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考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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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禮畢,李庭芝親熱地伸手拉著羅齊兩人,顯得極其高興。剛才兩人的表現,讓他心裡有種認同的快感。兩人知禮謙遜,雖說是從海外歸來,但明顯兩人身上都有華夏苗裔的品格特質,這讓他對今晚說服兩人幫助自己又有了更多的把握。

“兩位義士恐還不不知曉吧,你們前日在灣頭那邊擊殺的元軍大將,今天細作已經回報,是董士元那廝。今天灣頭的元營舉哀,全軍素縞,就是為這賊子戴孝的。

這董賊本是漢人,卻投靠蒙元,為虎作倀,深得虜酋忽必烈信重。這次南侵,他從北路攻佔我新城,擊潰高郵軍,切斷淮揚糧道,著實可恨!且這廝雖為漢人,卻對蒙元最為忠心,為表其忠心,每遇我軍攻擊丁村、揚子橋元軍,他必主動出戰,攻擊我軍後路,幾次都讓我擊破元軍鎖城之圍功虧一簣。

不想這賊子遇到兩位,不光殺了他大半的人馬,也把他一同擊殺。聽說是身中十六矢,抬回營就氣絕而亡了,真是痛快!”

老頭說起昨天的戰果,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繪聲繪色地把他聽來的戰報,說給兩人聽。兩人這才明白,前天最後在東邊轟殺的那個人,原來是個漢奸將軍。一出手就又幹掉了忽必烈的一員愛將,這樑子可是跟忽必烈結大了,心裡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憂慮。

所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忽必烈這個外族的征服者,現在是疆域萬里,統御萬方,可真算天子啦。截了他的戰利品,又殺了他兩員大將,想來這個殘暴的征服者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遷怒與他們兩人,這是肯定的,遷怒於堅拒不降的淮揚軍民,那也是必然的。想到這兒,兩人不禁對視一眼,心裡開始為淮揚的百姓擔心起來。後面的主客對話,也是心不在焉的。

好在管家過來稟報,說是菜已上齊,可以請客人入席了,這才讓兩人擺脫了尷尬。

但擺到餐桌上的食物卻有些簡單,六個菜,幾道點心果子,便是李庭芝待客的東西。看著兩人似有不解之意,姜才偷偷歉意道,說這是李相公的家風,一貫節儉如此,不必介懷。

三個主人在席間卻表現的很奇怪,簡單吃了幾口,便不經意地放慢了節奏,只是陪著吃,夾了素菜,送到嘴裡慢慢咀嚼,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交談上面。但羅承鷹悄悄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個方思猷在他們進食的時候,喉結會不自覺的上下蠕動。李庭芝則要掩飾的好得多,不停給兩人佈菜,勸酒,眼睛也儘量不往菜品上看。

羅承鷹好像明白了,這就像窮人家招待客人,能拿的出的款待有限,便儘量讓客人享用,這叫做忍嘴待客。

李庭芝作為一方大員,並非消受不起一桌豐盛的酒席,想是已經餓怕的人,再也捨不得隨意揮霍一粒米糧。即使昨天繳獲了天量的糧食,也不敢任意浪費,畢竟未來什麼時候能再次得到補充,仍是未知之數。

反正自己心裡也裝著剛才的擔心之事,羅承鷹兩人也不好勸主人放開大吃一頓,便匆匆扒拉幾口菜,喝了幾杯酒,藉口中午的餐飯吃的過多,也停箸不食了。轉而就在桌上,開始和李庭芝三人交談起來。

到此,李庭芝說出了今晚宴請的目的,明白無誤的意思就是想請兩人繼續出手,幫助他們抗擊元兵。兩人聽了李庭芝的意思,明確表態同意留下,相幫一陣。但也提了個要求,希望李庭芝他們還是先確定下一步的戰略大方向,兩人才好據此設想自己能夠幫忙的方式和領域。

古代讀書人講究“食不語寢不言”,但對羅承鷹兩人可沒這概念,飯桌文化講求的就是趁著酒興好辦事嘛。李庭芝一愣之後,也把這當做這兩人長在海外,疏於禮教,也不見怪了。而且見羅承鷹說的鄭重,也不禁斂容靜聽起來。

“李相公既然之前說起前天的戰鬥,我在空中觀察,看到一些情況,也想借此機會,向您談一下看法。

按照淮南東路各城池的防禦設定來看,因為兩淮一線,自大宋南渡以來,都是作為屏護江南腹地的前線,城池堅固,兵力精悍。這是張明牌,我們知道,元軍也知道。

所以,他們這次採取的是圍困加隔離戰術,先在長江一線佈置兵力,將兩淮與江南戰場隔絕開來,也讓兩淮陷於背面受敵的局面,無法支援江南戰場。同時只用少數兵力,在淮東各要地築城,建立軍事要塞,斷絕各城之間的聯絡和相互支援的通道,這便是囚籠戰術,意在長期圍困,最後迫降你們。”

對於羅承鷹以上的分析,李庭芝大體是認可的,實情本就如此,他的說法也算中規中矩。除了他說的什麼“囚籠戰術”一類新鮮的詞語外,並沒有更出彩的看法。作為淮東最高軍政長官,他對戰場形勢的認知,一點也不比羅承鷹的差。

“那羅君看來,元人此計可破否?”

