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行屍走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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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和眼睛看著地板,沒敢看一眼其餘的兩個人。就這姿勢,容靖跟何意欣都感覺到了他發自肺腑的羞愧。

容靖看他半天不說話,開口了:“上次跟我們說的那個紅包的事,你最後沒上交吧?”

顧和點頭,然後吞吞吐吐地說:“我本來,本來是打算上交的,但是後來忙忘了,過了一陣子,發現好像也沒什麼事,沒人找我麻煩,好像也沒人知道,想著再看看,再看看就幾個月過去了,那時候再去還,感覺我自己好傻,別人都不說,我說什麼呢,然後,然後就把這事忘踏實了……”

容靖嘆了一口氣,顧和沒等他開罵就說:“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就是道德敗壞,我貪小便宜。”

本來想教訓他的,看他自己認錯了,容靖也就不開口了,誰知顧和又說:“但是,你看,那麼多人收紅包,又不是我一個人收,為什麼他們收了沒問題,我收了卻被人舉報?”

容靖又嘆一口氣,顧和說:“你別嘆氣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假定你有一個小孩,他偷別人東西了,你打他,他還嘴硬,說,別人都偷了,我為什麼不能偷?”

“那不行吧?別人都偷不代表偷東西就對啊。”

“是了,別人都收紅包就代表收紅包對?”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偷是主動的,紅包是別人塞過來的,所以收紅包是被動的。”

“那我們說‘收紅包’都是說‘被紅包塞’麼?”

顧和啞口了,容靖又說:“法律規定‘被紅包塞’的官員不屬於受賄嗎?”

顧和悶哼了一聲,沮喪地抱住了頭:“我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冤。”

“你冤什麼?收錢是事實吧?”

“是是是,我抱著一點僥倖心理,覺得就這麼一點錢,不會被人發現。”

“不會被人發現就可以收?常在河邊走……”

“啊啊啊,我知道,哪有不溼鞋。但是,我還想著,那家也是有錢人,估計也不在乎這點小錢,說不定退回去還會被他們笑話。”

容靖簡直被他氣笑了,問:“這是什麼邏輯?這麼說世界上有錢的人就該施捨窮人,窮人就該等著有錢人給錢?那我們還辛辛苦苦奮鬥幹什麼?財富這麼輕鬆就重新分配了,誰還要做那些走在前面致富的人?這不是道德綁架嗎?”

顧和終於啞口了,心裡也終於意識到,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任何一種藉口可以成為自己收受紅包的理由。錯了就是錯了。

氣氛一度很凝重,何意欣忍不住想出來稀釋一下,說:“看樣子你運氣不怎麼好啊。”

顧和像找到了知己一樣,說:“是啊,今年為什麼這麼背?我要不要去拜個神?”

他看著何意欣和容靖,後者凌厲的眼神裡似乎射出了兩把刀,讓他背心發涼。

即使容靖沒有說什麼,顧和還是意識到了什麼,鬱悶地說:“我現在去上交還來得及嗎?”

容靖剛才就特別看不慣顧和這種不受教的態度,他覺得顧和就跟一個犯了錯還不認錯的孩子一樣,不去想自己哪裡錯了,反而跟那些一樣犯錯的人去做五十步笑百步的比較。活了二十幾歲的人還這麼不成熟,讓容靖覺得又可笑又可氣。但是,這人是他的好朋友,這個認知其實讓他更氣,自己平時就真沒有感染他一點麼?

所以,當他發現顧和在外面遊蕩了三天還把罪證捂在自己口袋裡的時候,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說:“你現在還沒上交呢?”

何意欣鮮少見容靖這麼發脾氣,急忙捂住他的嘴:“別那麼大聲,你宿舍外面人不少呢。”

容靖強忍著壓低聲音說:“你都在想什麼?爆出來都三四天了!”

顧和小聲說:“這不躲風頭去了嗎……”

“躲有用嗎?”容靖的音量忍不住拔高了。

看他這氣勢,要不是平時家教好,估計就該對顧和拳打腳踢了。就算是何意欣這從小沒人教的野孩子就已經忍不住想上去拍顧和了。

她順了順容靖的背,說:“別生氣,你氣什麼呢。罪人在這裡呢。”她不停戳著顧和的脊背。

後者被戳得刺癢難當,卻不敢躲開也不敢反抗,臉上的表情隱忍而扭曲,讓何意欣沒心沒肺地笑得很開心。

容靖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下,說:“現在對於他收紅包這事我都沒這麼氣了,我氣的是他根本沒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對,他還覺得天經地義呢……”

顧和囁嚅著說:“我沒有,我也知錯了……”

“你閉嘴!”容靖難得這麼粗魯地說話,幸好顧和是他好兄弟,自己又做錯了,沒立場介意他的態度。

容靖繼續說:“你還在為自己辯解呢!做錯了事情要反省而不是辯解!人家病人來醫院看病本來就要花錢,還要額外花錢給你們這些人送紅包,你摸著你的良心想一想,你的職業道德去哪裡了?”

