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仁愛與大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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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承鷹對於齊碩拿出來的這三種火炮,而且保證這些火器製造容易的說法也不奇怪。在來之前,他就看了草圖,對齊碩的設計的三種火炮讚不絕口。別看這三種火炮式樣簡單,但非常切合當下揚州和宋軍的實際情況,以此裝備軍隊,訓練簡單,見效也快,不失為當下最優的武器,一時之選。

對於李庭芝的驚奇和誇讚,也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中原軍隊上千年來對北方蠻族的軍事劣勢,具體到這時候的淮揚戰場,逆轉當下的局勢,確實也只能靠這些新式火炮的運用才行。

齊碩昨天在北校場時,就仔細揣摩過宋軍的火器制式,可能那時候就有了搞火炮的想法了。這也正常,一個後世的理工男,現役軍人,對武器的執念總是與常人不同,這傢伙在隊裡就是以私自改造武器出的名,遇到像眼下這種科技的蠻荒時代,不搗鼓幾種科技樹才怪呢!

不過,雖說自己對古代兵器不熟悉,但齊碩的三種火炮確實製造難度不大,有足夠的的原材料,再用他的設計和工藝要求,造出一批來運用,也很容易。

虎蹲炮就是一門大號的霰彈槍而已,百年後的明朝就出現了。所謂的臼炮,也是齊碩的詐稱,實際上是一架擲雷器而已。後世敘利亞的內戰,***民兵就用簡單的材料搞出了相似的東西,叫做“煤氣罐大炮”,拆房炸樓,無往而不利。\t畫在紙上的三種火炮都標了比例尺,只不過李庭芝幾人沒有看懂,可能把三種炮都想得碩大無比,才配得上他們想象中能對戰騎兵的那份狠勁。在羅承鷹看來,虎蹲炮和擲雷器都是短管低膛壓的火炮,體積小巧,重量也只有幾十斤而已,士兵們完全可以扛著它們在戰場上飛奔,轉換炮位,機動性極佳,完全克服了歐式前膛裝輪式火炮帶來的機動性不足的劣勢。

而且這兩種炮不追求射程,對炮兵的要求也很原始,只要有相應的裝藥分量與射表對照,稍加訓練的炮手,就能把彈丸投射到百米、幾百米以外。射程都在目視範圍內,這樣的話,炮兵這個新兵種的訓練和使用也不麻煩。

只是現在的情況好像並沒有朝著他想要的方向發展,齊碩一說起要製造新式火炮,李庭芝姜才兩位位就一下沉迷在這種新武器的臆想當中,很有拔不出來的苗頭。只有方思猷好像還保持清醒,但也只能皺著眉,不知齊碩的新式武器要把兩位引導那個方向去。

康欣上午的想法,已經說服了羅承鷹,他細想之下,已經放棄了幫助李庭芝就地反擊的想法。現在這兩個人被齊碩的新武器給說動了,沉迷了,可能生出就在淮揚戰場和元兵決一死戰的念頭。要是他們不願意走了,那下一步康欣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不行,得把他們拉回來,從全面的視角評估淮揚戰場的局勢,不要把一切都寄望於一兩件新兵器上面。

他咳嗽兩聲,看著李庭芝三人將目光轉向自己,這才開口道:

“李相公,姜相公,方先生,齊碩剛才說的這三種火炮我也是知道的,它確能改變戰場一時的局勢。

但兩位試想,我們有了,蒙古人不久也會有的。他們現在佔據了中國大半,財賦人口更多,相較大宋,怕是十倍百倍都不止的。他若是在這火炮上吃了虧,難道就不能仿製出更多,反過來對付我們嘛。如此一來,戰爭還是要從戰術,兵器的比拼,回到經濟財力的較量上來。”

