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謬論(1 / 1)
周肥,如今的牛頭寨寨主。
一年前他還只是赤眉軍中的一個小隊長,管著十幾號人,為了如今這個差事可是沒少給上頭花銀子。
而事實證明,他的這些銀子並沒有白花。
在這寨子裡不僅每天衣食無憂,頓頓有肉,白花花的銀子更是幾車幾車的往裡拉,雖然只能偷偷藏進自己口袋裡一小部分,但那也是相當豐厚的銀子。
至於名聲?這年頭,誰還在意這個?赤眉軍顧及名聲沒法對那些想逃走的富商們下手,可他周肥不一樣。
什麼大義,什麼替天行道?扯淡,既然上面的老爺們拉不下臉來,這種髒活自然就留給他們這些小的。
老爺們想要的是天下,是高高在上的龍椅,而小人物想要的不過是頓頓有肉罷了。
不過今天他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寨子被襲擊的時候,周肥正在寨子裡面聽曲兒。
唱曲兒的是逃亡的戲班子,被他們劫上了山,銀子倒是沒兩個,可這些會唱曲演戲的戲子們對於天天在山上除了吃肉喝酒再也沒什麼娛樂專案的周肥來說可是天降之喜。
劫上山這一個月來這幾個戲子的嗓子就沒停過,今天聽開國大將嶽武率領岳家軍與周國在平陽最後一戰,明天聽江湖上一個叫鑑水郎的遊俠兒與女子的情情愛愛。
這些曲子裡面,周肥最愛聽的,還得是那一百零八好漢聚義的故事。
畢竟如今他也是個土匪。
聽著那忠肝義膽豪情萬丈的故事,似乎也能讓他這個每天縮在虎皮坐墊裡的胖子感受到一絲熱血。
他叫周肥,爹孃給他取的名字是祈禱他能長得胖一些,可惜這個世道,窮人家的孩子不餓死便是好事,直到離開了赤眉軍在此地落草,他才總算是可以每天吃飽,短短一年時間,他就從一個精瘦幹練的漢子變成了一個滿身肥肉,坐在石椅上都會卡住的胖子。
這下子總算是肥起來了。
對於自己如今的體型,周肥沒有任何的不滿意。
胖怎麼了?如今他又不需要做任何活,只要赤眉軍不倒,他就永遠是這個山寨的主人,底下的人再有本事也不敢說什麼,胖怎麼了?如今誰敢說了一句死胖子,他就會把那個人的腦袋砍下來,那個女子敢嫌棄他,就會遭到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儘管如今的日子過得這麼稱心如意,周肥卻始終感覺缺了什麼。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明明每天吃喝不愁不用擔心丟了小命,過著曾經在軍中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可他卻總感覺自己忘記了東西,每天癱在椅子上聽曲時總會莫名的心慌,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沒做。
這一日,如往日一般在聽曲的周肥忽然聽到外面喊殺聲慘叫聲震天響,擺了擺手示意下面的戲子停下,側耳傾聽片刻後對著旁邊早已有些惶恐不安的土匪說道:“去,看看怎麼回事。”
那土匪答應一聲,趕緊出門檢視,不多時便連滾帶爬的跑回來大喊道:“老大!老大!不好了!”
周肥皺了皺眉,說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不怪周肥淡定,實在是如今青州哪還有什麼危險可言?
那名土匪顫聲說道:“老大,外面……外面……”
土匪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該如何形容,最後只能說道:“外面有鬼!”
有鬼?
周肥冷哼一聲,伸手拿起那柄很久沒有用過的長刀,稍微有些費力的拿起長刀後走出門,但在開門一瞬間心中同樣不由得驚呼一聲。
還真有鬼?
可曾經在戰場上撕殺過的周肥也見過不少的血腥場面,很快便冷靜下來,看著不斷穿梭的“血鬼”仔細端詳片刻,不由得更加驚訝。
那是一個赤眉軍。
赤眉軍為什麼會襲擊牛頭寨呢?
難不成是他偷偷往自己兜裡踹銀子被發現?
可就算如此,也不至於派來一位武夫啊?
就在周肥驚訝之際,穿梭在人群之中屠戮的這群土匪已經瀕臨崩潰不敢上前的野狗注意到了愣在原地的周肥,看著那滿身肥肉,野狗猜到這傢伙就是牛頭寨的主人,那名留下的赤眉軍。
野狗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周肥,不同於之前的攻城戰,這一次他也不確定自己受了傷還會不會自愈,所以一直小心的躲避這些土匪的攻擊,此刻雖然身上滿是血跡但卻沒有一滴是自己的。
野狗扭頭看向周肥,扔下手中的刀緩緩走過去,旁邊的小土匪還想上前一步阻攔,可看到野狗身後宛如地獄一般的慘狀後還是停止了作死,不著痕跡的往後躲了躲。
直到兩人之間不過三步距離,野狗這才停下腳步,看著惶恐的已經舉不起刀的周肥說道:“我來這裡,想問你一個問題。”
周肥吞了吞口水:“什麼問題?”
野狗思索片刻,最後還是直白的說道:“你為什麼要搶劫,殺人。”
為什麼?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為了錢!
