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定勝洲水戰(三)(1 / 1)
實際上,站在首船二層甲板上的羅承鷹當時也處在驚愕當中,對劈山炮這種步戰炮運用到水戰攻擊敵船的效果感到震驚。他用望遠鏡觀察了剛才這輪的炮擊效果,發現在短距離內,劈山炮的炮擊效果竟然好於那兩艘重炮船上的加農炮。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這就是面殺傷和點殺傷的區別,只要距離合適,面殺傷的效率肯定高於點殺傷。現在的水戰還停留在接舷戰的階段,能瞬時給對方造成更大殺傷的劈山炮,自然就比加農炮更能顯效。
加農炮畢竟是近代風帆戰船線列機動作戰時的主要武器,強調的是更遠距離上的攻擊。那時跳幫作戰可能只存在於海盜劫掠民船的行動當中,怪不得西方沒有霰彈炮火出現在風帆火炮戰船上呢。不過,同樣是為了達成命中精度和麵殺傷效力,西方人就搞出來了多層甲板,備炮幾十上百門的戰列艦。
如此看來,打仗還是講求實事求是,過於領先的武器,在不同的戰爭形式中,可能還會出現不適用或者效果不佳的情況。
看樣子,要給齊碩建議,在今後的戰船上多配置劈山炮這類的近距離攻擊火炮。
這時,宋軍的船隊已經在許燮嚴指揮下,完成了敵後轉向,復又像一柄迴旋刀一樣,切入了元軍的船隊當中。
宋船攪入元軍船隊當中,就像一條渾身冒火的蛟龍,邊開進邊開火,打的元軍戰船紛紛閃避,深怕再遭受上一批同僚的慘事。那些首批被炮火攻擊過的船隻,現在想的就是,怎樣脫離戰場,不再與那些可怕的宋船碰頭。所以他們偷偷揹著張弘正的指揮船,向長江南岸靠攏,甚至準備用衝灘的辦法,乾脆上岸逃跑。
宋軍的車船已經調轉了方向,和元軍船團同向向下遊航行,只是車船的動力輸出更平穩,不費多大的勁就能追上元軍的戰船,再施以一頓炮火打擊。元軍船團經這麼一攪,打不過敵船又靠不上去射箭肉搏,完全就被分割成了零碎的幾團,形勢對元軍一下不利起來。
恰在這時,齊碩領著他的八艘炮船從後面也殺入了戰場,開著跑直接撞入戰團。
螺旋槳的優勢在於驅動效率的極大提高,所以導致船速較之車船、棹船都有不少的提高,但也帶來了機動性的劣勢。它沒法像車船棹船那樣,利用兩側槳、輪的轉速差加持,實現靈活的轉向。所以齊碩闖入戰陣,理智地採用了直線佇列攻擊的方法,不惜耗費人力,用折返跑這種方法,準備來回攻擊敵船。
他也看出了船用加農炮的缺點,那就是威力雖然夠大,但毀傷不夠明顯,應付當下元軍的接舷戰的打法,還不如劈山炮這種面殺傷火炮顯效。20斤的鐵球彈攻擊敵軍的船身很奏效,但一炮也只是在對方身上鑿出一個大洞而已,並不能一擊致命,直接把對方的船隻打得散了架。但榴霰彈則不同,對付敵方沒有什麼防護力的甲板人員,幾乎稱得上是血洗,一炮就是一大片,絕對能瞬間撲滅敵人的作戰意志。
因此,他在撞入戰團之前,就下令全部換用榴霰彈攻擊,先甲板後底艙,按順序逐次攻擊敵船。
24磅(20斤)加農炮的口徑達到了14公分,差不多有宋尺四寸半了,遠遠大於劈山炮的2寸八,口徑的差距就預示著威力的差距。再加上加農炮發射的榴霰彈彈體也是一個薄鐵皮捲成的圓柱體,遠距離發射也不會失了太多的準頭。
所以當齊碩的船隊闖入戰團,開著炮一路前行的時候,就像一條炙熱鋒利的大刀,輕易就在元軍戰船陣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切痕,宛如一條染著血色的死亡巷道。