即使容靖的音量已經正常了,但是語氣裡的肅然讓人聽得忍不住想要挺直腰背拿出聽政治老師講課一樣的態度和姿勢來。

顧和這些天其實已經反思了很久了,可以說是寢食難安了。他沒有順著這個話題,而是開始告訴他們這幾天他去了哪裡。

“我聽到這個訊息後一開始是想聯絡你們的,那天確實打了容靖電話,但是可能你在手術,所以關機了。我本來也想跟墨墨說一下,但是我覺得我幹了這麼丟臉的事情,搞不好我們兩個就要黃了,她估計巴不得跟我撇清關係,我還是不要熱臉貼冷屁股了,有點自知之明吧。”

“然後我就開始特別害怕,沒有人可以說,我腦子裡也亂,不知道該幹什麼,就想著別出去被人指指點點,也別被領導當場抓去抽筋剝皮,要是不走運當場就吊銷我執照,不,我考試成績還沒出呢,要是考過了也不發證給我,我這輩子可能就完了。”

“我爸媽對我期望很高,考上醫學院,成了醫生,是他們最驕傲的事情,天天在親戚朋友面前吹牛炫耀來著,要是他們知道我幹了這樣的事,他們的臉也被我丟盡了。我弟弟視我為偶像,他去年考的也是醫學院,因為我是他的榜樣,要是他知道了,他會非常失望。總之,我就是讓所有人失望了。甚至是我自己。”

“我上了市區的車,隨便一站下了車,四周挺熱鬧,但沒我什麼事,我只是個無恥的喪盡天良的醫生,也許過幾天就當不了醫生了。我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幸好沒人認識我,讓我覺得不那麼慌。走著走著就到了公園門口,我買了張票想去猴山坐坐,喂喂猴子,誰知公園已經開始改造了,猴山都拆了,猴子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說,他們怎麼那麼黑?改造的公園還賣票,不是坑人嗎?”

“唉,我也不是個什麼好人,哪有資格說別人呢。我走出公園,天快黑了,不知道去哪裡好,就隨便找了一家旅社住下來。開房的人滿臉壞笑問我‘姑娘呢?’,我只能鬱悶地說‘找不起’,然後躺在那四處漂著黴味的房間裡床單髒得慘不忍睹的床上胡思亂想。”

“我兩天沒吃飯,喝了點水,好像廁所都不需要上了,嘿,我腎功能好像還不錯……不過到昨天的時候我實在有點餓了,就出去吃了點東西,出門差點讓太陽把眼睛給炫壞了。你說那些坐牢的人是不是就這感覺?坐牢的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好歹塵埃落定了,不管是有期徒刑還是無期徒刑,總歸是心裡有個底。我比他們還慘,不知道還要擔驚受怕多久,擔心自己的前途,擔心家人朋友,簡直要瘋了,我還不如去坐牢呢。”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就拍自己腦袋,是啊,好歹回來給自己領個刑罰,就再也不用受煎熬了呀。我讀書腦子挺好使的,這幾天怎麼就鏽掉了呢?”

他直氣腰身,轉頭看著容靖,認真地說:“其實,我是真的知道我錯了。”

容靖問:“錯哪了?”

“不該收紅包。”

“還有呢?”

“不該覺得別人做了的事我也能做,我應該有自己的立場。”

“還有呢?”

“不該忘記醫生的責任,拋棄了悲天憫人的胸懷,成了這紅塵滾滾中的一個罪人。”

何意欣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你還有心情裝文藝範。”

容靖又要發飆,顧和正色說:“是真的。”

這句話,還有那凝重嚴肅的語氣和神色,終於讓容靖沒那麼火大。

一會容靖又說:“雖然這些話聽起來還算可信,現在也不是批鬥你的時候,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我們有時間再好好談談。”

顧和點頭,起身,往外走,又站住,回頭看他們倆。

何意欣問:“怎麼了?”

顧和可憐兮兮地說:“容靖,能陪我去嗎?”

也許是最近跟何意欣在一起讓他不知不覺被何意欣傳染了一些小動作,容靖翻了個何意欣從沒看過的白眼,起身跟著他去了。

何意欣很滿意容靖從天上冰冷一尊神到地上活潑一個人的轉變,笑得開心,都忘記同情顧和了。

顧和看著他倆的互動,再想想好幾天沒見的墨墨,為自己岌岌可危的愛情傷感了兩秒,臉上的表情更加地苦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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