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殺雞儆猴（1 / 1）
醫務科辦公室，王耀光科長一副拉長的黑臉坐在那裡，對面站著紋絲不動的顧和跟容靖。容靖還好，顧和是簡直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過了很久，王耀光拿起桌上那個信封，抽出裡面的幾張百元大鈔，甩到顧和臉上.
顧和就是被甩得晃了一下眼，身體還是沒敢動，更別說去撿那飄得滿地都是的紅票子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了，懶得費這個力，他想。
“收紅包的不是你一個人，你知道為什麼就你一個人被舉報了嗎？”過了很久，王耀光開口問。
顧和說：“這也是我想知道的。”
他突然反應過來，看了一眼容靖，又趕緊補救說：“但是，不管別人怎樣，我收紅包就是不對，被舉報了也是活該，我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別人的事自然有領導會處理，我不需要操心。”
“別在我面前背書！”王耀光說。
王耀光看了看錶，說：“我有半個小時時間，去隔壁的茶館裡等我，你們倆請我喝茶。”
顧和詫異地看他，然後他和容靖都注意到了王耀光眼裡狡黠的深意。他倆點了點頭就離開了，留下王耀光扶著自己椎間盤突出的老腰一下一下地去撿地上的人民幣，說：“我為什麼要丟一下撒氣，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幽暗的茶館裡四處飄著茶葉清香，實木茶几，藤條靠椅，角落裡擺著盤根錯節的盆景，卻幾乎沒有客人，因為還沒到下班時間。
就算是到了下班時間，會來這裡的基本也只有兩類人.。一類是真正的愛茶之人，想在一天的忙忙碌碌後找一點自己的時間留給唇齒間的品味。另一類就是藉著茶館的隱私包房來談一些不能給別人看見或者聽見的對話。就算是小青年談戀愛，也寧願選擇去電影院，因為他們既不愛喝茶，也不會把錢冤枉花給動不動就幾百塊消費的茶館。
所以王耀光讓容靖和顧和來的時候，確實是一個好時間，足以見得他要談的就是不能給別人看見或者聽見的內容。
顧和摸著自己褲子口袋裡的錢包，臉上出現了心疼的神色。容靖斜他一眼：“不夠我可以借給你，不過要先打借條。”
顧和撇了一下嘴，說：“我還以為你說我們五五分呢。”
“憑什麼呢？你收的紅包給了我一半嗎？”
“沒有，開玩笑呢，我暫時還有，下個月生活費到時再跟你借行吧。”顧和笑得非常地愁容慘淡。
王耀光讓他倆足足等了半個小時，不是隻有半個小時時間嗎，顧和腹誹。但是誰也沒敢有一句怨言，畢竟他們對於王耀光要講的事情充滿了無比的好奇心。當王耀光品嚐著讓顧和肝疼的上好茶葉泡的茶講完了他要說的話時，顧和的感覺是，自己不就是一個冤大頭嗎。
簡而言之，顧和和當時做手術的醫生麻醉師都收了紅包。本來一般願意給紅包的病人和家屬是不會過後來投訴的，不巧的是當時顧和的老師，不小心得罪了來複診的病人，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最後誤會越鬧越深，病人不僅不再來這裡看病，還一氣之下把這事捅了出來。科裡的主任和主刀醫生平時跟院領導關係好，馬上就去找關係把自己摘了個乾淨。但是這麼大的事不處理一下應付病人也不行，所以只能最後討論的結果是隻能處理一沒官職二沒背景的新人顧和。
容靖不解，問：“照這麼說，院長不是也應該收了紅包嗎？當時不是他也上手術檯了？”
王耀光說：“這個我不知道，你們不要問我，我不會說。病人不是到院裡投訴的，是直接投訴到了衛生局。”
“原來如此，那麼說，我就光榮地成為了炮灰了。”顧和點頭。
“如果你沒收紅包，你就成不了炮灰。”王耀光一陣見血。
顧和氣結：“我明白，但是聽起來我心裡真的是不平衡啊。我做錯了，我接受懲罰心甘情願。可是那些人就這樣逍遙法外還看我笑話，這世道太不公平了。唉。”
王耀光說：“我固然也同情你，但是你必須改變一下你的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本來就沒有絕對公平的世界。”
容靖點頭：“是啊，以前在學校裡什麼都公開透明，到了社會上才真正體會到複雜。”
王耀光嗤之以鼻：“你真的以為學校什麼都公開透明？”
容靖看著他，遲疑地說：“其實，或許就是我沒看到，沒接觸到而已？”
“要不然呢？”王耀光給了一個反問句，讓那兩個小青年徹底對世界失去了信心。
王耀光接著說：“我今天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裡，你們也沒有見過我，你們知道的，對吧？”
兩個人點頭，他又接著說：“現在你們知道了一些事情，覺得很新鮮，難以置信，但是時間長了，你們可能也就習慣了。要麼你挑戰這個世界，剷平一切你看不慣的東西，如果不行，你就只能讓自己去適應這個世界。”
