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鄉 故鄉(1 / 1)
燃燒的海灘上,一個身形戰慄著,身穿紅色衣裙的姑娘,倒在一大片屍體堆的旁邊。撐著身子的左手還挽著一個布包裹,右手則是捂住自己的嘴巴,面上盡是絕望,圓睜的雙眼和嘴唇,也是寫滿了驚恐。
背後的海面上,成百上千只各式船隻正在熊熊燃燒,驚慌的水手正紛紛從船上跳入大海,然後被海浪吞噬。姑娘的正面,則是一群奔著海灘衝鋒的蒙古鐵騎,沾滿血跡的彎刀向前伸舉著,騰起的煙塵直撲向紅衣姑娘。
這是在崖山,還是通州的海灘,地方不能確定,但血染江海,浮屍數十萬的場景,他確定明白無誤地對映到自己的腦海中。國殤,難道不是這個時代每個生命哀歌的合鳴
這情形一旦在腦海裡閃現了一下,就像一張照片定格在了羅承鷹的腦海裡,怎麼也揮之不去。那紅衣的姑娘分明就是柔娘,是她悽苦無助地遭遇殺戮的到來,彷彿一朵嬌豔的花朵被踐踏進了泥沼。
這種來自腦海中的想象一出現,就讓他心一陣痛苦的抽搐,胸悶氣短,難受的很。齊碩也正是看見他這樣表情怪異,才託辭走了。
齊碩走了好一陣,羅承鷹才從自己的那副想象畫面中掙脫出來,才發覺自己的手指深深崁入手掌之中,掐出了四個紅紅的指甲印。
“不能走,我走了她會是這樣的悲慘嘛?我得把她送到南方去!”
心裡說了句這樣絲毫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的話來,讓他自己也感到吃驚。怎麼一想到危險,就首想到了她呢!
又不是沒有經歷過殺戮戰場,也見過血肉模糊的屍體,可為什麼一想到柔娘可能要遭遇的慘劇,自己卻這般難受,這般心悸和害怕!
他在後世只和高中的女同學有過一段感情曖昧經歷,可以姑且稱作戀愛。兩人都讀了大學後,女同學對自己出國留學的規劃,漸漸把他排除出了未來的配偶人選。兩人的這段戀情還沒有進入高潮,就這麼無疾而終了。從此後,他就儘量封閉自己的內心,不想讓自己的感情再被市儈的標準給傷害了。
這次過來,第一次看到柔娘,他就被這姑娘的溫婉美貌給驚豔了。可能其中還有柔娘身份的暗示,讓他鎖閉的感情蠢蠢欲動。覺得這奇幻的經歷,也應該有份有份美麗的傾慕,才會圓滿。柔孃的主動迎合,即使他也看出其中有一份交換的算計成分,他也為自己得意,欣然接受了。
時間一長,他就開始對這份感情的純潔性有了疑惑。隨著自己付出的真情越多,他就越是猶豫該不該這麼繼續下去,讓自己在這世的愛情還是沾染上勢利塵垢。他是知道,柔娘喜歡自己是出自真心的,但也有看中他能給自己帶來安全的這點優勢。
再次陷入理想和現實的矛盾當中,有些不知所措了,開始懷疑雙方感情的出發點有了某種不能直言的私慾考量。再看柔娘時,他害怕柔娘在他面前的舉動,會不會是有扮演愛人的習慣而裝出來的。
所以,他接手武銳軍後,乾脆就藉著營中軍務繁忙的理由,大多數吃住都在營內,開始躲閃著柔娘。柔娘時常要給他送些吃食物品之類的東西,也被他婉言謝絕了,說是影響不好。柔娘雖覺得詫異,但礙於軍營中男女大防的規矩,也只好不來打擾,心裡也是有了疑慮。出於自矜和麵子,她能對他的變化做什麼反應呢,只是無奈接受罷了。
因此這一個月來,兩人見面的次數也不多了。本以為一個人清靜下來,能夠好好考慮一下這種愛情的必要性和純潔性問題,但是,他卻覺得自己思維更加混亂,心也更累了。
齊碩剛才講到,盈汐那丫頭誤會他移情他人,那種哀怨、悽苦無助的樣子,羅承鷹卻是第一時刻,腦海裡便是出現了柔娘在海灘遭難的想象。這想象一出現就驅趕不去,還徹徹底底嚇住了他。
齊碩的話是對的,這個時候,真不是自己該離去的時候。姑且不論穿越,異世的功業這些獵奇、獵豔、當英雄的打算不說,就是為了淮揚百姓,為了自己統領的武銳軍將士,不能走!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自己更不能走了!如果柔娘真的因為他的離開發生不測,他現在就可以確定,自己將永遠活在悔恨當中的!
