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代價（1 / 1）
王業的手，猛然鬆開。
他頹然退了一步，閃亮的雙眸快速暗淡。
他知道，楚儀說的當是事實。
人，的確已救不回來了。
可他不甘心啊，也不忍心。
那還是個孩子，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
他怎忍心，讓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又該如何面對，門外那些依然充滿著希望與哀求的父母？
“不好意思開口？你若不願，我可以替你去說。總不可能，他們不願放棄，你們就一直在死人身上浪費時間與精力吧？”
王業猛然抬頭，暗淡的雙目之中已然射出怒火。
“你怎能如此冷酷？你不願救，我卻不放棄！一小時？不，他們不放棄希望，我便會繼續下去。你怎能肯定，我們就不能創造奇蹟！”
“我從不奢望奇蹟。”
面對王業的怒火，楚儀依然冷漠。
“我只遵循醫學。奇蹟，屬於上帝的範疇。而我，既不當天使，更非上帝。”
“那個，他好像還有心跳。”
沈玉致弱弱地說了一句，一改素有的大氣。
這種情況下，身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沈玉致自沒底氣說的大聲，只不過是她也希望楚儀再試上一試而已。
此刻躺在搶救床上溺水而死的，顯然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此刻就像溼漉漉的綢緞蓋在那小小的腦袋上。
本該紅撲撲像個小蘋果般可愛的稚嫩小臉蛋，慘白得讓人心碎。
大睜的雙眸，再沒有天真爛漫的光芒。
胖乎乎的小手，被水泡得一片浮腫。
這樣的場景，令沈玉致悲傷與心痛。
“那是按出來的，一旦心肺復甦停止，他便再無心跳。所以，那是假像，人已經死了。”
儘管同樣心痛，但顏玉如還是低聲做了解釋、揭露了殘酷的真相。
雖然，她也覺得此刻的楚儀，表現得過於冷漠，但也明白，一切真只是徒勞而已。
只不過，在顏玉如看來，身為醫生的楚儀本該表現得更溫情一些才對。
“不，他的確還有心跳！”
王業猛然跳了起來。
不是因為想急著反駁顏玉如，而是對方的話，令他忽然意識到了楚儀方才之言，似乎刻意避開了“心跳”一詞。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意識喪失。
本不該如此說的麼？
楚儀為何獨獨說了後兩者，而偏偏漏了前一句？
是他疏忽了，還是有意為之？
轉頭看了眼搶救床旁的心電監護，王業無法肯定。
胸外按壓還在繼續，監護上顯示的當然只是按出來的心跳。
但似乎，又有些許的不同。
“先停止按壓！”
王業忽然大吼。
他似乎看到了一次不屬於按壓心律的心跳。
儘管心中不解，但那名正做著心肺復甦的年輕急診醫生立時暫且放開了按在小小胸廓上的大手。
雖然按壓小孩子的力量，遠不如成人那般需要大力，又是兩人輪換進行，但這連續一個小時下來，他也早已累得夠嗆，手剛停下，已自顫抖個不停。
若不是王業堅持、若不是他也心中存著一份強烈的不忍，只怕早堅持不下去、隨便按按了事。
“有心跳！楚儀，你看，有心跳！”
王業驟然大叫，目光緊盯楚儀，果不其然地捕捉到了一抹怪異而苦澀的神情。
這個傢伙，果然是故意不說的！他早看出來，孩子還有心跳。
儘管王業並不清楚，楚儀是如何目光一掃間便從按壓心跳中捕捉到了那道轉瞬即逝的屬於患者本身的自主心律，但他已能確認，這個混賬是故意知而不說。
這混賬東西，當真冷漠得可以！
雖說，王業也承認，這樣的心律，很可能僅僅是毫無意義的一點心電起搏而已，壓根不是醫學意義上有效的自主心跳，只是證明，孩子的心臟中可能還有些存活的心肌細胞在起著心電作用罷了。
這種心電機械分離下的狀態，實在臨床死亡患者的身上，也屬常見。
實際上，心臟整體已停止跳動，毫無恢復希望，而大腦更是因為長時間的缺血缺氧，導致了腦死亡。
所以，所謂的心跳，壓根是不存在的。
與一條直線的心電相比，不過是暫時多了個波形而已。
但既然還有這種心搏，他又豈能徹底放棄？
更何況，即便這種心搏毫無意義，可楚儀既已發現，為何偏偏跳過不說？
他存粹是冷漠得哪怕看到了一線可能的希望卻依然絲毫無動於衷麼？
這個混賬！
“楚儀！不說醫者父母心，但只要有一線希望，為醫者就絕不該放棄！更何況，這還是個孩子！”
王業突然爆發的厲聲大吼，嚇了所有人一跳。
沒有人知道，王業為何莫名其妙地爆發這種怒火。
除了楚儀。
終歸是被王業看出來了。
這是逼著他要做一個天使啊。
楚儀嘆氣。
並不能說，眼前的孩子絕對沒有了任何希望。
若換了旁人，那自然是毫無可能，但他是楚儀。
無法生死人而肉白骨，但留住那一份生機，楚儀還是做得到的。
他的確能創造奇蹟。
但那又如何？
奇蹟的代價，是極其巨大的。
正是這種極其罕見、可說連上萬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到的奇蹟，導致了醫生這一方可以宣告臨床死亡、不經家屬同意也可自行結束搶救的法律一直無法出臺。
人人都只關注奇蹟、也只在乎奇蹟會不會發生，卻不曾想過，為了這極小機率的所謂奇蹟，背後因此而浪費的醫療資源與付出，是何等的巨大。
因為一例奇蹟的誕生，便意味著許許多多的無效救治與搶救，必須繼續。
同樣的奇蹟，在最頂級的醫院、依靠最先進的裝置、耗盡最頂級醫生的全力以赴，也許機率會高上一些，但其他的呢？
龍城二院的條件，能與北都最頂尖的醫院相比？
他楚儀的水平，能用普通醫生來衡量？
一次奇蹟的誕生，也許會給這家醫院、這些醫生帶來些榮耀，但這種效應之下，普通人只怕會因此將希望奇蹟誕生的意願寄託於普通醫院、普通醫生的身上，由此造成很多全無必要繼續的搶救，不得不繼續下去。
既然別人連續搶救幾小時、甚至十幾小時，誕生了奇蹟，你們又如何能夠不繼續？
他們只會關注奇蹟，卻枉顧了奇蹟背後的依仗與代價。
更何況......
“你把家屬叫進來，我跟他們談。心肺復甦繼續。”
無視王業的怒火與企盼，楚儀冷漠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