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炮山 血山(三)(1 / 1)
霹靂炮先期開火是按照羅承鷹的命令列事的,這本就是武銳軍炮兵的戰術,對敵人的中軍或者後隊實施攔阻射擊。沒想到只發射了六七輪,就把淮西軍的大陣給打崩了,沒死的全都跑出了射界,躲在後面去了。
淮西軍的前隊剛摸到坡底處,正在越壕,被後方的炮擊景象也給嚇傻了,伏下身子躲在盾牌和盾車後面,一動不敢動。他們既不敢獨自往上攻擊,更不敢回撤,深怕到了剛才的炮擊區再捱上一頓炮火,重蹈中軍的慘劇。
這時候,淮西軍前隊還沒有完全進入劈山炮的射程內,手榴彈更夠不著,箭矢飛到這一箭之地外,也沒了殺傷力。羅承鷹正想著要不要把坡上的武銳軍運動到第一層臺地邊緣,用劈山炮轟他一頓,趕跑了事。
不想這時,卻見到蒙古騎軍動了,隊形慢慢往這邊壓,像是要有所動作。從望遠鏡中看到,這些蒙古騎兵先是砍殺退到了他們跟前的淮西軍士卒,再把隊形往前靠,讓淮西軍頂在了前面。
再之後,他看見從後方奔來了一隊騎兵,人數足足有2000多人。這些騎兵不同於剛才在陣後的元軍輕騎兵,而是人馬具甲的重騎兵,連臉部都戴著面甲,通體閃著暗銀色的光芒。
這便是蒙古人的重騎兵部隊了,一種在戰場上打破膠著戰局的決定性力量。
蒙古騎兵打遍天下無敵手,雖說他們的輕裝騎兵更富有傳奇色彩,也更能體現蒙古騎兵迅疾如風的戰術特色。但蒙古騎兵部隊中還有一支重騎兵部隊,人數佔比也達到了20%——40%的比重,卻是兩軍主力會戰時,能起到關鍵作用,左右最後戰局的力量。就像後世的坦克裝甲部隊一般,以自己完善的防護力和巨大的衝擊力,能給對手致命一擊。
看到對面馬隊盔甲鮮亮,馬匹高大神駿,不用問別人,羅承鷹就知道來的就是蒙古重騎兵馬隊了。他猜想,可能對面的元軍統帥覺得這臺地稜堡高度不大且平緩,利於發揮重騎兵的衝擊優勢,所以才在進攻中投入這支力量,準備給他來個步騎聯合攻擊。
只是他不憂反喜,心中暗自盼望,希望元軍這支重騎兵等會出現在這稜堡臺地上,進入他的火網之中。從戰爭經濟數學的觀點來看,任何時代,這種重防護的兵種都是拿錢堆出來的,只有這些昂貴的重騎兵,才配得上他用劃時代的火炮轟擊。打掉了蒙古人這個最大的依仗,下面的仗就要好打的多了。
他立刻下令,讓兩層臺地上的兵卒做好迎戰重騎兵的準備。所謂的準備,也就是讓炮兵們等會開打,做好炮管降溫,也不顧炮管發熱,儘量提高射擊頻率,儘可能把更多的炮彈打出去。
騎兵衝鋒只能沿著兩條坡道上來,斜堤上遍栽的竹木狼筅讓他們幾乎無處下腳,所以,劈山炮全部集中對準坡道,形成從上往下的交叉火力網。霹靂炮的擲雷則重點對付坡底的淮西軍步兵,加上堡坎上的擲彈兵,就是再多的敵人也不夠炸的。
不說這邊武銳軍按照命令調整了火炮配置,等候著元軍的攻擊。那邊的元軍也開始啟動,窩在坡底的淮西軍前隊得到了命令,在軍官們的呵斥下,站直身體,推動盾車,移動盾牆,向坡上進攻。
盾車推上了坡道,坡道兩邊是更陡的牆坡,接著便是三座凸起於地面的菱形堡坎,夾著兩條通往坡頂的坡道。這兩面一圍,像極了墳山皇陵中的甬道,把淮西軍進攻的線路限制在了這兩條向上暴露的通道上。這讓很多淮西軍士卒心裡開始打鼓,即使跟在盾車後面,頭頂盾牌也覺得心裡發麻,好像光著身子站在城下被人用弓箭瞄著一般。
攀爬斜堤的步兵也不容易,斜堤很長,足有十丈長,就是用上長梯輔助,也只能爬上一兩丈的長度,剩下的長度則必須靠自己的手腳,扣住石縫或者狼筅竹木的根部,慢慢向上攀登爬行。稍不小心,就會滾落下去,雖不致要了命,但摔一下也不輕鬆。
更讓他們感到心裡發虛的是,現在坡道和斜堤上的淮西軍都前進到了差不多一半的位置上了,離著菱形的臺子還有幾十步的距離,而這時宋軍仍沒有作出反擊的動作。
這就太奇怪了!難道他們還有什麼詭計要使出來嘛?每個人都在心裡反覆問自己,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慢。任憑後面軍官喝罵不斷,只是戰戰兢兢虛探著步伐,心裡卻是想著一有動靜就跑的念頭。
不遠處平臺堡坎後面,時不時傳過來宋軍軍官的命令聲,聽著反而比自己的軍官語氣平穩,沒有太多的慌亂虛怯。這更讓人受不了了,這種無聲中的心靈煎熬更能吞噬士兵計程車氣,幾乎所有人背上都沁出了一層冷汗,夏日陽光之下,竟然覺得遍體冰寒。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馬蹄的轟響,淮西軍回頭看時,馬上就看到了蒙古重騎兵們策馬跑過剛才的炮擊場,從屍堆上踐踏而過,一隊隊跑上臺地坡道,擠開步軍士卒,開始向坡上奔跑。