周肥在心中無聲的大喊,但卻並不敢說出口,而是頭腦飛速轉動,思考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乾瘦的小子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
難不成是我劫了他家人?他是來尋仇的?或者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江湖遊俠,下面人今天干活時候被他遇到了?
不對啊,這傢伙身上分明穿著赤眉軍的軍服啊!
周肥百思不得其解,野狗想了想,補充道:“你是什麼出身?”
“啊?”周肥被問得一愣:“我....我....”
野狗又問道:“加入赤眉軍之前,你是什麼出身。”
周肥只覺得眼前少年是個神經病,可看著少年身上的鮮血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種地的,賦稅太多活不起了,爹孃病死了,我就去當兵了。”
野狗又問道:“那你為什麼劫人?”
看著不明所以的周肥,野狗又說道:“他們也是活不起了,你為什麼要劫他們?還要把人殺了。”
這一次,周肥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這些人也同樣是活不起了。
自己為什麼要劫他們呢?為了錢,對啊,這個年頭我只是想活著,有什麼錯?
周肥忽然回想起當初自己參軍時候的場景,那時候的赤眉軍並沒有如今這麼大的勢力,被青州軍打的如喪家之犬一樣,那時候的他從未想過要參軍,更沒想過要加入這種朝不保夕的起義軍。
可就因為那一句話,那句順應天意,推翻暴元。
當時的他,是想報仇的,同時也想著如果真的推翻了如今的朝廷,那他是不是就可以有一塊自己的田地,不會被劫掠,不會被欺壓,能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
反正也活不起了,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開始不把百姓的命當命呢?
是從攻下城池後的那次“三日不封刀”嗎?又或者是一次次的戰爭讓他逐漸不把殺人當成一回事了?
他忽然回想起當將軍下令三日不封刀,看著在城中肆意劫掠的同袍們,那時候的他很惶恐,很茫然。
是什麼讓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渾身肥膘,周肥忽然沉默了。
良久,周肥忽然問道:“你是赤眉軍嗎?”
野狗搖了搖頭:“不是,從來不是。”
周肥點了點頭,呼吸逐漸變得急促,雙眼發紅,緊緊的咬著牙,忽然狠聲說道:“為了活著!因為我手裡有刀!因為他們是弱者!亂世裡,弱者就活該被殺!”
“活該被殺嗎?”野狗想起了自己慘死的父母。
“對,活該被殺!”此刻的周肥雙目赤紅:“你也殺了很多人?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無論你殺不殺我,問不問我,這個世道都是這樣的,強者可以肆意揮刀,弱者只有引頸受戮!我不殺他們,我就沒活路,我不殺他們,等到他們也成為了強者,我就會被殺!如今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你我不過是這亂世中的一個小角色,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隨波逐流!我沒有錯!沒錯!”
強者會傷害別人,弱者會被人傷害,這便是力量。
野狗扭頭看向身後的殘肢斷臂。
是啊,如果沒有力量,自己不僅不能殺不了吧這些土匪,反而會被他們殺掉。
想到此處,野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緩緩握緊,最後變成拳頭。
因為沒有力量不夠強大,他失去了父母,這麼多年來一直任人欺辱,他不想再回道被傷害的日子。
成為強者,只有成為強者才能不被傷害。
哪怕他要為此,去傷害弱者。
如果說此前野狗的精神世界只是一張白紙,那麼毫無疑問,從他開始思考這些有刀的平民為什麼會去傷害沒有刀的平民時,就註定這張白紙上將會被留下關鍵性的一筆。
看著怒吼過後像是洩了氣一般癱坐在地上的周肥,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驍勇善戰的戰士,也不是被人恐懼的牛頭寨寨主,而是一個實打實的弱者。
野狗緩緩抬起手。
強者,要殺掉弱者。
就在野狗即將動手之際,忽然感覺到身後出現了一群人,野狗回過頭,剛好看到有上百人拿著武器走進山寨,一進山寨裡面看到這宛如地獄一般的場景,幾乎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只有為首之人面不改色的看向野狗,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爛泥一般的周肥,突然笑了。
野狗問道:“你在笑什麼?”
此時的野狗身體已經緊張起來,隨時準備與人動手,眼前的為首之人雖然並不是武夫,但在他身後卻站著兩個實力強勁的大漢。
野狗能夠感受到這兩人體內有著與自己一樣的“氣”,並且只強不弱,如果自己的不死之身還在那緩則罷了,如果自己復活之後的不死之身已經失效了,一旦開打自己就會毫無疑問的死在這兩人的手裡。
弱者,會被強者殺死。
野狗腦袋中唯一的一條道理再次出現,此刻的場景更加的加深了他對這條剛學到的道理的認可。
為首之人身著簡樸布衣,但不知為何整個人從上而下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不敢輕視的同時又覺得放心,那人笑著拱了拱手:“在下黃季,是這山腳下的涿縣人士,之所以發笑,是因為方才聽到了一條歪理....”
說著,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的周肥:“會產生畏懼的,才是弱者,擔心自己會被傷害而不敢面對強者的,更是弱者,揮刀向更弱者的,便是弱者中的弱者。”
“所謂強者,在於敢於逆流而上,敢於迎戰,敢於面對失敗,敢於向更強者拔刀,百折不撓,方為強者,方才周寨主的話,可笑之極,在下故而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