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未來已來(二)(1 / 1)
船塢裡,兩條新上了桐油的新船並排停著,形體頎長,船體低矮,就像兩隻匍匐在水面的臥龍,做著躍升前的蓄力動作。木棕色的船體上過桐油後,反射著水面粼粼波光,像極了巨龍的鱗甲,散發著森森的光澤。
這船不似中國常見的船舶形制,沒了方頭方身的呆笨感,卻是尖頭方尾,船身也是傾斜著入水,斜插入水中,一看就是很利於在水中博浪航行的樣子。船身甲板以上的中段,建有凸起的艙室,共有兩三層高,也是做成前高後低的配置,形成了船隻流暢韻動的線條。更在艙室的前後端,各有一個平臺,馬升甫說,這便是炮船的前後炮臺了。
甲板之上,立著兩根足足有七八丈高的立桅,桅杆上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了三四組的帆桁,捆紮這細竹篾絲編制的橫帆。從桅杆頂端斜拉下來的四根斜索上,還布上了幾張縱帆,像極了大食人的那種三角帆。只不過這些帆布現在都纏繞在斜索上裹了起來,要馬升甫的解說,才能讓朱渙兩人明白其中的技巧。
炮船的船首上,還向前方伸出一根斜置的桅杆,長度也有三丈多,也是用來掛帆的。不過這帆卻是球形帆,馬升甫費了一番口舌,也沒讓朱渙兩人明白什麼是球形帆,更不明白這帆的用處。
至於這船的武備,全船根本就沒有常見的雉堞和箭樓,顯然,弓弩一類的兵器並不是這船的主要武器。陳楚客追問之下,馬升甫也只是含混地說,這船並不配置弓弩兵,而是靠了前後炮臺山的大炮,以及兩側船舷上的一圈炮廊上裝備的大炮為主。
至於裝備了什麼樣子的大炮,威力幾何,馬升甫卻忌諱莫深,不肯詳說。對此朱渙也是無奈,雖然他在朝中掛了戶部尚書的職銜,但軍器監屬於政事堂的下屬,並不歸他管轄。見馬升甫不說,他也不好深問,只是偷偷給陳楚客一個眼神,示意他自己用心察看便是。
陳楚客自身普通士子的的教育和閱歷,當然一下不能明白剛才馬升甫說的什麼“炮臺”、“炮廊”“加農炮”之類的專業術語。按照朱渙的暗示,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他只看見在所謂的炮臺上和炮廊的位置,有著十好幾根鐵鑄的管子,不同於以往他所見過的兵器,想來這便是馬升甫說的“加農炮”了。若說這東西像什麼的話,好像和突火槍有些相似,當然這鐵炮要比突火槍更大更長,樣子也更結實。
這兩天揚州城裡的人都在傳,說這大炮開火時,聲震九天,吐咽噴火,一炮糜爛十里地。想來這玩意就是透過炮子發射擊敵,才能轟碎船隻和戰甲,不然哪能擊毀江中的戰船和陸上的重騎甲士呢。
“這炮狀若突火槍,炮子該有多大啊?才能像揚州城裡大家說的,能一炮糜爛十里!”