在之後,還有淮西軍的後隊人馬,緊跟著蒙古騎隊,也快步跑向臺地。後面的那面帥旗向前猛地揮著,那就是加快進攻的命令。
有了後援,有了戰力恐怖的蒙古重騎兵的加入,剛才還在心慌的淮西軍前隊人馬,頓時像是心裡祛了魔咒一般,鬥志一下就高漲起來。可能覺得人多勢眾的是自己這方,必將獲勝的也將是自己這方,這些被恐怖折磨了許久計程車卒,突然間走向了先前的反面,勇氣暴然增厚。
他們發了聲喊,狂暴地揮了揮手裡的刀槍,直起身,邁腿就向坡上跑去,嘴裡喊著他們認為能壯膽的話語,吶喊著奔赴他們想象的勝利。這聲音如此之大,以致於遠在幾里之外的真州城牆上,也能聽到這邊的呼嘯吶喊。
苗再成手裡拿著銅質的伸縮式望遠鏡,目睹了從一個時辰前的那場炮戰的始末。這種單筒的望遠鏡雖然很重,但能清楚看到幾里外的任何情景,纖枝顛毫,儘可收入眼底,所以臺地那邊的動靜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他看到,臺地上密密麻麻都是淮西軍,還有蒙古騎軍也加入了戰團,這些人都賣力地奔跑著,衝向坡頂。這些人就像蜂箱裡蜜板上的蜜蜂一般,密集的可怕,被某種東西吸引,向著一個方向湧動著,並且伸出了可怕的蜇針。
想著這些元軍將要把臺地上的宋軍屠戮一空,他不禁抓緊了鏡筒,卻掩不住雙手在微微顫抖。當再看到那些元軍已經跑到了菱形平臺的跟前,蒙古重甲騎兵跟著盾車後面催馬前行,幾欲衝鋒的時候,他甚至想閉上眼睛,轉過頭來,不願親眼看到慘劇在眼前發生。
“怎的會這樣,就不會打仗嘛!不知李大相公怎會委兵事與……”
還沒等他嘴裡嘟囔完一句話,猛然間臺地那邊響起了連串刺破天穹的銅號聲,緊接著便是“轟隆隆”響成一片的轟鳴聲,就像夏夜裡連片的雷聲,突然間霸佔了整個時空。
苗再成驚聞之下,猛然轉回頭,再舉起望遠鏡看過去時,只見整個臺地上瀰漫了濃濃的白煙,就像臺地猛然間升騰到雲間一般,雲遮霧罩,看不清那裡的一切。
和他同樣感受的真州軍都統制張伯枋也跑過來,身體依靠在女牆上,差不多要把身子探出去了。雙手舉著望遠鏡,看著臺地上的濃煙興奮大叫:
“總算開炮了,我就說那羅都統怎會沒有打算,任由淮西軍和韃子輕鬆上了臺地吶!這必是誘敵深入,一網成擒的計謀,你說是不是,大參!”
只是臺地上的轟鳴聲響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幾乎沒有絲毫中斷,更有不時響起的四聲聲震蒼穹的巨響,就像是領唱一眾爆響一般,久久不曾中斷。臺地上的煙霧也更大了,幾乎看不清敵我情況,急的兩人抓耳撓腮的。
再之後,便看見那些蒙古重騎狼狽跑下坡去,引得炮火追著他們轟炸,很快也把這些人馬淹沒在濃煙當中,生死不明瞭。接著便是淮西軍後隊,扭頭跑了,烏泱泱像退潮的海水,向著臺地的反方向逃散開去。
足足兩刻鐘,那種能把真州城牆也震的顫動的炮聲才稀疏起來,剩下的便是更小的火器爆鳴聲,仍在高地上稀稀落落在響,久久不息。不過籠罩在高地上的白色濃煙被江邊的風很快吹散,晴空再現,便露出了高地上可怕的景象。
此時再看高地,已經修羅地獄般,密密麻麻到處倒伏著人馬的屍體,數量很是駭人,就像秋天大風過後的靜譚水面上死去的蚊蟲,好似整個蓋住大半個臺地。有淮西軍的,也有蒙古人的,當然淮西軍的更多。
讓苗再成兩人驚愕的是,半截臺地本來土黃色的地面,如今變成了暗紅色的樣子,全是讓血水浸泡而致的。臺地通向元軍軍陣那邊的半途,就是剛在蒙古重騎兵被高地炮火追著炸的地方,又增加了一層秘密密的騎兵屍首,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光芒,但卻沒有一點生氣了。
“這才是屍山血海啊!這殺人暴烈如此者,無出火炮之右耳!”
苗再成對著那邊的場景,竟然放下了文人的溫婉做派,對旁邊的張伯枋感慨了一句,字字充斥著對著暴力的讚美。
張伯枋的眼睛看的累了,眯著眼睛卻沒說什麼。但心裡卻是如一面大鼓在擂響,因為他看到了一種可能,一種勝利的可能,一種能成功摧毀遊牧武裝的可能。鐵騎兵今天折戟在此,打敗他們的竟是那兩種火器,或許,真如羅都統說的那樣,到了什麼新時代,該改換時代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