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未來已來(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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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子橋原武銳軍營地,藉助旁邊的大運河,今年三月份新開挖的幹船塢裡,停著兩艘形制奇怪的大船。船體上刷了桐油部分反射著早間刺眼的炎日,拆掉船塢四周的布圍障後,從遠處看,也只有一些模糊而又閃亮輪廓,看久了就會讓人眼睛有些刺痛感。

陳楚客眨巴幾下被刺痛的眼睛,收回對那船的好奇,哈著腰,小心邁著步子,跟在朱渙身後,向著岸邊一座新搭起的蘆蓆涼棚下走去。朱渙側眼瞥見陳楚客這般恭敬作態,心裡卻並不領情,甚至有些厭煩,揹著手,冷著臉走向涼棚的陰涼下。

陳楚客是元廷派過來的臥底,目的嘛,就是利用和朱渙同窗之誼和曾經的私交,遊說朱渙棄宋降元的,這個朱渙本人是清楚的。剛到揚州的時候,朱渙見臨安都城已被元軍圍困,趙宋覆滅只在眼前,對他還是敬若上賓的。將他招到自己的幕中,天天和他在一起,商議怎樣獻了這揚州,背刺李庭芝,好做降元晉身的投名狀。

只是這廝自以為口舌了得,羅承鷹他們剛來揚州的第二天,就當個不速之客上門去遊說兩人,妄想著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兩人背宋投元,卻被人家斥退。不僅沒辦成事丟了面子不說,這事還被宮裡知道了,成了一個身有嫌疑的人,很快就被新成立的皇城司給盯上了。

有宋一朝,雖不至於因言而殺士大夫讀書人,可說出“宋命只320年”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也夠得上叛國的嫌疑。朱渙不敢再和他裹得太近,惹上麻煩,便要他從自己的幕中自請辭退,表面上和他劃清界限。但私底下,他也並沒有向朝廷舉報陳楚客的間諜身份,想著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兩人的交往方式也轉入秘密的地下接觸,其間,朱渙還幾次不經意地透露些朝廷的事情,算是賣好元廷那邊,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但十幾日前,定勝洲水戰,武銳軍全殲了張弘正的長江水師,捷報傳來,戰果經過考證也是令人信服的,這事情便把陳楚客給弄得心急了。作為一個間諜,他如果不能把其中詳細的內幕情報搞到手,傳回元廷那邊,他這個降人的價值可就大打折扣了。

朱渙是知道朝廷下一步是要向南邊轉移,元廷的水師既然被滅,這計劃的實施便沒了掣肘妨礙,成行的可能性就極大提高了。已經成了中樞大員戶部尚書的他,自然就沒有和陳楚客保持進一步接觸的打算,也便故意疏遠陳楚客,回絕了他幾次上門拜訪探詢的請求。

既然宋室復國已經有了起色,朱渙自然不想在這時候當個被萬人唾罵的漢奸,與陳楚客接觸的興趣自然就淡了下來。即使獻了揚州降元,元庭頂多給自己一個江淮行省的參政不得了了。自己在皇宋這邊已經身居中樞,雖然當前還被李庭芝壓著,沒有實權操持,但也是皇太后那邊倚重的大臣,放在朝廷牽制李庭芝的角色。元宋兩邊,自己是在那邊得利更大,他現在也沒有看清楚,自然想靜觀一段時日再論。

接下來的幾天,陳楚客又聞聽了武銳軍團滅西來元軍先鋒騎軍真州大捷,心中更加急迫起來。連續被拒絕登門求見後,知道朱渙這人望風使舵,見宋軍一時大勝,便有了疏遠他的心思。陳楚客無奈,便寫了首干謁詩,暗藏機鋒,意思是朱渙既已和他這個元諜相通,已是事實,不如留得這條後路,山不轉水轉,今後時局轉變時,也有轉圜退路。

朱渙見他詩中有威脅自己的意思,也怕惹急這廝,把和他曾謀劃獻城投降的事出首到官府。那他在皇宋這邊的仕途頃刻間便會斷送不說,說不定根據朝廷最新頒《懲處叛國漢奸條例》,把他抓捕下獄都有可能的。誰讓自己當初做過這些背國叛敵的陰私事呢,即使現在已有悔意,但也只能小心應付陳楚客,先穩住他再說。

另一方面,在朱渙看來,宋元交戰幾十年,也不能憑著那兩個海外歸人打了一兩次勝仗,就把這大勢給翻轉過來了。再說了,這次武銳軍出戰的戰果太過驚人了,沒有親眼所見,他心裡也把這場大捷當做偶然的僥倖。這萬一戰報上用了春秋筆法,那可就大大地貽誤了自己。

總之,在他心裡,元廷勢大,趙宋羸弱幾近滅國的局面,仍是當前的現狀。為家族和兒孫著想,也不能對元廷那邊做的太決絕了。

所以朱渙便又見了陳楚客,問他想要自己幫他做何事。陳楚客倒也直接,他聽回揚州的水師官兵們說起,這次與元軍的水戰,什麼“大炮”立了大功,便要朱渙找機會帶自己去看看這“大炮”是甚物事。

