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花魁也乞討(1 / 1)
對此,羅承鷹無法作答,也不能代那個一心求死的李庭芝回答。走在前面一直沒說話的洪慶,卻在這時轉頭罵了秦四勇:
“說的甚渾話,擾人心志!
不是我們不出去打,從去年春天到今天,我們出城攻略韃子多少次,死了多少人,奈何打不過他們啊!
高郵一戰,你家二哥兒死的那次,為了5000石糧食,就死了2000多人,副都統還捱了一箭,射在腰上。你說,我等吃了糧食,難不是袍澤的血食嘛!
休要議論這軍機大事,你死了倒痛快,難道讓這城裡的十幾萬百姓被蒙古人搶去做牧奴,毀了莊田給韃子放羊牧馬嘛!韃子殘暴不仁,沒幾年,這些百姓全都得死!”
這一頓喝罵,秦四勇直接啞口,站起身擦了把眼淚,悶著頭不再說話了。洪慶這才給兩人解釋起蒙古人搶掠人口,驅使漢人為他們放牧的事情來。
原來,蒙古人所謂的生產,就只會放牧,對農耕不喜,也不願學。這次攻打南宋,從荊湖那邊開始,很多蒙古將領,包括色目人頭目等,都私下裡大量搶掠漢人,讓他們充當自家的牧奴。他們把農田毀了,變成草場,在上面放牧牛羊。但因為牧業收成極其有限,根本養不活這麼多的百姓,被搶掠為奴的漢人大量死亡,真真落了個家破人亡的慘劇。
淮揚這邊的百姓,很多都是從北面中原地區逃亡過來的流民。之所以逃亡,就是忍受不了蒙古人和色目人驅趕他們改事牧業,吃不飽穿不暖的,還沒有任何人道待遇。像原來北朝的京東(山東)兩路,基本都成了大牧場,改業後被餓死和壓榨致死的漢人,絕不在少數。
洪慶的話,又讓羅齊兩人和秦四勇沉默起來。原來蒙古人的統治如此失智和殘暴,完全是倒行逆施。除了他們在後世瞭解的“四等人”民族歧視以外,竟然還有不顧漢人的生計和生存,強行推倒他們賴以生存的經濟和產業的暴行,這比大屠殺更為可惡!
照這樣看,今天出手和蒙元對戰,做的是對的!
漢人在這場封建政權輪替的當中,遭受的苦難如此巨大,簡直可以和美洲印第安人被殖民時的災難有的一比,國家被滅,經濟被摧毀,文明被壓迫和毀滅,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人禍吶!
羅承鷹和齊碩兩人對自己今天的行為找到了依據,心裡也生起了對蒙元的恨意。作為漢人的後裔,他們開始思考,如何在留下來這段時間裡,儘量幫一幫這些苦難的先人們,讓他們儘可能少受些罪,少吃點苦才好。
正走著的時候,街面上突然熱鬧起來,有衙門的公人,敲著鑼動員城內的民壯人口,出城去幫助大軍搬運糧食,更喊出參加運糧的人,可以領到五升米麵的賞格。這下,原本餓的死寂般的城市突然就喧鬧起來。
居民們和流落的難民紛紛響應,餓的半死的人,最聽不得有糧食可以拿,這不是比之金銀更為寶貴的救命之物嘛!這下,不管是青壯,還是婦孺,坊廓中的大小保長剛開始邀人,幾乎所有家裡還能動彈的,全都出了門,跟著公人就往大東門那邊跑。
黑黝黝的街面上的嘈雜人流,不顧一切地奔跑,彷彿一股浪頭潮水,也讓四個人被迫停下了腳步,等這些運糧的饑民先過去。洪慶抓住一位公人詢問究竟,才知道這是制置使李相公下的令,為的就是把揚子橋元營繳獲的糧秣軍資,一粒不剩地搬回揚州。
公人還告訴洪慶,李相公這時正在東門運河碼頭外,主持編組民夫,安排車船搶運的事。知道他們已經打退兩路元軍的訊息不能耽擱,得趕快報告給李相公知曉。於是便和羅承鷹三人商量,他先過去稟報,三人由秦四勇領著,等街面上清淨好走了,兩人再到東門外,面見制置使。
洪慶一走,三人乾脆站在街邊避讓,讓這些著急著去獲取糧食的民眾先走。反正他們沒有急事,阻擋別人去掙米糧倒是不好了。
民眾有行動快的,一窩蜂跑過街道,嘴裡呼喊著快樂的話語,不管不顧地跑過他們身邊,連打量羅齊兩個穿著怪異的人一眼的功夫都沒有。見幾人站在街邊擋了道路,還埋怨了幾句。
這群浩浩蕩蕩的人流跑過去後,才是些已經餓的脫力的人,腳步蹣跚,身形踉蹌,陸陸續續跑過來。看了幾眼他們三人,只是一瞬間的好奇,便憋著勁頭,又朝前跑。漸漸地,街面上的人眾才稀疏起來。
三人正要起步往東門去,就聽到身後不遠有女子的嚶泣之聲,循聲回望,卻在身後十幾步遠的榆樹下面,見一位身形單薄的女子,正扶著街邊的一棵榆樹,在那兒抹眼淚哭呢。
秦四勇循聲就跑了過去,接著便聽到他叫了一聲:
“盈汐小娘子,你怎會在這兒,卻又是怎的啦?”
