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勵志女孩(1 / 1)
曾勖是個相貌英俊的軍官,身姿挺拔又年少成名,再加上家境富裕多金,這些都成了打動女孩子的資本。說起他徜徉在揚州花街柳巷中的事蹟,牛顯宗忍不住先羨慕一番,再打趣幾句,抖一抖他的糗事,逗大家開心。
曾勖見羅齊兩人笑過之後,還是用灼灼的眼神看著自己,等著他說白柔孃的奇事,不覺心中好笑,知道他們兩個的心裡可能已經有所淪陷,不覺讚歎柔孃的眼光手段。
呷了口酒,曾勖這才說起柔孃的故事來。
原來,柔娘原來也是官家小姐,十二歲之前,他父親就是行在臨安府的推官,相當於首都的法院院長,主管一府之地的刑訟獄案。官階雖然不高,但仕途光明,是個有潛力的年輕官員。
度宗皇帝時,朝廷大政操於權臣賈似道之手,全國的財政受不了與蒙古戰爭的消耗,加上濫印紙鈔,災害頻仍,財政幾乎崩潰。無奈之下,賈似道推行《公田法》,要求官員把超出規定限度的田土捐獻給國家。
最初這公田法是要求官員的,希望這些官員體恤國家艱難,把超出官序品級規定之上的部分私田捐給國家,算是輸財救國。但因為財政的窟窿太大,官員的田土不能彌補,便又立法推及民間有地戶獻田,讓國家當做公田贖買。
只是朝廷贖買這些私田使用的卻是印濫了的紙鈔和沒多大價值的告身文牒,相當於白奪民田。發展到最後,宋朝衙門小吏的尿性,自然藉此推延及中戶、下戶等財少地少的中小地主和自耕農,成了這些人藉機斂財的方式。
各級官府為了完成上級的考校,又把這種指標變成了對民戶的攤派,引起了很大的反抗風波。白柔孃的父親覺得這項政策極大動搖了皇宋的統治基礎,在蒙宋交戰之時,失了民心尤為不當,便上書反對。並且聯合在京的太學生攻訐主持這公田法推行的大臣,也就是自己在臨安府的上官劉良貴。
劉良貴深受賈似道寵信,深恨自己的手下串通學子攻訐自己,便報請賈似道,汙衊他“莠言亂政,鼓唆民亂”的罪名,將白父削職下獄。猶不解恨,最後將白父追奪官身,籍沒家產,男丁流放到廣南西路的雷州,女眷則充入教坊司,都受懲罰。
年齡只有十二歲的柔娘,突然從一位官眷小姐變成了官妓,全家被政治迫害,流落天涯,父親也死在流放的路上,一母同胎的弟弟不知所蹤。自己和父親的兩個姨娘在教坊司掙扎求活,受盡人間的苦難和屈辱。
好在那幫曾和白父一起反對公田法的太學生中,有幾個性格忠義的,在背後多方運作,才讓她沒有去當更糟糕的營妓,而是發賣到揚州的一家青樓,當做紅藝人進行培養。
白柔娘自幼承父祖家訓,精通詩律文章,到了揚州的私館又得名師指教,在唱功琴藝上更得精進,十五歲出幃待客時,一時間就成了紅角。只因她背後有那幾個太學生的庇護,且柔娘堅持以藝侑人,不肯自墜風塵,所以變成了揚州城有名的清倌人。
好在這天下男兒果真奇特,越是得不到,便越覺得珍貴。再加上柔娘才貌出眾,洞悉人性,即使和人聊天也讓人如沐春風。所以幾年下來,柔孃的客人盡是些標榜清高的文人墨客,將她看做紅顏知己,也為綺秀樓賺了不少的銀錢。漸漸地,柔娘便成了這揚州城一頂一的行首花魁,聲名遠揚。
前年,蒙元自襄陽入漢水,攻略京湖兩路,天下震動。綺秀樓的老闆意欲盤出樓宇生意,變換現錢,出逃泉州親戚處。又是那幾個太學生,幫柔娘贖了身,又將這綺秀樓買下,交給柔娘經營。
本來柔娘是可以跟著那幾個太學生一起南逃的,可她顧念樓裡的姐妹情深,同為天下淪落人,不忍自去,便接了綺秀樓的生意,照顧大家的生計。揚州圍城後,柔娘還響應官府,帶頭捐資助戰,所以,軍中眾人都對綺秀樓心懷感念的。見她們沒了生意,時不時也在吃食用度上照顧一二。
也因此,秦四勇那廝才能在街上被盈汐小娘子求助,才引得羅齊兩人與綺秀樓一干人相識,還被收留居住,可算是奇緣一場。
羅承鷹今日在內朝上祈求皇恩,要把柔娘一干人拔擢出賤籍的事情,軍中也多有人贊同。這事情並不限於綺秀樓那幾個人,其實軍中也有不少的賤籍子弟從軍,囿於身份所困,很難出頭,大家也認為不公平。
曾勖講了白柔孃的過往經歷,引得眾人一番唏噓感嘆。這些事情,也在羅承鷹心中起了波瀾,對柔孃的看法,由最先的稀罕好奇,變成了尊重和佩服。
想著柔娘少年困頓,多歷蹉跎而心志堅強,能在一汪汙水中保全清白,確實少見。雖然她現在看起來有些世故,可她也是要面對生活的艱難不易,拉著一幫小姐妹,強自為她們出頭,扛下生活和世俗的折磨,也堪稱得女中之傑。