朱渙知道這廝要把這大炮的事傳報給元廷,起初還在推拒,不肯將這軍國重事透露給他,實際上也是自己不想身涉險地的想法。但陳楚客說,他已經將元廷長江水師兵敗覆滅,趙宋小朝廷要出海南逃的情報傳過了江。估計正在南邊循海路追擊益廣兩王的張弘範,得到情報後,肯定會回師攔截。到時候,船行在海上,遇見元軍,生死便難料了。

如果朱渙肯留下來,表面上應承下留守淮東的責任,暗地裡卻和元軍私通,他陳楚客便可保證他在元廷那邊謀得高位,也幫他保全家產妻子。而且,李庭芝和朝廷率主力大軍盡去,揚州孤弱無援的情況下,他朱渙即使降元,也可有了事窮力竭,本著愛民之心,不得不降元的仁義名聲。哪怕今後皇宋真的能復國,對他也不能怎樣為難的。

本就心懷投機兩面都想下注的朱渙聽了,也猶疑起來。一怕跟著朝廷南撤,路上遇到援軍攔截,凶多吉少。二怕他和陳楚客相交的陰私被朝廷發現,失了官家皇太后的信任,沒了仕途前程。

留守揚州,確實是一條個人不敗不亡的好選擇,而且兩邊都能得利。在宋這邊,力竭而降,士大夫看重的名聲能保住,仍留著一份香火情在朝廷。在元廷那邊,也算是立了大功,保住全家性命當不在話下。而且,說不定還有高官顯宦的位置給他,於是,他心裡便接受了陳楚客的誘說。

只是,他是個只讀孔孟聖賢書的文人,自己真的不懂什麼大炮火器的奧妙,正要找人打探,剛好說軍器監這邊,已經造好了兩艘新式炮船。因為這炮船承載著保衛朝廷南下的重任,宮裡和政事堂都極為重視,要在新船下水之時,安排朝臣陪同官家和皇太后校閱。這一來可以安穩朝臣南撤的信心,二來,大家也想見見傳說中的“大炮”,對勝利寄上幾分的希望。

這便是一個近距離接觸這“大炮”的機會,朱渙便讓陳楚客扮做自己的部員隨從,提前趕到揚子橋船塢,好讓陳楚客完成刺探情報的任務。同時,他還透過僚屬的關係,約了軍器監丞馬升甫,帶他們察看一番炮船的情況。

涼棚下站著一個人,便是軍器監丞馬升甫,他便是朱渙約好了帶他參觀炮船的人。此時他也心情緊張地向棚外觀看,心中忐忑地在等朱渙這位戶部尚書。

從權發遣揚州軍器院事升到朝廷的軍器監丞,職級和差遣直接上升了三級,可是見了朱渙這個正宗的文官,馬升甫還是心裡緊張,趕忙出了涼棚,迎了上去。

這位原來的兩淮制置副使,李庭芝的副手,雖然現在升了職,做到了中樞的戶部尚書,可還是像原來一樣,實際上是個權柄不大的堂官,手中並沒有多少實權。

知道這位尚書大人不受李相公待見,可是,作為技術官僚,而且還是科舉未能及第的官僚,馬升甫還是對進士出身的官員們抱有一種敬仰,全是他心中自卑所致。

迎面唱了歌大喏,馬升甫滿臉堆著笑,躬身向朱渙拜了禮。就連穿著綠袍,化妝成朱渙隨員的陳楚客,他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行了禮,轉身便把兩人邀進涼棚下。

七月如流火般的天氣,那怕只穿薄紗,都有汗浸的熱感。兩人也不客氣,快走兩步,進了涼棚,站到了正對那兩艘新船的對面。

涼棚搭建的位置正對著船塢,棚下原來的坡地已經修成了四階的臺階,兩尺的階高,寬度儘可行馬車的檯面上用木條釘成了長條木椅,方便觀眾坐下。而階梯最高處,則是修了一座帶圍欄的小高臺,從最上面第四階臺階通上去一尺許,便可上去。那上面已經用鵝黃色和湖藍色的湖綢罩面,也做了一條坐榻,顯然是給官家和太后等觀艦時坐的御榻。

算時間,朝廷大員和皇室的行駕大隊,半個多時辰後就要到了,朱渙心想要抓緊,他可不想讓別人發現陳楚客的真實面目。

“升甫,這就是炮船吧?怎的是這形制,前所未見啊!”

進了涼棚,與炮船的距離近了,也看得更真切了,朱渙沒忘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指著船塢中兩艘見所未見的新式艦船,忙不迭地向馬升甫發問。身側的陳楚客更是瞪大眼睛,豎起耳朵做傾聽狀,生怕漏下任何有用的情報。

“回稟大人,這便是那兩艘新船!”

馬升甫雖然恭敬地微微彎著腰回話,眼神裡卻盡是掩不住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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