每一枚榴霰彈的彈體內也加裝了幾百顆霰子鐵珠,霰子直徑更大,就像鴿子蛋大小,動能和初速也遠高於劈山炮。所以,凡被打中的元軍戰船,甲板上登時就變得血肉模糊一片,就像被冰雹掃蕩後的菜地,敵船上的一切都歸於破爛和碎片化,慘狀十分可怖。
這下,元軍的60多條戰船都是驚恐萬狀,陷入了絕望當中。自己的旋風砲和箭矢奈何不了對方分毫,而敵方卻等逼到跟前,一炮一炮地轟擊他們,造成甲板上死傷累累,船隻也蒙受了不同程度的毀傷,戰意一下就跌落到了谷底。
張弘正的帥船自然得到了羅承鷹和齊碩兩隻船隊的重點關照,誰讓他張揚地掛著五色捧日的帥旗,還有那幅很拉仇恨的“張”字認旗。此時的宋人還不知道張家的幾兄弟對南宋漢人的禍害程度,可來自後世的羅齊兩人可是知道這家人對整個漢民族的傷害有多大。
今日在戰場上遇到了他,管他是張家的那個,豈肯輕易放過他。他的帥船先是被羅承鷹的劈山炮船隊重點照顧了一輪,只是對方的船隻卻是高峻,甲板要高出自己的炮位,沒法將霰彈打上它的甲板,便是照著底艙的槳手們一頓猛轟,直接便把帥船動力打癱瘓了,變成了一隻漂在江面的沒頭蒼蠅,隨波逐流向下游漂去。
甲板上帥旗既然沒倒,自然又成為齊碩炮艦集火攻擊的物件。齊碩一看對方的船體高大,足足有三層上甲板和底層的槳手艙,想要用榴霰彈殺傷甲板上的敵軍難度較大。不過,也不是沒辦法,那就是拆船,改用實心彈直接攻擊敵船水線附近,直接擊沉它。
當著元軍其他船隻的面,齊碩的八艘炮船依次從張弘正的座船旁不足一百步的距離上依次透過,就像透過閱兵的觀禮臺一般。不過他們可不是來敬禮接受檢閱的,而是依次發炮攻擊它的。
“轟轟,轟轟,轟轟”。
十數聲爆鳴過後,齊碩的炮艦依次透過了元軍帥船,來不及掉頭,便又去追擊其他的元軍戰船,繼續實施打穿敵陣的計劃。
回頭再看張弘正的帥船,吃水線附近已經是千瘡百孔,船體被累次重擊,十枚以上的炮彈直接打爛了右側的船板和密封艙。這艘元軍最大的戰船悽悽歷歷發出了“吱嘎吱嘎”的響聲,頹然翻落水中,向江底快速沉去。
古代戰功獎勵講究的是“斬將、搴旗、陷陣、先登”四種戰功,敵軍的帥旗就在當面,各艘炮船豈能放棄。都是抵近了狠狠轟擊,把發射藥裝到最大分量,瞄的準準的,將炮彈打向敵船的吃水線,只一輪炮擊,就讓這隻大船崩散沉江,死的不能再死了。
與船一起沉江的張弘正,今天也算開了眼界了,他親眼看到了對手新奇的炮火攻擊,也親身承受了敵軍最猛烈的集火炮擊,算是徹底沒了魂魄了。渾渾噩噩沉了江,竟然沒有趕緊退祛身上甲冑的意識,咕咚咕咚張口吞著江水,就像石塊一般,落向江底。
好在旁邊一起沉江一位親兵眼疾手快,在水中朦朧看到了他,覺得應該是自己的主將,便一把拉住了他的一根系甲袢帶,到拖著他浮上了江面,算是救了他一命。
這時親衛卻見張弘正平時修剪整齊的一縷短鬚,像一團噁心的汙物一般粘在臉上,仰著頭只是在那裡吐水咳嗽,完全沒有割去甲冑自救的意識。一雙眼睛竟然全無生氣,呆滯無神,仿若空洞。
親衛也是張家的族人,不敢丟下他不管,連忙用自己的匕首幫他解斷系甲的袢帶,扯下甲片兜鍪,幫他祛除了身上的重物,託著他慢慢遊向江岸。張弘正直到這時才回復了點心智,抬眼看見江面上的慘狀,復又陷入驚恐當中。
他現在可是算大元朝第一位領教了火炮厲害的戰地指揮官了,只是這次領教的過程太過慘痛,痛的刻骨銘心,成了是吞噬心智的夢魘。巨大的聲響,猛烈的撞擊,如雨般的鋼鐵彈幕,足夠把受害者嚇瘋了。不幸的是,他和他的部下成為了火炮的第一批受害者,創痛如此巨大,從此之後,心裡的陰影面積好長時間都沒法縮小。