這話就像一瓢冷水,瞬間就把三人從剛才的興奮中澆醒過來。李、姜兩位算是宋帝國的高層精英,這個簡單的道理怎會不明白呢。

蒙元南侵,佔據了從巴蜀沿長江以下的荊湖江南大片的富庶地區,人口,財賦就對殘宋佔了絕對的碾壓級優勢。如果這火炮殘宋製造不難,同樣的,蒙元製造也不會難,而且還能造出更多。最後在戰場上,兩方對轟,沒有了數量的優勢,吃敗仗的肯定是大宋無疑。

想到這種結局,李庭芝的嘴唇甚至抖動了幾下,眼光也黯然下來。姜才剛才跟著興奮的勁頭,也一下焉了下來,左手支稜著頭,默然無語。

實際上,堅守淮東一年,很多人都勸過李庭芝,要他移兵南下,到福建兩廣去重建朝廷,擁立新居,再圖恢復。理由嘛,不外是淮東四戰之地,人寡地狹,不能持久。而他作為地方軍政長官,抱定守土抗敵的信念,有一份自己的心思,就是想贖5年前襄陽會戰失利的罪愆,那怕一死,也要表達自己守節盡忠的生命信條。

剛才羅承鷹的一席話,讓他剛剛因為幾件制敵利器將要出現,能擊敗元人的憧憬又將幻滅,重新跌入晦暗絕望的心境,怎的不失望呢。

羅承鷹的預測,讓他現在不得不正視自己的處境。

之前在宋元襄陽會戰之時,他就是京湖北路的安撫制置使,算是戰場的最高指揮官了,那場會戰最終以大宋失去襄陽的而告終,算是徹底敗了。蒙古人取勝的原因有很多,但蒙軍善於學習新的戰術和軍事技術的優點一點都不比宋人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回炮就是在那場會戰中暫露頭角的,就是它轟開了樊城的堅固城牆的。包括這次圍困揚州等城,回回炮這種武器,要不是這兩位義士出手,可能到現在他們都無法破解。

單純有了剛才說的兩種火器,如果被元軍偷學了去,他相信,元軍那邊很快就會拿出相同的武器,甚至在數量上更加龐大,讓大宋無法匹敵。現在的揚州,畢竟四面受敵,狹小的區域,資源財賦薄弱,根本無法與元庭較量,即使能得一時之勝利,長遠來看,還是會被元軍用數量優勢給堆死的。

羅承鷹見李庭芝的表情從先前的興奮轉入頹唐,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打碎一個人的希望很殘酷,但在這時候,是絕不能讓他產生某種虛幻的迷夢,進而作出錯誤的決斷的。

但也不能把這條徹底堵死,末日時分,當局者總是在幻想某種神奇出現,如果沒了這種幻想和期盼,那他的鬥志就可能頃刻傾塌,蕩然無存了。

“李相公,宋元之間,算是國戰,雙方都會傾盡全力,致對方於死地的。這場戰爭,勝利的因素會有很多種,民心士氣、大政方針、戰略戰術、乃至兵器的先進與否,都會起到相應的作用。

只要為勝利的需要,我們能製造的新式武器還會很多,遠不止小齊剛才說的三種火炮而已。還有火槍,攻城大炮,新式軍艦和飛機之類,都會在鑽研中被髮明創造出來,加以運用,改變戰爭的勝負。

我和小齊,心裡想象和謀劃的新式兵器,也遠不止這幾種火炮,還有更多剋制元軍的利器,都可以一一製造出來,投入戰爭。但這需要安定的環境,和強大的經濟財賦作為後盾,這些設想才能變為現實。

你看看現在的揚州,包括整個淮東地區,四面受敵,戰場空間被元軍壓縮不少,我們處於內線作戰的位置,戰役騰挪的空間受到了極度的壓縮。這次我們把大宋的皇帝截下來,接到了揚州,下一步,元庭肯定會派出大軍,全力攻打我們。到時候,我們的戰場空間還會極度縮小,最後被困的動彈不得。

這是地利上的不利。

再說支撐戰爭的經濟人口來看,淮揚地區,人口不過數百萬,兵將不過十萬眾,勢單力薄。再加上大部分人口被困在城裡,工農生產幾近停滯,能支援這場戰爭的經濟基礎,已經崩壞。就算我們能打敗當前的元軍,但若是元庭再派大軍前來,我們肯定不能再次戰而勝之,之前所有的勝利成果,都將落入敵手。