“我並不鼓勵收紅包，但是如果我沒有證據，我也沒有看到，也沒有人投訴，我就不能說什麼作什麼。”
“雖然我告訴你們這些，但不代表我會站在你們這邊，跟你們一起討伐讓你們覺得不公平的其他人。”
“不行，我有太多東西需要平衡，這個世界必須維持一種平衡，即使這種平衡只是表面上的，即使這種平衡讓有些人難受，讓有些人蒙受不平，我沒有能力做一個時時刻刻伸張正義的人。”
“對於你們來說，最好的辦法，還是潔身自好，鑽研業務，少跟行事不正的人來往。”
顧和跟容靖都是聰明人，自己理了理髮現王耀光的話沒有辦法反駁，再問下去也沒什麼答案，有些東西他們自己也能想得到，於是只能悶頭喝茶。
雖然容靖心裡覺得世界不該是這樣的，醫院和醫務科要平衡，誰來給病人公正？但是他確實絞盡腦汁也沒找到一個消滅收紅包這個事情的辦法。一時間他胸腔裡有些鬱悶。
王耀光又說：“對了，厲害關係給你們講清楚了，希望顧和你能平和地接受處分，不要有什麼想法。”
顧和猛地抬頭：“處分？還有處分？！”顧和這驚詫的神色表現得完全忘記了他上午打算回來本來就是要來接受處分的。
“都鬧成這樣了，總要殺雞儆猴一下。”王耀光平淡地說。
“那是什麼處分？”容靖問。
“放心，你還年輕，我不放檔案裡去，反正你也上交了紅包，就扣三個月獎金吧。”
“三個月！”顧和大喊，雖然他們現在的獎金每月也不過兩三百元，但是基本工資也才兩百多，這一來就是每個月只能拿到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工資了，這下不借錢吃飯都不行了。
“嫌少？那就半年？”王耀光問。
“叔，你饒了我吧，三月就三月，不討價了。”顧和生怕再有遲疑變成一年了。
“還沒影響你考醫生執照呢，別人問起來我還得解釋是因為你認錯態度好，首犯，等等說一堆呢。”
“我知道了，謝謝叔，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為什麼要等來世，這輩子就可以做牛做馬。”王耀光笑著喝完最後一杯茶，放下茶杯走了，臨走用手比著手勢在自己嘴唇上拉了一下拉鍊，說：“我沒來過這裡。”
顧和沒好意思回宿舍，其他人都算了，他就是覺得自己沒法面對墨墨。這幾天他也知道墨墨也在找自己，怕她難做，也怕她責怪自己，更怕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他硬是沒接她的電話。想著現在回宿舍也不知道幹什麼好，乾脆再坐車去市裡逛逛。
但是很不巧，他在馬路對面等公交車的時候，看見了墨墨。雖然沒戴墨鏡，口罩卻是戴上的，顧和把本來就戴在頭上的連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還特意駝著背縮著肩膀，比自己正常的身高矮了幾公分，眼睛就看著地板，想著這樣應該墨墨不會注意他。
他一眼瞥見自己等的公交車來了，馬上一個踏步就上去了，心裡鬆了一口氣，幸好沒被墨墨抓住。
車上位子不少，顧和也沒來得及細想，看到一個位子就坐上去了，打算蜷在那裡做鴕鳥的。誰知剛坐上去，旁邊一個女聲大喊：“你這人怎麼回事，跟女人搶位子！”
顧和一懵，他聽出來這就是墨墨的聲音，想著她既然沒認出自己來，也就不發聲，馬上起身要挪到旁邊的座位上去，誰知還沒坐下，墨墨又喊：“這個位子有人坐了！”
顧和心裡有些不爽，不過這是墨墨啊，心想忍住別沒忍住被抓了，於是低頭往後排走去，誰知墨墨攔在他前面不讓走。過道本來就小，墨墨不讓他根本過不去。他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你讓一下，我去後面坐。”
墨墨說：“後面也不能坐。”
“為什麼？”顧和心裡納悶了，墨墨跟自己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平時都表現得乖巧有禮，難道她在別人面前都是這樣的？是自己瞎了眼還是她太會偽裝？
“沒有為什麼，別人都能坐，但是你不能坐。”
顧和這下明白過來了，自己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暴露了。
他抬頭看墨墨，對方正把兩手環抱在胸前，氣勢洶洶地看著自己，姿勢是不饒人的姿勢，眼睛裡卻水瑩瑩地滿是委屈。顧和一下就看懂了她找了自己好幾天終於找到了的感覺，可不是又著急又氣憤？看著她委屈的樣子，顧和更羞愧了。
旁邊的人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這時都盯著他們倆等著看熱鬧呢。
顧和特想摟著她把她拉到座位上，讓她在自己懷裡好好哭一哭，或者自己靠著她的頭好好休息休息，但是他又很怕自己做任何動作都會被她拒絕，太沒面子了。
遲疑了好一會兒，顧和還是僵在那裡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