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舊影心痕(1 / 1)
清晨六點,辰溪縣醫院婦產科。
李木蘭的陣痛從凌晨四點開始,起初還稀疏,到天矇矇亮時已經規律得讓人心慌。王小勇一夜未眠,此刻握著妻子的手,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比產婦還多。
“別緊張,”李木蘭反而安慰他,“醫生說了,胎位正,我身體也好,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麼說,當又一波陣痛襲來時,她攥著床單的手指還是泛白了。王小勇急得團團轉,按鈴叫護士,又跑去喊醫生,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沉穩。
李父李母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女婿滿頭大汗地在走廊裡小跑,女兒在病房裡咬牙硬挺。
“小勇,冷靜點。”李父拍拍他的肩,“生孩子都這樣,木蘭身體底子好,放心。”
話剛落音,主治醫生從檢查室出來:“宮口開三指了,送待產室吧。”
接下來的時間對王小勇而言,漫長如世紀。他坐在待產室外的長椅上,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呻吟聲,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裡煎熬。李母進去陪產了,李父坐在旁邊,試圖找些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
“聽說城西工業園擴建,你們村那個養殖場要拆?”
王小勇猛地回過神:“啊?對,是要拆。”
“補償方案定了嗎?”李父畢竟是老幹部,對這些事很敏感,“現在徵地拆遷最容易出問題,你們村幹部要把好關。”
一句話戳中了王小勇的心事。他想起昨晚劉龍海的種種表現,想起陳鳳英欲言又止的神情,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怎麼了?有問題?”李父察言觀色。
“還不確定。”王小勇搖搖頭,“等木蘭生了,我得好好查查。”
正說著,待產室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王主任,您愛人問您能不能進去一下?”
王小勇騰地站起來,消毒換衣,走進待產室。李木蘭躺在產床上,頭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額前,看見他進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小勇,”她的聲音有些虛弱,“我剛才突然想到……養殖場拆遷的事,你要多留心劉龍海。”
王小勇一愣:“怎麼這時候還想這個?”
“我怕你因為我生產,顧不上村裡的事。”李木蘭握住他的手,“劉龍海那個人……我從小就知道,他太精明瞭。精明不是壞事,但太精明就容易走歪路。”
又一波宮縮襲來,李木蘭的話被疼痛打斷。王小勇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這就是他的妻子,在最艱難的時刻,還在想著他的責任。
“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他俯身在她耳邊說,“現在你只要想著我們的孩子。”
李木蘭點頭,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醫生,我好像……要生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王小勇見證了生命降臨的奇蹟。當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起時,他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是個男孩,七斤六兩,很健康!”護士抱著襁褓過來。
王小勇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小小的生命,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湧上心頭。他不僅是丈夫,是村主任,現在還是父親了。
李木蘭疲憊卻幸福地看著父子倆,輕聲說:“像你。”
就在新生命降臨的同時,劉家坊村村委會里,一場暗流湧動的會議正在進行。
劉龍海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精心擬定的補償分配方案。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村幹部和村民代表埋頭看著材料,表情各異。
“大家都看到了,”劉龍海敲敲桌子,“按照這個方案,每家每戶能拿到的補償款,比工業園最初定的標準高出百分之十五。”
“劉主任,這多出來的錢……”村民代表劉老栓遲疑地問,“來路正嗎?”
“老栓叔這話說的,”劉龍海笑道,“這是我磨破嘴皮子跟工業園爭取來的,每一分錢都合法合規。怎麼,錢多了還燙手?”
眾人鬨笑,但笑聲裡有些勉強。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老栓訕訕道,“就是覺得……有點太順利了。”
“順利還不好?”劉龍海收起笑容,“咱們村好不容易趕上工業園擴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他環視一圈,繼續說:“我知道,有些人在背後嚼舌根,說我劉龍海想從中撈好處。今天我當著大家的面表個態:這筆錢,我一分不多拿。所有賬目公開,每一筆支出都接受監督。”
話說得漂亮,但在座的都是村裡的人精,誰不知道漂亮話背後的門道?只是沒人願意當出頭鳥,畢竟實實在在的錢就要到手了。
“既然大家沒意見,”劉龍海示意文書小吳,“那就把方案影印,明天開始公示。”
會議散了,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劉龍海最後一個走,鎖門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公示?當然要公示。只不過公示的方案,和最終執行的方案,可以是兩碼事。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陳鳳英的號碼。
陳鳳英此刻正在辰溪縣城的出租屋裡,對著那份股權協議發呆。
聶立春的電話凌晨才打通——他在國外有時差。聽她說完情況,聶立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鳳英,協議不能給他。”聶立春的聲音帶著疲憊,“劉龍海這個人,我信不過。”
“可是他說……”
“他說什麼都別信。”聶立春打斷她,“我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劉龍海這種角色,表面憨厚,內裡精明過頭。補償款的事,你讓他把工業園的正式檔案拿來,我們找專業人士核對。”
“但這樣就得罪他了。”陳鳳英苦惱地說,“你知道村裡的情況,得罪了劉龍海,以後……”
“以後你不需要在村裡討生活。”聶立春說得直接,“我不是讓你搬來跟我住嗎?辰溪縣這邊的事業,你可以慢慢放手。”
陳鳳英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聶立春對她確實不錯,物質上從不吝嗇,感情上……也算體貼。可那種“跟著我,不用愁”的姿態,總讓她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寡婦,在養殖場起早貪黑地幹活。那時王小勇剛退伍回來,經常來養殖場幫忙。有一次她中暑暈倒,是王小勇揹著她跑了兩里路去衛生所。
他汗溼的後背,他著急的神情,他守在病床前的樣子……那些記憶碎片,在無數個深夜裡浮現,清晰得讓她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