這便是人和方面的不利。

第二,上午皇太后的女官康司籍來訪,給我們說了,這次元軍南侵,攻佔臨安後,已將暫時停止向嶺南地區侵略。也就是說,大宋還保有福建兩廣地區,未陷敵手。

兩廣福建,幅員千里,尚有人口幾千萬眾,那裡的經濟尚未被戰爭侵害,發達程度不弱於淮揚,更有海貿通達四方,財賦遠勝於淮揚。若不去搶先經營,佈置防務,這塊膏腴之地,很快也將落入敵手。那時候,大宋沒了最後的根基,再談什麼復國和重振,就是無本之源,歸於奢談的妄語。

此天時,若不利用,就是失智之舉!”

羅承鷹一口氣把這些想法說完,靜靜地看著李庭芝的反應。

他把淮揚戰場的不利和福建兩廣那邊的優勢做了對比,還牽強附會地用天時地利人和,這種古人普遍相信的條理方式說出來。就是想趕快說服李庭芝,暫時放棄淮揚,轉兵南下,佔據嶺南,脫離眼前的不利局面,重開新天地,創造新局面。

“那羅君也是贊成放棄淮揚的了,可此處的百姓該若何,難道讓他們淪於敵手,我不忍心棄他們而去啊!

淮東軍民忠義素著,很多都是南逃的北人,感念國家收養,與我等同心同德,願抗擊暴元而死,讓我棄他們而去,於情於理,我心裡都過意不去啊!”

李庭芝這時已經眼中含淚,聲音悲愴,一臉的痛苦。

這下羅承鷹算是明白了,這老人明知揚州不可久守,而不願離開的原因,竟是有這一片的愛民之心。因為百姓的愛戴,他就情願一死報答。

他心裡也不由得感動起來,活在後世的他,是知道這份魚水之情的分量,有時卻也能讓人拋棄一切,也要用生命報答的。

“相公不必如此,凡是從大局著眼。淮東百姓愛戴相公,讓相公不忍棄之而去。但若為此兒女之情羈絆,必會誤了復國大計的。

誠如羅君所言,兩廣福建的百姓千萬,十倍於此,相公又怎忍心讓他們遍染腥羶,落入暴元治下,成為亡國之奴,讓煌煌華夏,再無復興指望。若如此,便是棄大義而不顧,誠為不仁矣!”

一直沒有說話的姜才,這時卻激動地站起身,圍著餐桌踱著步,聲色鄭重地勸說李庭芝,一臉的慷慨。看樣子,康欣顯然已經說服了他,現在他也算是勸說李庭芝南下的人之一。剛才見李庭芝差點被羅承鷹給說的破了防,也趕快加入勸說的行列,要再燒把火,好讓李庭芝趕快把這事定下來。

姜才說完,方思猷也跟著點頭,表示贊同。該說的話,姜才剛才已經幫他說了,在今天之前,他可是不止一次讓李庭芝突圍南下,匯合益王廣王,在南邊重立朝廷,號召軍民抗元。

室內陷入一陣寂靜,四個人都把眼光集中到李庭芝這裡,看他的反應。只見李庭芝以手扶額,胳膊撐在桌子上,看不見面部的表情,只有那花白的長髯在抖動,彷彿預示著心裡的掙扎。

“南遷之事,還是明天稟明聖人和官家才好,明天朝堂計議吧。

羅君,齊君,老夫腆顏拜請兩位隨我一起上朝,當面向聖人言明。老夫也想在廷上保薦兩位,還望兩位不辭勞苦,扶保我大宋。老夫在這裡預先謝了!

承幹(方思猷的字),你替我送送兩位義士,也把明天上朝的事安排妥當。”

最後,李庭芝簡短安排了幾人,便像被抽空了心勁的人一般,站起身,步伐拖沓蹣跚著獨自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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