再想想柔娘,她選擇他能有什麼錯呢!生在亂世戰火當中,求一份安全、安定,和一個男人的憐惜,這就是人家應當應分最基本的選擇。只是覺得他能給自己想要的,便把自己的感情奉獻給他,這絕對是種生命和未來的寄託,難道這不是愛情應有的內涵嘛!
羅承鷹啊羅承鷹,人家滿城富翁不去選,風流斯文的才俊不去選,偏選了你一個武夫,你卻懷疑人家的動機。若不是你能給人家需要的安全和照護,你又憑什麼接受人家感情的付出!
羅承鷹在心裡狠狠撻伐了自己的自私,也明白了,他已經徹底愛上了柔娘了!為她的安危著急,為她的悲歡費心,這才是一個男人對愛情的責任。大戰再起的時候,自己不應該想著後世的那些牽絆,更應該的是奮身戰鬥,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護得她周全,才是自己作為男人應有的擔當。
“嘛蛋,壞了,昨晚齊碩和康欣那樣,會不會柔娘直接起了疑心,往壞的地方去想,
想到這,羅承鷹心中慌了起來,不及細想,便大步衝出帳篷,去找齊碩了。
猛然間見隊長一臉嚴肅地走過來,齊碩心裡慌得一批,生怕是剛才自己的話裡露了破綻,讓隊長追過來盤問。
見他是問柔娘他們昨晚的反應,語氣裡盡是急切,齊碩才放下心來。
“盈汐見我跟康欣獨處一室折騰一晚上,以為我們幹了什麼壞事呢,清晨卻不見康欣的人,誤認為康欣愧疚了,悄悄溜了。所以有些吃醋,說了些什麼不該耽擱我婚姻正事的話。我又不能解釋,只能保證我和康欣什麼也沒做,還向她保證,如果心中有人的話,那她也是排到第一位的。
幸虧這丫頭好哄,這才作罷了。不過,她當時那種樣子,可把我嚇壞了,可憐巴巴,心痛的很!我不敢留在軍器院,便趕緊出城,回營裡躲幾天,等這事淡了再說吧。”
齊碩的講述,讓羅承鷹更擔心柔孃的反應了,他焦急地問了柔娘當時的反應,好據此判斷她的態度。
“柔娘當時沒說什麼,只是站在樓梯口冷冷看著我們。後來她也勸了盈汐,只是話說的有些怪,我覺得肯定也吃醋了。”
“吃醋?怎麼吃醋的,別廢話,照實說!”
“不是吃我的醋,想來是吃你的醋。你想啊,我這樣,她能不聯想到你嘛!
她對盈汐說,兩位將軍是身荷天命的人,就像天空皎月,普照萬生,世人便不能奢求月光獨照自己。
這話什麼意思,你該明白的吧?”
羅承鷹苦笑,心中卻是一陣暖意襲來,盪滌了心裡的焦躁。
“這不就是說,‘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嘛,這是在罵我呢,罵我不通情感,裝聖人呢!你看這有才的姑娘,罵人都不帶髒字的!”
“那你怎麼辦?”
齊碩見他嘴上說的厲害,臉上卻漾出一種溫暖的淺笑,明知故問。
“怎麼辦?去找她說清楚啊,不然這根刺留在心裡,就會長成一蓬理不清的荊棘啦!”