柔娘若在後世,便算是演藝圈中之人,有如此風骨堅毅,那還不被大眾喜歡敬仰上天去了。只是在這宋朝,即便出身清白,但有過這秦樓楚館的經歷,即使如她這般自潔自好的女孩,仍免不了被世俗輕賤的對待。運氣好的話,嫁一個老實本分的良家子,平淡過完下半生,還要祈禱子女別被她的賤籍出身影響。若是貪個富貴人家,則只能給別人做妾或是外室,子女一輩子在大家族中都抬不起頭來。
羅承鷹甚至猜想,在柔孃的經歷當中,並非沒有遇到過讓她心動的男子,可能正是因為有如上的考慮,她這等美豔驚才的姑娘,也只能迴避,不敢探出那怕一小步,讓自己的未來陷入不可估量的局面。
遇到了他,可能就是姑娘久久壓抑的青春愛情夢不可抑制,又感到生命在戰火國難中的脆弱,必將不永,隨時可能香消玉殞,這才主動表露的。
若要分析她的心理,這其中未必沒有在他這裡尋求保護,或者跟姐妹們尋求求生之路的想法。或者就是,想著他是來自海外,可能沒有什麼中華的禮法陋規約束,或許有了託付自身的憧憬。反正羅承鷹對柔娘對自己做出的表露,心理有了理解和同情的看法。
反推自己呢,來到這時代,心理肯定是有男權為尊無所顧忌的歷史暗示,見色起意的衝動肯定是有的。如此看來,自己心裡的齷齪想法,行為的隨便,卻是十分對不起柔孃的心意的。
能像她希望的那樣終身保護她們嘛?或者能將人家帶回去,到一個全新的世界裡感受未來的新生活的自由和尊嚴嘛?這兩點他現在都給不出答案。
席上的眾人見羅承鷹聽了故事,陷入了天人交戰當中,皺著眉毛不言語,不知他想了些什麼。齊碩倒是沒想這麼多,眼中閃現的是對柔娘她們的佩服之情,還算正常。
“將軍如今受了敕封,也算橫班大官了,若是對那些女子有意,收了做小,與這中華禮法來說,也是合乎規矩的。一來有人照顧將軍的起居,二來也讓這小娘子有了後面的寄託,豈不兩全其美!”
姜才開口勸導,希望他一個男兒漢大將軍,不為兒女情所困。不想這話卻引起羅齊兩人的反應。
兩人詫異地瞪著姜才,把姜才唬了一跳,以為說了讓兩人不高興的話,讓兩人生氣的。
“太尉此言差矣,婚姻是人生大事,更在於雙方責任的約定和堅守。況且感情是自私的,豈能自己快活不顧對方的感受,那樣豈不是豬狗不如了。
剛才聽曾兄說白行首的故事,卻是一個讓承鷹佩服的女孩子,出汙泥而不染,自強自愛,品行高潔,不改家風,實屬難得。若是有幸得她的垂愛,那也要當個正妻對待,不然,豈不辜負了她多年的堅守之苦。”
這話也是齊碩的觀點,他在旁邊讚許地點頭。
“這是你們那裡的規矩禮法?可即使太后開恩,去了她的賤籍,但她畢竟在這風月場上走過,這外人的議論……”
一說要明媒正娶一個紅塵姑娘,性格直率的牛顯宗不免為兩人擔心,開口說出來,希望引起兩人的注意。
“不是我們不入鄉隨俗,只是這看法和禮法太不近人情。風塵女子便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婚嫁生活,就該被世人歧視輕賤,還連帶她的後代?這與你們所說的仁愛博愛就相悖了吧,就像早晨我們在太后那裡說的,人生來平等,不分高下,不分貴賤,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力。尊重人家的這份權力,才是仁愛,博愛!”
齊碩出面,替羅承鷹回道。
姜才等人聽了,也覺得驚奇。幾人雖然是武夫軍人,但好歹聽說過孔儒的說教,至於什麼仁愛博愛,好像並不是這般解釋的,難道是海外曲解了聖人學說嘛。
姜才心裡驚異之後,倒是覺得放心了許多。
昨天,宮中的康女史來給他換藥療傷時,兩人曾談起她的兩個海外同鄉和綺秀樓傳出的雅事,康女史卻覺得如此最好。
她說,這兩個這次到中華地界,也是一時起了興致,並非要一定和大家共赴國難的。光是靠皇家的恩賞留人還不夠,如果讓兩人在這裡有了使其留戀的事情,那才能把兩人栓的更牢,更緊。
對此觀點,姜才是深以為然的,少年慕少艾嘛,心裡有了牽絆,才能為皇宋所用,也能更盡心盡力給這復國大業添一份助力。既然兩人相戀於中華的女子,不論是誰,只要愛的蜜裡調油,不忍割捨,那便可方便借其力,興國勢嘛。
而且,康女史還勸阻了姜才為兩人結姻緣的主意,說是他們那裡的人,對這種包辦的婚姻一點興趣都無。別因為想給他倆娶妻聯姻,增厚感情,倒可能把兩人嚇得避走遠去,那才是好心辦了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