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提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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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二年的5月,已是揚子橋戰役過後的一個半月後了,孤懸敵後的淮揚地區,從那次的連場大戰之後,卻仍處在平靜當中,再沒有元軍過來攻伐。這讓歷經連年戰火的淮揚迎來了難得的平靜時光。

那次戰後,才得知,元軍那邊將帥指揮系統損失太大,導致元軍沒了進攻的籌劃,也沒了合適的前線指揮官協調各部。所以元軍也在趕緊修復自己的指揮系統,更換已經被打殘的部隊,蓄積力量,準備等到大汗的軍令後,再攻入淮揚腹地。

三月的大戰,元軍當面守軍主帥劉垣、兩路援軍的驍將哈剌禿和董士元等將佐,一戰殞命。而策劃指揮揚子橋圍殲宋軍的元帥阿術雖然沒死,但身體各處遭到榴彈創傷,還被活生生打斷一條腿,靠軍醫的搶救留得一條命,卻已然成了廢人,不再有可能親臨前線指揮作戰了。

南線元軍的大將史弼雖然受了輕傷,但已經是個嚇破膽的傢伙了,他的部隊連同劉垣的劉家軍一起,被反攻的宋軍一鼓盪平,只剩下已經膽寒了的幾百騎軍,退過長江後,再不敢有往兩淮這邊看上一眼的膽量。

揚州這邊也不敢絲毫放鬆,李庭芝姜才兩人趕緊整頓軍隊,趕製兵器,同時聯絡通州的海船,備下南撤的方案。同時在北路的淮安軍、泗州兩地的駐軍慢慢向南移動,護衛泰州—如皋—通州一線的通道安全。西線的真州守軍苗再成部也暗中做好了東撤與揚州主力匯合的準備,只等一聲令下,就一起望通州轉進。

朝廷攜淮揚軍民南撤的事情最終定了下來,李庭芝也在曾勖自請留在淮揚,堅持抵抗的請求被批准後,心理上卸下了包袱,開始全力主持南撤的事務。這次南撤,為了最大限度儲存國力,除了人口、資財外,就連產業都要儘可能隨同遷移,事務著實繁巨,淮東一下就陷入手忙腳亂的狀況。

不過揚州的朝廷中的大臣們大都是李庭芝之前的部屬,雖然人數少,卻還幹練,又是李庭芝用老的人,上下配合起來,軍民兩道的政務庶務都還能有條不紊地進行,混亂也被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第一步東撤到南通的計劃,經過朝臣們商議,接受了羅承鷹他們的建議,以水路走長江水道為主,但前提是淮揚的水師能打敗元軍留住在長江內的船隊,保證航道安全才行。

有了這個不能確定的前提,朝臣們還是決定不放棄走陸路東撤的方案。萬一淮揚水師不能如預期那般打敗元軍水上力量,陸路就成了唯一的撤退通道了。好在今年春旱,估計北面淮河夏汛會來得早,來的大,能阻止夏季元軍在北面發動攻勢,走陸路反倒安全的多。

於是,羅承鷹便又給了建議,讓神衛軍先一步行動,在沿泰州—如皋—通州的陸路上沿途建立兵站,修築寨堡,護衛整條東撤線路。沿途寨堡中再投放相應的糧食,接應先期自發轉移的百姓人口。有了糧食的誘惑,自發東撤的百姓就變得絡繹不絕起來,進入四月底,每天在路上向東遷移的百姓都有千人之多,最多的時候,竟達萬人以上。

陸路轉移依賴車輛和牲畜腳力,轉運量畢竟有限,時間長,變數和不測發生的機率就大,很多路上得病的百姓得不到及時救治,死亡數目也是讓人瞠目的。所以,朝中的希望又重新回到了水路,對水師的整頓改進工作一下就感受到了壓力。