柔娘現在不幹秦樓楚館的生意,變成了製糖坊的女掌櫃。這轉型按她的話說,就是靠本事掙錢活命的正經行業。只是這本領放在南宋這個時候,那可是忒大了些。
因為齊碩要改進黑火藥,需要在炸藥裡摻入白砂糖,就需要這類供應商,於是便鼓搗柔娘她們投資當坊主。
宋朝的糖類製品已經很豐富了,不僅有全國各地土法制作的,也有從大食天竺貿易過來的,只是沒有後世的白糖,還是以焦糖黃糖為主。柔娘自然也不知道齊碩要她生產的糖是什麼樣子,但出於對兩人的信任,就把積蓄都拿了出來,和羅齊兩人的戰場獎勵合在一起,成立了這家糖坊。
齊碩最初按照羅承鷹從穿越文中介紹的方法,就是“黃泥水淋糖法”,試了好多遍,結果都以失敗告終。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用活性炭脫色離心法,才最終制得的白糖,勉強合用。
柔娘看到潔白顆粒狀的白糖,甜味正賣相好,當然激動萬分了。雖然以前開歌樓,沒從事過生產之類的,但買賣生意是相通的,她立刻就看到這這東西的無價商機,按照齊碩的指導,辦起了塘坊。
現在,白糖可算是是戰略物資,生產的成品全部都要供應軍器院裡的火藥作。齊碩利用職位之便,便在軍器院的旁邊城牆根下擴了十畝地,幫助柔娘她們開辦了這家糖坊。
原料是從揚州內庫裡買來的焦糖,成品再賣給軍器院,典型的軍工上游企業,自然也能歸到齊碩的職權管轄範圍內來。得到的關照自然少不了,也沒有官衙來找麻煩。
中間的差價便是糖坊的利潤,柔娘佔一半,齊碩和羅承鷹也按投資合佔一半。這種官商勾結牟利的事情,有司衙門不管,也不能管。因為有宋一朝,官員自己家裡有生意的滿朝都是,誰也不說誰。
不僅在原料供應和產品銷售上,有齊碩羅承鷹給糖坊照應,就連裡面的工人雜役都是齊碩從軍器院裡選的可靠的人過來的。這傢伙現在就相當於大宋實質上的軍器監主官,馬升甫對他是言聽計從,反倒像他的迷弟。所以柔孃的糖坊想不賺錢都難,技術是自己的,產品是獨一份的,需求又是如此緊迫,開糖坊就像開錢莊一樣。
糖坊開了一個月多點,柔娘就興奮了一個多月,而且相信,此後很久,她還能繼續保持這種開心和快樂。提攜她的兩位大官人對她是如此的無私和慷慨,有了什麼生意上的好主意,都要她先挑了,再給別人。反正轉型後的她再沒有以前的忐忑,正經的營生,正經的事業,讓她也漸漸擺脫了以前那種低人一等的自卑,變得更加自信了。
可是唯一一點讓她不快的就是,羅大官人好像對他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說是尊重守禮吧,好像兩人又似乎有跨過男女分野的曖昧界限。說是男女慕艾吧,可對方又始終在自己面前保持著某種謹慎,不論自己如何表現心跡,他都閃避著不肯輕易接納。
開始,他以為柔嘉和喜鶯兩位來自宮內賞賜的女孩存在,讓他不敢表現出對自己的親暱,那樣會惹得皇家猜疑他的忠誠。可是羅大官人對兩位宮女的卻是客客氣氣,就像和陌生人相處一般,半點不肯流露熱情。如此一來,柔娘不由得懷疑,他心中仍是嫌棄自己的過往和身份。
她感到委屈,從她第一次給他更衣,突然心裡竟不受控制地作出投懷送抱的舉動時,就沒有奢望過要做他的大娘子,僭越到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地位上。她只是覺得他們很善良,很尊重女性,很體貼人。作為一個年齡已經25、6歲的老姑娘,她只是想找一份安全和倚靠,讓自己不至於慘死在這亂世戰火當中。給他當個妾室也好,或者相好也行。總之,她判斷,能在他身上索要這種感情回報,而他也能給予的,不算過分。
她認識的客戶中,為紅顏豪擲千金的有,違背家規拋妻舍子相攜私奔的也有。怎麼到了她這裡,羅官人把人家的愛意也接納了,肌膚相親的事也有了,卻不肯在名分上接受自己呢,她想不通,所以時常煩悶,魂不守舍。
“或許,他自覺地是海外歸人,不能把他鄉當故鄉,父母家族或許給他定了什麼約束,不能明言吧。他也是難的,真是個冤家啊!”
不止一次,柔娘在心裡埋怨羅承鷹,但也替他想一些似乎合適的理由來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