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畫餅(1 / 1)
隔著那層薄紗簾,全皇后再見到齊碩時,彷彿還是前次那樣,看到的還是這位英武的年輕人勃勃的英氣。頭髮的髮式仍是短髯,只在官帽下露出短短的鬢角,面上也也不蓄鬚,俊朗的面龐顯露無疑。寬大的官袍用束帶一紮,渾身都是掩藏不住的幹練利索。
全皇后的老公度宗皇帝,自小就是個病秧子加弱智者,長期泡在藥罐子裡,還好色無比,骨瘦如柴。不受寵愛的全皇后對這種不禁風侵的孱弱男人有好感才怪呢!當下看著齊碩這英武爽利的樣貌,心中先是喜歡了幾分,還未開口,就先給了齊碩一個滿意的笑容。
“齊卿可是辛苦了,只是看了還是這般健敏,予卻放心了!國事危難之際,想來齊卿出來為官家擔著些,也必能勝任的。
李相公,齊卿接掌揚州水師的事情可不能再耽擱了,遲了恐不及了!”
全皇后現在覺得手裡有了親軍,又將羅齊兩人當做親信私人,和文臣說話的底氣就足了。不等宰輔開口,便開宗明義,想盡快把這事定下來。
自從武銳軍的軍號前加了“天武”兩個字,全皇后對待文臣的態度就有了改變,不再只當個透明人,給朝廷做了坐纛的木偶。而是變得強勢了些,有時候佔了理,便要強制朝臣同意自己的主張,頒行實施。
李庭芝因為之前確實是個事實上的藩鎮大員,他之前抗拒謝太后的旨意,不降元人的做法,被人在背後說成想要割據兩淮,擁兵稱王,宋室脫離。這種話傳的多了,李庭芝百口莫辯,心裡也是發虛。當時,他見宋室衰亡,心裡自然也有這份獨立的心思。被人覷破了心思,攥住了品德上的短處,現在也不好在皇太后面前一味強勢了。
但朝廷仍需要李庭芝這樣的頂樑柱維持,所以背後說這話的原淮東副制置使朱渙,便被全皇后奪了參知政事的差遣,去做了沒有實權的戶部尚書,算是全皇后對他的一種安慰。這麼幾次下來,李庭芝也一改以前與皇太后相抗的強勢,在大事上也和全皇后配合一二。
齊碩也沒有和李庭芝私下緩頰的意思,本來就是個直來直去的理工男,自認為被朝廷擱置任命是被冤枉的,錯在李庭芝聽信那些不幹實事的文臣,猜疑他們復宋救難的本心。所以今天見了李庭芝,除了正常的禮節,也不覺得有什麼尷尬。
李庭芝見全皇后要繞過東西兩府,直接要給齊碩下任命,心裡苦笑。但也無奈,都到了這個時候,再犯些文人的傻氣,阻止這項任命,那可不是為國謀事,而是嫌死得不夠快。
轉頭一看,新任的參知政事江德彥,也正滿懷希翼地看著他,也在等著他表態。他便知道,文臣們現在肯定已經改變了主意,迫不及待要選人出來幫大家紓困解難了。
江德彥是個淳厚老者,也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現在天下大亂,文人已經不能獨自擔負救國大任了,到了該由武人出力的時候了。所以對武人親厚,跟羅齊兩人尤其親密,三天兩頭往武銳軍的軍營裡跑,和羅齊兩人成了忘年交。
只是,和那兩人之間的誤會,或者說是分歧,今天必須要當面解開,起碼不能讓兩方因為此事就繼續疏遠下去。如果雙方的裂隙越發大了,對李庭芝掌控朝堂也是很不利的。要知道,如果到了南方,在朝堂上還會增加一個首相陳宜中,若是被他利用了這事,將兩人招攬,朝堂上可不一定由他一人說了算了。
想到這兒,李庭芝出班回奏,話卻是對齊碩說的,語氣也很誠摯。
“這是必然的,大娘娘可放心,對左武大夫接掌水師的任命,之前耽擱都是臣的過錯,還請大娘娘責罰!
臣等已經計議妥當,擬議左武大夫出任揚州水師統制,有如武銳軍一般,整訓部眾,習炮戰之術,再成勁旅,為我皇宋擎天保駕。奏章已在政事堂,臣等票擬後即可呈上御覽,還望大娘娘俯允。”
李庭芝首先就認了錯,承認是自己的原因,讓齊碩的任命耽擱了不少時間。齊碩聽了也是一愣,不想李庭芝竟自己認錯悔過,還是當著全皇后的面。
自從揚州朝廷建立起來,李庭芝得用為宰相,揚州官吏盡皆升官,成了朝中重臣,他也成了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再加上他那文人士大夫的風骨,很長時間裡,都把全皇后當成臨朝坐纛的透明人,他的做法不無強勢,犯顏抗諫的事情沒少做。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在全皇后面前認錯,不知是為什麼?
不過,接下來對齊碩說的話,齊碩立馬就明白了他的真實意圖,那是在向自己解釋,示好,想要化解和自己之間的芥蒂。
“左武大夫剛到揚州時,在我府上說過,要幫我大宋訓練一支使用火器的新軍。我當時就很期待,蓋因除此之外,皇宋確實也無應對元賊的手段,所以屢戰屢敗。
前些日子看了,劈山炮和霹靂炮果然是破敵利器,一炮竟可糜爛數里,威力當真驚人。兩位大夫整訓的武銳軍,也是將士肅然,銳氣勃發,已有強軍之姿。兩位大夫果然是聖手高人,旬月之間,便能讓武銳軍有如此可喜變化,他人不及多矣!