方思猷這時插話道,明顯有一種代李姜兩人考校他們才智的意味。李庭芝也是含笑點頭,顯然也有此意。

“當然可破,但破了又如何!”

羅承鷹也明白兩人考校的意圖,但並不在意。方思猷卻眼中閃過精芒,意味深長地笑著反問道:

“哦,怎麼破,怎的破了又無益?請羅君賜教。”

羅承鷹兩人來之前,已經先統一過思想,預測過李庭芝可能會提出的問題,也做了腹稿。見方思猷代表李庭芝發問,便相互交換一下眼神,齊碩會意,出面應答。

“我們在天上檢視過元軍的營壘,深溝高牆,守衛森嚴。確實,以你們現在的手段,要擊破它,確實要費些周章。但若換一種方式,採用火器攻擊的辦法,這些營壘,只算是稀鬆平常的工事,破之不難。

還有,聽李相公說,這些元軍營壘中的兵力,有互為犄角,相互策應救援的計劃,若是一處被攻,其他各處都會出兵支援,是吧?那這就給我們利用這些特點,採取圍點打援的戰術。包圍一處,引其他地方的元軍來援,我們則在半途攔截攻擊援軍。

這樣重複幾次,我軍在營壘外大量殺傷元軍的有生力量,也極大可能讓各營壘的元軍從此不敢隨意出營,到那時我軍集中兵力,逐一拔掉元軍的堡壘,這便可以打破他們的‘囚籠戰術’!”

一直都在靜靜聽講的李庭芝,這時突然拍掌叫好起來:

“圍點打援,妙!先剪其藩籬,再破其囚籠,妙,齊君這說法太貼切了!”

以往,李庭芝讓南線真州(江蘇儀徵)守將苗再成攻拔元軍長江一線的據點,淮安軍的徐文德則在北線拔點,自己居中,攻擊揚州周邊元軍的營壘。雖說暫時限制了元軍向淮東腹地的滲透,但各處宋軍都出現攻擊元軍營壘受挫,無功而返的結果。

這就犯了平分兵力,禦敵於國門之外的明顯錯誤,沒有把消滅元軍有生力量當做作戰的第一要務,結果周邊的元軍是越打越多,反而攻擊據點的宋軍,受損是最厲害的。

“可……,蒙元出戰的騎軍為多,野戰我軍並無勝算,如此,我軍如何能擊破援軍?”

姜才有些擔心,野戰遇到騎兵,這是宋軍幾百年來都未曾破解了的戰術難題。蒙元這次圍困淮東,正是以營壘為樁,騎兵為索,把宋軍綁縛的渾身難受,卻對其毫無辦法。作為戰場上實際的指揮官,他有理由懷疑這圍點打援的戰術,在實際實施中大機率會出現打援不成,反被反殺的可能。

聽了姜才的疑問,齊碩則繼續解釋他們設計的戰術。

“將軍是懷疑圍點打援能否取得成效,是怕我軍在野戰中啃不下元軍的騎兵部隊?

其實這很簡單,改變戰術,改用火器進攻就行。

用你們現有的戰術和裝備,確實有這種風險,而且很大可能會出現我們沒把敵人騎兵怎麼樣,卻自己先被敵軍反殺而大敗的情況。所以,我估計你們並非沒有想到圍點打援的戰術,而是擔心這種情況出現,得不償失,是吧?

其實這是一種自我禁錮的思維模式,想到了這種不利,就不願冒這個險。反過來想想,元軍的增援部隊,既然要去解救被圍攻的友軍,自然不能有更多的戰術選擇,他只有強行衝擊我們的阻擊線,突破了才能去遂行增援任務,這便沒了騎兵固有的機動優勢了。

而作為阻擊一方的我軍,可以利用各種條件,採取縱深梯次防禦,逐次消耗的辦法,用火器對騎兵進行殲殺,消減騎兵的衝擊優勢。讓他們只剩下和我們肉搏的手段,一旦騎兵沒了這兩種優勢,那他們還有什麼手段可言!”