羅承鷹齊碩兩人聞聲,也只好跟了過去。跑到跟前,就見一位二八年齡的小姑娘,此時已經癱坐在地上,像要脫力似的。她臉色蒼白,額頭上竟有一層晶亮的汗,在暮光中閃著光,看樣子必定是病了,或者是餓的虛脫了,反正情況不太好。
齊碩在隊裡出任務時,也擔負著衛生院的職責,出於職業的本能,齊碩連忙上前,蹲下去察看。細看之下,這小姑娘竟是個絕美的女孩,黛眉圓眼懸膽鼻,鵝蛋臉,雖說餓的有些脫形,兩腮微陷,但仍看得出是個溫婉美豔的江南美女。
齊碩本人在家裡就是個護妹狂魔,親妹妹在父母離異後跟了母親,卻和自己與父親分開。於是,對妹妹的珍惜和思念就是他最大的軟肋,平時是最見不得女孩子受苦受委屈的。當下見這姑娘這般悽苦,頓時大生憐意,忙用手去姑娘的額頭體察體溫,卻被姑娘驚恐地偏頭躲過。
盈汐見兩個大男人圍著自己,心裡有些慌亂,臉色微紅,仰頭喏喏地給秦四勇幾人見禮:
“原來是秦大哥,奴家這邊有禮了!想必這兩位也是秦大哥的朋友,奴家蔡盈汐拜見兩位大官人!”
小姑娘維持著禮貌,那怕坐在地上不能行禮,也是微微彎腰,給幾人淺淺一福,算是給兩人打招呼了。並且她把兩個陌生人先定性為秦四勇的朋友,自然就給兩人設了禮節的界限,免得被他們輕薄。
秦四勇見了齊碩的舉動也是一驚,沒見過頭次見面就往別人姑娘頭上摸的,甚是不合禮儀。所以他趕忙往小姑娘身邊靠了靠,做出保護的姿態,這才給兩方介紹道:
“這位小娘子是綺秀樓的花魁小娘子,姓蔡,喚作盈汐的便是。
盈汐小娘子,這兩位是來助戰的壯士,今天就是他們幫我們破開韃子營寨的英雄,他們是好漢!”
他也起了心機,介紹中把兩位稱作好漢,話意裡有要兩位約束自己言行的意思,免得二位作出出格的舉動,壞了好漢的形象。
“盈汐小娘子歌舞冠於揚州,聲名大著呢!卻不嫌我等軍漢粗鄙,每當到店相邀,盈汐小娘子都會給我們侑舞獻唱,甚得我等軍漢的敬重。前日還在軍營前見了,不知這兩日卻是這般,許是病了。”
秦四勇好像跟姑娘很熟,不只是認得而已,對姑娘繼續的介紹,還搬出了她和軍營的良好關係,保護的意味更重。
原來是個歌伎啊,難怪故此漂亮,病了都有這份楚楚可憐的嬌弱樣子。兩人才明白這姑娘的身份,也明白剛才齊碩的舉動引起了誤會,羅承鷹只好解釋道:
“小妹妹別怕,他是醫生,姓齊,他只是想幫你看病,沒別的意思”
盈汐聽了他叫自己小妹妹,竟然鼻子一酸,差點又哭起來。小巧的嘴巴咧了幾下,才忍住沒哭。當然,兩人的好意她也明白了。
“只是餓的,不妨事。說到這,我還得感謝秦四哥前日給的兩張菜餅,不然今天真的出不了門了!”