現在元軍的船隻已經被宋軍的炮船分割攪亂成了幾團,一些船隻已經被清空了甲板,載著滿船的屍體向南岸奔逃,準備靠岸逃命。江面上再也不是元軍可以立足的地方了,幾乎所有的船隻都被霰彈血洗了一遍,死傷累累。
更可悲的的是被清空了甲板的元軍戰船,已經沒了反擊宋船的手段,弓弩手死了,旋風砲毀了,只剩下被動挨打的份了。已經打穿了元軍船陣的齊碩部炮船,又從下游又折回來,換成了實心彈,開始逐一擊沉漂在江面上的元軍戰船。這一舉動,嚇得還有槳手驅船的元船,沒命似的逃跑,不惜衝灘搶岸,也不想再被火炮肆虐一次。
這場水戰較之宋元之間一年前的丁家洲、焦山大戰,規模上要小得多,時間也只持續了幾個時辰,從上午到下午。戰果也只是讓元軍水師船隊損失了不到百艘戰船,也比不上宋元雙方之前在長江中游那些戰鬥,本是不足以誇耀的。但此戰的交換比卻是具有劃時代的的意義,宋軍此戰只傷了6艘戰船,沒有一艘沉沒或被繳獲,元軍則是沉沒或毀損76艘,被俘17艘,交換比達到驚人的6比93。元軍張弘正部水軍,幾乎是全軍覆滅,只剩些沒有參加戰鬥的運輸船隻躲在上游建康的對面,躲過了這次打擊。
按照後來的總結和推演,即使這些船隻參戰,也絲毫改變不了此戰的結果,很可能再為宋軍刷一波戰績。這其中的重要原因就是,宋軍在此戰中運用了火炮這種劃時代的兵器,加之正確的作戰意識和機動方式,對還在囿於老式接舷戰戰術的元軍,達成了碾壓式的勝利結局,幾乎將元軍的水面作戰人員屠戮一空。
更有一些感性的總結,將這場水戰看成了了一個時代的錨定點,將它看成是一場把殘宋從敗滅的坡道上拉上來的偉大轉折點。因為從此之後,宋軍開始採用了全新的熱兵器作戰的模式,讓農耕文明與科技積累和累積的戰爭潛力徹底爆發出來,從而成為驅逐遊牧武裝集團侵略的開端。
要是從這點看來,這樣總結到也不錯,因為從此之後,不光戰爭的形式,還是戰爭的信心或其他方面,南方漢人軍隊再次以一種優勢的心態,開始凌駕於他們的敵手頭上,成為蒙古人不敢輕侮的存在。
夕陽下,殘陽將江面染得金光浮躍,色彩斑斕,連同江兩岸的大地也是層林盡染,紅豔一片。羅承鷹和齊碩兩人,各自在自己的座艦上,讓訊號兵練習手旗旗語通訊方式,順便向對方致意問候。
這是兩人第一次作為戰地指揮官取得的勝利,當然值得兩人欣喜萬分。同時,在戰時兩人的精神交契和感應也讓他們大為驚喜。不知是當了好幾年戰友並肩作戰的緣故,還是穿越後才有的異能力,反正兩人都覺得這是一種讓人興奮的好事。這種心靈的交契,像是一種信任,一種期許託付,結果是總能在對方那裡得到最恰當的回應。
這不,兩人便叫各自艦上訊號兵,給對方發去祝賀問候,還有自己的感受。這套旗語剛建立不久,訊號兵並不熟練,磕磕巴巴發過去的旗語內容,雖然被拿著望遠鏡負責判讀旗語的軍官念出來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但兩人都在相隔幾里的距離上猜出對方的真實意思,頗有知音相逢的感覺。
“排隊炮斃,你的戰術很正確,值得慶賀!”
“你也很好,炮火洗地,效果很好!”
“你更適合指揮水軍,你報捷吧!”
“哦,武銳軍此戰表現也不錯,還是你報吧!”
“乾脆讓許都統報,他才懂規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