要說這宋軍,因為始終把“以步制騎”當做最高的戰場目標,所以就只能採用列陣而戰的方式,和騎兵對戰,希望利用人數的優勢,用刺蝟戰術,破除騎兵衝擊的優勢。這種大陣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如願限制並擊退騎兵的攻擊,但也極大地限制了自身的機動能力。

試想,幾千幾萬人的嚴密軍陣,就是移動上百步,就可能散亂無序了,還談什麼梯次防禦縱深部署。所以說,羅齊兩人要講的圍點打援戰術,和現在宋軍想的並不是同一種戰術。

“火器,齊君說的火器,難道是像你們所用的那種,能百步之外擊殺敵軍的?”

李庭芝反而在齊碩的介紹中找到了關鍵點,這緣於他豐富的軍事鬥爭經驗。如果能有那樣的武器,百步之外就將騎兵轟殺,自然縈繞在中原軍隊頭上幾百上千年的夢魘,就會煙消雲散了。

李庭芝算是南宋末期少有的軍政全才,也是個從基層幹起來的封疆大員。二十歲出頭,在知縣任上就開建立訓練地方鄉兵的制度,再到後面師從名將孟珙,再之後獨立領軍打退南侵的李璮軍事集團,軍事經驗可比方思猷這個純文人要強得多。

他知道,很多的戰術和戰略,都是建立在軍事裝備的基礎上的,也就是俗話說的,有什麼傢伙事兒打什麼仗。一件兵器裝備的運用,可以極大改變戰爭的形式,這一點,在中國之前幾千年的軍事鬥爭史上,是屢有印證的。

只是,要說火器,唐末就出現了,也被少量運用於戰事,但除了能稍稍增加些戰場的聲勢和煙火觀感外,卻從未有過扭轉戰局的表現。莫非,這兩位海外歸人,手裡有這樣宋元雙方都未曾知道的新式火器,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倆前面所說的戰術,那就有了實施的可能性了。

看著李庭芝目光灼灼熱切地看著自己,齊碩微微一笑,答道:

“也是,也不是。”

“此話是何意?”

“我們昨天使用的武器,因為作戰消耗,子彈也所剩無幾。況且,這東西太過複雜精巧,製造困難,短時間無法補充。所以我說的火器,並不是我們那種。

我說的火器,是另外的幾種,比如,可以在百步之外轟擊敵人的‘虎蹲炮’,還有就是可以比元軍回回炮射的更遠的臼炮,能夠裝在船上轟擊一里外敵船的加農炮。只要有了這些,打破元軍對揚州的封鎖,也就易如反掌了!

李相公,火器大規模的運用,才是最後終結草原騎兵的利器,從此之後,他們也只能龜縮回草原,規規矩矩地趕羊牧馬,再也別想南下掠奪啦!”

齊碩信誓旦旦地向三位做了保證,口氣沒有一絲的猶豫。他就是想利用李庭芝對新式武器的出現,在淮揚戰場上反擊元軍封鎖的那份渴望,接受三人議定的火器建軍方案。

“那這兩種炮可易製造否?”

這下輪到李庭芝和方思猷興奮了,如果這樣,大宋缺馬的軍事劣勢就能根本反轉,兩人不由得開始幻想炮管如林的宋軍大陣橫推蒙元的場景,心懷大樂。

齊碩順勢從懷裡摸出三張草圖,畫的便是虎蹲炮、臼炮和加農炮的草樣。雖說是草圖,還用的是並不擅長的毛筆畫的,但這個工科男的出品卻很精細,形狀逼真不說,還畫了三檢視,標了尺寸。

“應該不難,我昨日研究了一下你們的突火槍和火蒺藜彈,證明你們已經有了不錯的火藥運用基礎。

我說的這三種炮製造並不難,只要有足夠的銅鐵,就能大批次製造。當然,同時也要有足夠的的硝石硫磺才行。”

“這些物品,揚州都不缺,都不缺的,庫中有足夠的數量,可供呼叫製造火炮。只是銅的籌措要費力些,不過民間倒有足夠的銅,想想法子,或許就夠的。”

這話是方思猷作答的,回答這些要求的時候,他看著李庭芝,也算是給他報備一下軍資儲備情況。在李庭芝幕中,他就是管分管錢糧物資的職分。

看他急切的樣子,表明三人對齊碩拿出來的三種火器有著濃厚的興趣,甚至是期盼。李庭芝捧著這三張草圖,仔細端詳揣摩這三個管狀的物件許久,好像想明白了火炮的原理,不由得捻鬚頷首。他臉上現出紅光,滿臉的笑容堆在乾瘦的雙頰,長時間再無一點變化,彷彿魔怔一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歡樂當中而不自知。方思猷見他失態,偷偷拉了下他的袖角,他這才回過神來。

滿臉高興地看了羅齊兩人幾眼,突然右手一拍面前的桌面,高聲叫道:

“好!好!好!兩位義士一來,真是天佑我大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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