“幾天沒吃飯了?我看你這樣子還像脫了水吧?”
聽了蔡盈汐的解釋,齊碩立刻明白,這姑娘不僅飢餓,而且可能還壞了肚子,原本豐盈的嘴唇也發乾起了皮,聲音卻是有些嘶啞,這和她的歌伎的嗓音是不符的。
“兩天了,秦四哥給的餅子,姐妹們和著樹葉煮了分吃後,便沒有吃過東西了。”
姑娘略有羞赧,低著頭小聲解釋道。
“怎的不來找我,好歹我能給你們省口吃的,不至於病了!”
秦四勇埋怨起來,怪蔡盈汐矜持,不肯找他接濟口糧。
“我找了,他們說要出戰了,秦四哥忙著備戰呢。
再說,我們也找以前的熟客家乞討,人家也沒有多餘的。只得餓著,等著官府分發糧米。”
姑娘當著不認識的外人,說起去人家乞討的事情,臉色更是紅了大半,低著頭,絞著一雙手,竟又哭了起來。
“別哭,聽你這麼說,你們還有姐妹?也是餓著的,恐怕還在拉肚子,是吧?”
齊碩聽出了關鍵,這姑娘和她的姐妹們不僅餓,而且還害了病,這種狀況下,是最容易出人命的。
“拉肚子,何為拉肚子?”
蔡盈汐抬頭看了一眼大家,眨著大眼睛,不解問道。
“就是吃了變了質的食物,腹瀉!”
齊碩連忙給她解釋道。
“怎會這樣,和我們一樣!”
秦四勇驚叫起來,原來他這幾天腹瀉,估計也是吃了同樣的餅子的緣故。一定是餅子的食材黴變,做出來的餅子本身就帶毒,腸胃很虛的人,很容易就染上病菌,造成腹瀉。
“我這有止痢疾的黃連素,隊長你也有吧,還有食物,能吃的,都給她們吧。”
面對受飢受苦的女子,肯定是要救了!齊碩心中,總有一種對弱女子的拯救情結。當然,羅承鷹也不能免俗,他點頭同意了齊碩的意見。而且,這種病,只要有糧有藥就能救,舉手之勞的事,當然不能旁觀了。
蔡盈汐聽了兩人有藥還有吃的,抬起頭,驚喜地看著兩人,噙著淚水的大眼睛,閃出熱切的期望。
齊碩見她情緒穩定了下來,這才又伸手,在她發亮的前額上撫摸了一下,探查體溫。盈汐感覺到他的手是那麼的輕柔,表情是那麼淳良,眼睛裡不帶一絲的邪汙,清澈極了。掌心的溫度傳到額頭,竟有一種莫名的安適,所以這次,她沒再躲閃,而是靜靜地接受,感受這種突然而至的安全舒適感。
“還有些低燒,飲食燒。別怕,這也是吃壞肚子引起的,我們有藥的。”
齊碩的聲音極其溫柔,不知怎麼的,他突然間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和這女孩要發生些什麼。這感覺讓他脫口說出了一句話,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
“盈汐,來,我揹你回家吧,咱們去給她們帶吃的過去,再給她們治病。你放心,我會治好她們的,也不會再讓你們餓著了。”
這份承諾竟然是對一個才見面的小姑娘說的,而且還是用滿是愛憐寵溺的語氣說出來的。羅承鷹和秦四勇聽了都吃了一驚,看著兩人略微發呆。
羅承鷹知道齊碩寵妹的毛病,沒想到這麼快就發揮出來了,還做了這份承諾。當然,他是不能出面制止的,瞭解齊碩的為人,他就知道,齊碩已經把這姑娘當成了自己翼護的物件,那怕付出再多,他也不會改變的。
秦四勇卻很詫異,因為在這時代,直呼女孩的名字,只有家中的父兄或者丈夫才行,才合禮儀。齊碩就這麼稱呼姑娘的芳名,卻沒見姑娘抗拒。
只見齊碩退下背上的背囊,遞給羅承鷹,再蹲到盈汐的前面,雙手向後攤開,示意盈汐上背。而盈汐竟然沒有一點抗拒的表現,順從地從地上起來,直接趴在齊碩的背上,動作一點都沒有滯礙。
“別愣住啊,還不前面帶路,到盈汐她們家去。”
羅承鷹趕忙推了秦四勇一把,才把呆愣的秦四勇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