從揚州出發,順長江而下,快的話,一個晝夜就能到達通州港,轉運力量也超出陸路很多。如果淮揚水師真能像羅齊二人建議的那樣,裝備火炮就能蕩平元寇水師,不僅東撤通州的速度能加快,就是今後到了海上,也能護得船隊的安全。因此,在經過朝臣們權衡再三,乾脆就任命齊碩出任揚州水師統制,授權他改造這支水師。附帶地,朝廷把之前退入揚州的御營水師劃出來單列,掌握在朝廷手中,避免兩人掌握過多的軍力,成為今後沒法挾制的一股力量。

羅承鷹和齊碩兩人接收武銳軍已經一個多月了,到這時也慢慢掌握了這支軍隊,開始進行針對性的戰術改編和訓練。只是兩人的整訓方法讓朝廷感到了一絲壓力,有些文臣甚至私下議論,說是武銳軍改了姓,不再是跟朝廷一個姓了,大有五代藩鎮軍閥的苗頭。

因為兩人在武銳軍中提拔了大量的各級軍官,參不多又把各將的正將軍官換了一茬,接任的人都是兩人中心選拔出來的新人,像是給武銳軍換了一遍血。一個月後,武銳軍就變成了只聽命於兩人的軍隊,漸漸有了藩鎮私軍的影子。

李庭芝嘴上雖然不說,估計心裡也是不樂意的,他原來對於武銳軍中的恩情,都快被兩人給稀釋完了,能高興才怪呢!

不過他現在貴為大宋的宰相,輔弼大臣,已經不是原來的邊境地區的統帥了,按文臣的希望,他就理應放開軍權,給同僚表現出做個純臣的樣子,才能讓皇家和同僚們對他放心。如果他把持著軍內的人事任命,而且,武銳軍是他自創的軍隊,有這份嫌疑,被其他文臣攻訐為曹操王莽一類的權臣,有恃兵挾政的想法,那就有損他的聲譽了。

因此對羅齊兩人在武銳軍中大肆提拔軍官的做法,他不好干涉,連勸誡的話,都是透過門客私人口中說給他們聽的。不過,話也說得委婉,大都是些替舊日下屬求情的話,實在不能被留用的,他便把汰換下來的軍官,暗中調到曾勖的前軍安置了事。

不過,兩人在武銳軍中大肆任用新人的事,也被其他的文臣提防起來。不過,值此國家危難,用人之際,也都像李庭芝一樣,沒有聲張。但到了任命齊碩為揚州水師統制官的時候,文官們的鉗制手段就使出來了。

軍內的統制官一級的任命,都是樞密院審官西院出面任命的,像後世的任職前的談話形式也是有的。調任新職的軍官都會被召到審官西院,被提點官面試,還有囑咐一番。

齊碩出任揚州水師統制官的事情,政事堂樞密院,乃至皇家都是點了頭的,並且渴望他的任職,能給水師帶來新式的軍械和戰法,扭轉對元寇水軍的劣勢。審官西院的面試也只是走個程式而已。

不想提點官在和齊碩面談的時候,隱晦地告誡齊碩,要他體恤水師將官些,畢定水師新敗,士氣不振,再不能稍不如意就加撤換。而且,要像武銳軍那樣增設新的官職,就會造成官佐員額的增加,進而引起軍餉開支的增大,讓朝廷不堪重負。

宋朝是文官秉政,對武人的提防從來都不放鬆,甚至為了穩固自己的位置,對將官們是採用“高其爵,厚其祿,奪其權”方法,從不願把戰爭的指揮權交給軍官們。當然,軍中的人事權力也操在文臣手中,軍官只有依附於文臣,才能在軍中站住腳跟。

為了換取將官們的依從,朝廷給將官們的俸祿很豐厚,甚至縱容他們貪腐,剋扣兵餉,在經濟上給予特權,消磨他們的牴觸意識。像武銳軍這樣,一下子軍官數量增加了很多,也確實會增加政府的軍費支出。這就變成了朝中文臣私下攻訐武銳軍改裝的理由了。