之前,朝中的大臣們見兩位大夫在軍中自行提拔選任將佐,改換軍制,鼎革舊例的事情多了,免不得有人猜疑,怕重現五代之亂。實不相瞞,當時我也有此擔憂,但卻是擔憂如這般改動太大,讓武銳軍渙散了軍心,倒讓皇宋少了一支勁旅。如今看來,我等盡是杞人憂天了!
武銳軍是我自創的一軍,原為補充淮東各軍用的。武銳軍升格為天武軍後,便是宮禁衛軍。外面議論我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都說我想擁軍自立,很多話也說的不堪,讓我不勝其煩。
見了武銳軍戰力大成,我便想,竟然武銳軍已是天武軍下面的軍號了,讓早先散在各軍當中的舊人兵將,重新歸建。一來增厚武銳軍兵勢,二來也可洗卻我身上的嫌疑,豈不兩全其美。
不想兩位大夫並不承情,駁了老夫的面子,讓老夫的忠心無法展示。我也是個疏闊性子的人,好意被人拒了,一生氣,把左武大夫的任命壓了下來,便犯了過錯,險些耽誤朝廷大事。為此,老夫今日應當面向左武大夫賠個不是,請恕老夫昏聵,錯會了兩位一片為國的忠心!”
說罷,李庭芝當廷給齊碩鞠了一躬,態度極其誠懇,看得旁邊的眾人都呆了。
雙方之前再怎麼心有芥蒂,相互提防,可也是有一段交情在,誰也沒有在外人面前提起過。而且,羅承鷹和齊碩兩人能在朝廷出仕,從根源上說,還是走的李庭芝的門路的。見這位自己尊重的老者今天這樣折節賠禮,齊碩心裡也是慌了。其他人也是納罕,不知李庭芝今天主動說起雙方的過節,賠禮道歉,到底是為什麼?
齊碩是個簡單的人,見李庭芝這樣,便首先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想。想著可能自己這方,確實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錯會了李庭芝的好意,這才引起誤會,讓兩方的關係出現了裂隙。
想到這兒,齊碩心裡大愧,連忙伸手扶住李庭芝,攔住他行禮。不僅如此,待李庭芝直起身後,自己反向他一鞠到底,口稱罪過。
“甫公這樣,真是羞殺小輩了!
原來是小輩們錯會了甫公的好意,也怪我們沒有向甫公說清楚其中緣由,倒讓甫公如此自責,小輩們的罪過啊!在此,我們向甫公賠禮道歉,是小輩們錯了!”
李庭芝字祥甫,當著全皇后和天子的面,齊碩以晚輩的身份,如此稱呼他為“甫公”,算是給李庭芝最大的尊敬了。再加上他這樣態度恭敬誠懇,讓李庭芝心中寬慰,有種家裡的珍寶失而復得的感覺。在他眼中,羅齊兩人雖然身懷異技,但也算是淳良子弟,心機還算簡單。既然齊碩這樣說,那就肯定是誤會了,且聽他怎樣說了。
見李庭芝情緒穩定下來,齊碩連忙說了不願武銳軍擴軍的想法,以求朝堂眾人的理解。真要是回到了弱宋以往那種文武分野,相互猜忌的地步,總是對抗元大業不利的。有些私心的想法,還是要解釋溝通,免得因為小事,和朝廷起了齷齪。
“啟稟官家太后,也稟報各位相公,這武銳軍當前的確不易立馬就擴軍,其中的緣由如下:
一是,武銳軍是作為使用火器為主的新軍,主戰兵器的改變也帶來了戰術的革新。因此說,武銳軍的裝備和戰術,決定了它的戰力。
但當前軍器監中的存料,不足以支援兩種步炮的大量生產。剩餘的鐵料銅料,也僅夠船炮的生產,而且數量也不可能太多。
這便是武銳軍當前不能擴軍的根源,沒了步炮手榴彈,再多的兵士,也只能像以往那般,和敵方進行冷兵器搏殺,人數再多,也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二是,武銳軍施行新的內部編制,剛剛捏合成型,也正在加緊訓練當中。如果此時增加兵額,勢必要重新編組,這耗費的時間,也不是旬日就可做成的。我和羅統制本就才能有限,倘若再分精力去編組新兵,勢必耽擱武銳軍現在的訓練,在規定時限內完不成訓練任務。
這兩條便是當前武銳軍不宜擴充的緣由。若是今後,武銳軍整訓完成,在和元軍的戰鬥中成效顯著,到時就不妨以現在武銳軍為藍本,在龍衛、神衛各軍當中再訓練幾支火器新軍。每支新軍的規模,也僅在5、6千人上下,用在關鍵的地方,就可輕鬆對抗元軍了。
如此,新軍的規模受到控制,不至於靡費太多軍費,只要做到實兵實餉,足糧足械,和暴元爭天下,便足夠了。我估量,到時候,全國禁軍只要三四十萬,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部隊是火器新軍,漫說驅逐暴元出中國,就是恢復漢唐舊域也是夠的!”
齊碩的這段話,不僅是給李庭芝做了解釋,說明了當前武銳軍受限於時間和裝備,不能一味擴大。同時也給朝堂上的人畫了個大餅,要讓他們繼續支援自己的新軍發展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