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炮山 血山(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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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澤孫今天起了個大早,不為別的,就是安排今天進攻那片淺山的事情。像攻擊敵方設防的陣地和城池,本就是步兵的活計,況且他率領的淮西軍還是降了元的新附軍,這炮灰的活計自然就該他去幹了。

不過,他也沒什麼抱怨的,騎兵本就不是幹這事的角色,但慶幸的是,他的友軍是正宗的蒙古騎軍。本就應該他在蒙古人面前賣力表現,才能掙到家族在新朝今後的百年富貴,不付出就不配得到汗庭的看重,他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

至於他手下的軍兵,說實在的,他心裡一直就把他們看成是夏家的僕役般看待,為了夏家的榮華富貴,他們都應該自覺發揮墊腳石的價值。

所以他決定今天放手一搏,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試探,只要一開始,就全軍壓上,拿人頭堆死山頭上那些淮東宋軍。他有這份狠勁,也有一份自信,在他翁翁手裡東征西討,打磨了十幾年的淮西軍,自來是兩淮最強的軍力。淮東那些宋軍,什麼時候都是居於其下的存在,一幫子慫貨而已!

這點上,他想的確實不錯,他爺爺夏貴可是兩淮一等一的戰將,宋室借重其幾十年,才保住了兩淮前線的穩固。再論兵士素質和悍勇氣概,淮西軍以往那也是穩壓淮東軍一頭。

夏澤孫這幾日就心裡不耐忽羅剌斯的謹小慎微做派,作出一副要把對方吃透才下手的遲疑樣子,遷延多日,這才準備進攻。在他看來,宋軍這個奇怪的淺山陣地不過就是營寨而已,要高度沒高度,要縱深沒縱深,只要肯壓上主力猛攻,不難一鼓盪平的。

不過忽羅剌斯是主帥,還是蒙古人,他在這韃酋面前也不敢造次,唯唯諾諾陪著小心,還得裝出一副心犀相通的樣子,奉承著他。

今天,有了蒙古人的回回砲助陣,他就準備放手一搏,一鼓盪平宋軍的營寨,好好在蒙古人面前掙個面子。

漢軍全體今天是五更造飯,卯時列陣出營,在蒙古騎軍的護送下,來到了進攻出發地點。就等著那八架回回砲完工,就要發動進攻。夏澤孫也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藏著掖著了,大大方方把帥旗插在陣後,確定了中軍的位置,亮明刀槍,準備大幹一場。

巳時將近,那八架回回砲接近完工,對面淺山堡壘中還是靜悄悄的沒有動靜。只看見山頂平臺之上,有幾十個宋兵圍著四根鐵管子奔忙起來,不知何意。山下的淮西新附軍眾人,見了高大威猛的回回砲差不多架好了,士氣一時大振,枯坐了一個多時辰的兵士們高聲歡呼起來。

淮西軍曾參加過宋廷救援襄陽的戰鬥,知道這東西的厲害,摧城拔寨如巨錘一般,無堅不摧。今天能用回回炮想把山上宋軍轟上一波,想那些淮東軍肯定就破膽了,然後他們再一衝,不高的營壘定能給蕩平了。

正當眾人如是想著接下來怎樣立功受賞的美事時,山頂上那四根管子突然冒出一股股白煙,直向山下噴來。然後就是四聲仿若霹靂的炸響,猛然填滿了他們頭頂上的虛空。

四個圓形的東西夾著破空聲疾速襲來,在淮西軍軍兵眼中愈變愈大,最後在大家的驚叫當中,砸向那些回回砲。接著,“喀啦啦”“砰砰”的撞擊聲登時充塞了大家的耳膜。

當這生平第一次火炮轟擊的看客還算是幸運的,最多是驚嚇莫名,魂飛身外而已。但兩架回回砲就沒有這種活命的幸運了,龐大的木質砲架上結結實實捱了兩發炮彈,直接就被崩散架了。砲架就像被巨斧猛劈了一般,濺起了無數的木刺斷片橫飛,掃蕩了周遭的一切。

工匠和操砲計程車兵被這木刺斷片擊倒了一地,身上各處插著木屑斷刺,就像被打爛的口袋,倒伏了一地。還有一顆炮彈打中了擋牆,擊穿擋牆後在砲位後面生生砸了一尺多深的土坑,蹦跳著飛向遠處,嚇得旁邊軍兵失魂落魄般大叫躲閃,擠翻成一團。

這恐懼就像傳染病,從淮西軍前隊快速蔓延了整個軍陣,從臺地稜堡上看下去,即使上萬人列好的軍陣,此時也出現瞭如靜潭中丟下石子後的漣動和騷亂。這下,換成了稜堡工事裡觀看的宋軍的歡呼聲了,剛才看見敵軍列陣的威勢被嚇得凝神屏氣的武銳軍士卒們,這下揚眉吐氣了!

“打他龜孫的貨!”