不僅怕齊碩在水師同樣來這麼一手,增加軍費開支不說,而且任意改任軍官,就更是剝奪了文官們對軍隊的控制權了,這塊乳酪他們可不願被人就這麼給拿走了。

所以軍官不能隨意改任,須有樞密院的審官西院認定才行,原有的編制不做大的調整,只能在火器和船隻改良上動手,就連軍餉的支出發放都要按照以前的慣例執行,以免損害了軍官們在經濟上的特權。總之,以上這些,不僅是勸誡,也是任命齊碩擔任統制軍官的交換條件。

審官西院的這些條件一提出來,當時齊碩就不幹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了。留下提點官坐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他還從沒見過那個軍官該在他面前如此炸刺,大喇喇一言不合就拒絕任命的。當時就恨得差點咬碎後槽牙,嘴裡一連串的“粗鄙武夫”的惡毒咒罵,傳的審官西院人盡皆知。

齊碩出來後,和羅承鷹康欣一講這事,兩人都贊同他拒絕接受這項任命。本來嘛,齊碩是當初出於轉移安全考慮,才提議改造水師的,一切都出自公心。現在被那些文官如此掣肘懷疑,心裡憋屈大了。如果只是給水師當個軍械官而已,肯定三人的目標,鍛造一支新式海軍出來。

如果不對文官們的這種做派作出抗拒的姿態,要不了多久,很可能還會給武銳軍派個文官監軍什麼的人來,就坐在軍中,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如果那樣,權力一被分流,他們想在軍中建立個人的威望,確立自己的領導權威的計劃,就會受到極大挫折。

反正現在是大宋朝廷求著自己,沒了他們兩個,誰也拿不出戰勝蒙古人的方略來,誰也不會有運用新式武器打敗元軍本事。此時不把條件講好,後面的工作就不好做了,三人都不想自己的一腔熱情,被這些無能的文人給隨意輕慢了。

當然,大家也不願意自己的滿腔熱情就被這事給澆滅了,看在天下芸芸眾生的份上,該做的事,還是不能耽擱。加農炮的試鑄和試驗都不能停,水師炮兵的培訓就改在武銳軍中進行,訓練完成後,直接上艦就是了。

還有就是戰船的改進也要進行,得需要找幾艘船做改良的樣本,先行試驗改裝的幾種方案。到時候,一旦齊碩重新接手水師部隊,直接就把成型的改造方案在水師戰船上推行就好。

三人一合計,乾脆就以為綺秀樓眾姐妹買海船南撤的理由,找人在揚州尋找合適的船隻,當做改造的樣船。反正揚子橋大戰中,姜才答應給兩人的賞銀也下來了。拿著整整二十萬貫的銀子,兩人還不知道怎麼花呢。

齊碩拒絕接受任命的事捅到了上面,奇怪的是,李庭芝那邊頂住了全皇后的壓力,遲遲沒有再次對齊碩發出挽留。只推說要先把御營水師和揚州水師合編,挑選合用的船隻後,再重建揚州和東海水軍。至於將官嘛,整編結束後再做任命不遲。

並且,樞密院還向齊碩保證,一旦新炮成功,總要任命他統帶兩支水軍中的一支的,總之,且靜候佳音云云。

三人都知道了,這是他們兩人在軍中的作為,引起了文官們的不安,讓兩方之間產生了裂隙。在看不到齊碩承諾的火器成果時,或者再次面臨元兵四面來攻時,把一支水師交給齊碩這事,可能就這麼暫時擱置起來了。

三人也沒有太過在意,特別是羅承鷹和齊碩兩人,還沒有康欣那種堅定的歷史功業心思,做與不做都在兩可之間。只除了一樣,那就是怎樣保護綺秀樓的姐妹們,兩人的用心就遠遠超過對什麼大宋皇室朝廷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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