菜邊說：“沒想到院裡領導發這麼大脾氣，對你的處分太重了，我覺得。”
“處分我倒是無所謂，其實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覺得他們不對是因為我一直站在病人的立場，但是如果站在他們的立場呢？”
“嗯，那他們什麼立場？”
“病人在這種情況下看了病歷是鐵定要鬧的，鬧起來的話對醫生護士有干擾，說不定還會做什麼過激的行為比如打人傷人，對病人也有干擾，還會影響醫院的聲譽，畢竟這些事情傳出去到外面以後已經沒有真相了，別人眾說紛紜，最後留下的就是‘我們醫院治死了人’這樣不實的傳聞，站在管理者角度想，確實是不想看到這麼多後果的，畢竟他們是要去處理這些糾紛和善後的人，我之前真的太天真了。”
“我也是。之前我才沒想這麼多，被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道理，我也能理解領導們的行為了，看來領導也不好當啊。”
“那是肯定的，沒有哪個工作容易做。看起來，如果只要管治病，還算輕鬆的呢。以後我不能這麼草率地看問題了。”
何意欣也點頭，一場鬧劇，一個處分，讓他們倆都認識到了不少事情。好像就在那一瞬間，他們覺得對社會和對人們的認知更加完善了，年齡似乎就隨之長大了，成熟了。
人果然就是在不斷的犯錯誤中成長。小時候不停地學習，老師教，父母教，可是這些道理都是紙上談兵，不放到生活中，不親自嚐嚐苦果，不經歷刻骨銘心的教訓，是沒有辦法真正體會到的。
後面的事情大傢俱體都不知道是怎麼處理的，聽說事情驚動了衛生局甚至市裡的領導。那時胡漢元的事情已經澄清了，容父也從軟禁的狀態被送回了家。但是市委書記的位子是回不去了，畢竟他還是包庇了自己的下屬，礦難也實在地發生了，於是他在市裡什麼機構領了個閒職。
聽說容靖又闖了這麼大個禍，容父不得不來了一趟醫院，左右周旋，動用了不少關係，也在領導面前裝模作樣地把容靖罵了一通，還聲色俱厲地說了些“別回家，沒有你這個兒子”之類的話。
衛生局這下必須介入徹查了，真正平息下來是幾個星期以後的事了。烽火城醫院其實基本還是按照章程辦事的，醫生護士的處置都沒有什麼大問題，除了多收了兩筆莫須有的治療費，不至於要承擔什麼責任。
但是他們偷偷摸摸地修改病歷，做這麼欲蓋彌彰的一筆就是挖了個坑。若容靖不偷病歷還好，他這麼一送病歷，又是生生把醫院和呼吸科推進了這個坑。最後為了息事寧人，醫院還是不得不賠了一筆錢。
這事結束以後，容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去上班，就算回去了呼吸科的人會不會用眼神殺死他，或者護士長主任會不會天天給他穿小鞋。
他心裡忐忑著，想著哪天去找王耀光問問。
雖然他並不怕去呼吸科面對所有人，就算要再一次面對他們的質疑，但畢竟是自己犯了錯，犯了錯就要承擔應該承擔的後果。因為自己一時衝動給同事帶來這麼多麻煩，又給單位聲譽造成這麼大影響，他心裡有深深的愧疚。
但容靖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面對結果的那天，直到有一天傳染科傳來了疑似非典病人的訊息。
容靖根本不需要再面對了，也沒有人再有時間提起那件相比“瘟疫”起來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