“再打,再打!還有六座回回砲呢。”

看見炮兵戰果的武銳軍士兵們大聲叫好的同時,也催促著炮兵再次開炮,一一搗毀壓在他們心頭的那幾頭魔獸般的兇器。

火炮陣地上的曾近源根本不敢拖沓,一俟火炮復位,就趕緊瞄準裝彈,準備再次射擊。為了保險,他定下了兩門炮射擊一架拋石機的戰術,就是想獲得好的命中率。四門炮很快裝填完畢,對著山下剩餘的六架拋石機再次射擊。

20斤加農炮的直射距離達到3裡左右,但因為炮陣地離回回砲的距離超過了2裡地,射中確實不易。第一輪射擊之所以命中率達到了預期的目標,還是大家對第一炮準備充分,長時間精確瞄準調炮所致。

第二輪的射擊就只擊毀了一架拋石機,其餘三枚炮彈失的,打在砲位近旁。饒是如此,火炮這種聲光巨大的怪物還是繼續給元軍造成了進一步的傷害。尤其是其中一枚炮彈打到了軍陣前的空地上,藉著慣性從地上彈起的,飛速打進軍陣的一角,直接撞死七八個元兵,更是讓他們氣沮膽寒了。

本來,元軍士卒心中都曾對那些回回砲抱著極大的信心和寄望,寄望它們能一開始就能砸爛宋軍的營寨,給他們立功殺敵作出有力的保障。沒想到,這些回回砲未發一彈,就被山上的什麼怪東西給一一擊毀了幾架,連帶兵士也被砸倒一大片。這就好像被人突然抽走了魂魄一般,全然沒了進取的銳氣和膽量了。

站在中軍位置的夏澤孫,沒怎麼看清那枚砸入軍陣中炮彈的威力,所以便做出了錯誤的決斷。雖然先前也跟著驚慌了一陣,但他看見山上只有四個鐵筒在發射炮彈,火力稀疏,而且準頭也不太行,連回回砲那樣巨大的目標都不能一擊而中,心裡便有了定計。

他讓掌旗官打出全線進攻的訊號,決定不等回回砲助陣了。既然宋軍的手段也是僅此而已,十幾息才能打一炮的宋軍火炮,自然也就奈何不了他全軍壓上的人浪。即使進攻途中被這火炮打死些,那也不會太多,這種交換他出得起。

隨著進攻的鼓號響徹山下,已經排列了近一個時辰,又被剛才的慘像有些嚇蒙的軍兵們,這才回過魂來,木然又慌亂地扶正刀槍箭盾,按照事先排列好的順序,開始向淺山移動。

為了這次進攻,元軍足足打造了近百輛盾車,還有無數的長梯,作為攻克這座怪陣的器械。盾車自然是沿著坡道進攻時擋在前面的移動擋箭板,那些長梯則是攀爬斜堤的工具。

兩條通向山頂的坡道展不開多少兵力,忽羅剌斯和夏澤孫的計劃就是讓大量士兵攀爬斜堤,同時向上進攻,造成宋軍應接不暇,趁亂攻上臺地。

上萬的元軍步兵推著盾車,扛著長梯,隨著鼓號的節奏,一步步走向臺地。蒙古人的探馬赤軍也分為兩隊,一隊驅馬走向臺地和真州城的中間地帶,防備城內的守軍出城襲擊自己的步兵隊。另外的一隊,則有三千餘騎,跟在步兵的後面,作為支援力量,同時也作為督戰隊,維持戰場秩序。

見到山下的元軍開始向自己的陣地攻來,剛才還歡呼喝彩的武銳軍這時也沒了喧鬧聲,也開始緊張地做著迎戰準備。

所謂人上一萬,無邊無沿,山下上萬的淮西軍加上蒙古騎軍,展開形成了巨大的陣面,黑壓壓向這邊過來。就像大片濁浪漫卷的洪水,向自己站的地方卷擊而來,這情形壓得很多士卒都心裡發緊,口乾舌燥。

陣地上的護牆後面,壕溝裡,只剩下軍官的呵斥、命令的聲音,還有就是組合弓拼裝上弦的聲音。最大的聲音則來自高地上幾把軍號的聲音,這種新制的銅號聲音高亢,穿透力強,現在這號聲已經是全軍最通用的通訊手段了。

曾近源的炮隊也接到了新的命令,讓他們暫時放棄攻擊剩下的回回砲,轉而移動炮位,將炮口壓低,裝填實心彈,正對準兩條坡道,準備攻擊沿著坡道進攻的元軍。

前裝炮有一個缺點,就是炮口向下進行俯射時,炮彈很可能從炮管中滑落出去,所以加農炮俯射時,要在炮彈上裹上浸了油脂的麻布,防止炮彈脫落,這算是增加了一道射擊程式。曾近源的炮隊一陣好忙,才把四門加農炮裝填妥當,筆直瞄準兩條坡道下端。

漸漸看清了元軍步卒推著的盾車,曾近源和他的炮手們都輕蔑地笑了出聲:

“隊將,看淮西兵推的是什麼,大車上裝幾塊板子,就想擋住大炮子,真是沒腦子!”

“不知者不怪嘛!除了我們武銳軍,誰又見識過這加農炮的威力!”

笑聲中是滿滿的自信,已經有了戰勝元軍艦船的勝利,這些小小的盾車自然沒了畏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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