不甘心只看到火炮的形狀,陳楚客還想要進一步摸清這火炮的威力幾許,所以故作驚歎,想要掏馬升甫的話,而且臉上堆著和煦的笑容,近乎諂媚。
“也沒那麼誇大啦!不過,這炮子威力當真不小,卻也是實話,不然便不能幾炮打沉韃子的戰船呢。”
馬升甫不知陳楚客在套話,還當他是對這新式武器由衷讚歎呢,便簡單糾正了一下,也未往深了說。
老馬是個實誠君子,齊碩在造炮之初,就要求軍器監內嚴格保密,概不對外人道。雖然老馬不太理解什麼是保密條例,但他樸素地認為,這炮是齊碩私人的手藝,就像當師傅的絕活一樣,徒弟能學著做,卻不能對外傳播,漏了機巧。所以,他是不會說的更詳細的。
而且,陳楚客不顧朱渙的暗中制止,屢屢向馬升甫打聽這炮的造法、規制、運用機巧等,反而讓馬升甫生了些許的疑心。不僅王顧左右而言他,而且,還想擺脫這兩個人。漸漸地,三人之間便冷了場,有幾分尷尬的氣氛出現,相互間的眼神都躲避著對方。
恰在這時,從揚子橋軍營當中,走來了一隊兵卒,向兩艘炮船走去。這些兵卒裝著全身白色的衣褲,上身開領短褂,下身肥大的褲子,腳蹬麻鞋,有幾十人之多。馬升甫知道這些是炮船上水兵,穿的也是新近才配發的水兵裝,看樣子是來先行接船,一會兒好給官家太后及宰輔大臣們操演操船的。
馬升甫心裡有了主意,遂向朱渙兩人一躬身,說道:
“大司徒見諒,這炮船我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一切製造方略都是遵行齊將軍的吩咐做的。況且,在其中,我也只是涉足了很少的部分,恐不能為大人解惑,說的多了,倒反而會誤了大人尊聽。
等會官家太后若是上船觀摩,大司徒作為重臣,必定要上船隨侍左右的。屆時由齊將軍親自解說,必能讓大人瞭解的明白。”
朱渙兩人本就心虛,以為被馬升甫看出端倪,聽了馬升甫推諉的說法,只得點頭稱是,放馬升甫走了。兩人只得留在岸上,看著兩艘新船,臆想著這炮船的事情。
前斜桅操帆組的班正蔡丙千是個疍民,二十幾年的生命軌跡幾乎都留在了船上,算是對一應船隻很熟悉的青壯小夥子。被南方炎日曬成黝黑的軀體裡,幾乎印滿了操舟行船的體會,幾天不見,油漆一新的炮船在他看來,更是帥氣的無與倫比。
飛剪艏,尖頭方尾,這樣的形制本就利於船身破浪航行。兩側的船舷上還釘上了兩條抑制橫浪的壓浪版,再加上幾根桅杆的體量高度,蔡炳千心裡判斷,這船到了海上,只要有一絲的風,就能比其他舊式的船隻跑的更穩、更快。那怕是福建那邊的新出來的福船,桅杆數量即使再多,也不是這兩艘新式船隻的對手。
蔡炳千和他的六名弟兄,就是負者操縱前斜桅上的球形帆的一組人,當炮船的大體順風時,他們就要在前斜桅上張開一副面積巨大的軟帆,儘量兜住風力,驅動炮船跑出更大的速度。
幾乎兩個月,他們這些操帆的水手被禁足在揚子橋的合營當中,除了休沐,幾乎一天不拉地在陸上訓練操帆的技術。前桅、主桅和斜桁,都和他們一樣,在地上栽起高大的木柱,代表不同的桅杆,上面布上帆頁,讓各組的操帆手夜以繼日地苦練,模擬在船上升帆收帆的技術。
好在他們這些分到每艘船上的幾十個操帆水兵,都是從通州那邊特地招募來的跑海水手,都有過操帆行船的經驗。主桅上的半硬帆和中華這邊的船帆相似,張帆收帆的技術也有相似之處。難的就是前桅和船首前斜桅的三角軟帆和球形帆,和中華這邊海船上的硬帆區別很大,倒跟大食人的縱帆船相似。開頭確實難住了大家,費了好一番功夫。好在大家都有實際操帆的經驗,練得久了,也就掌握了這種軟帆的操帆技巧。
不過,蔡炳千因為少年時出海,就被回航西洋的大食人給掠了去,在船上被當做奴工,給大食人當水手,一干就是五六年。幾年前,他的船主再來大宋貿易時,反被宋人海盜給劫了。海盜見他是個宋人,便收留了他,於是,他也成了活動在珠母海(北部灣)一帶的海盜成員。
也因為這種經歷,蔡炳千掌握了操作軟帆的技巧,這次揚州水軍招募海船水手,他便應募到了揚州,參加了揚州的水軍,成了炮船的水手。因為有這份經驗,他對球形帆的操縱比別人要強的多,便被任命為球形帆組的組正,薪水也拿到了相當於流外官的水平。
新炮船在建造的過程中,這些水手也常來船塢觀看船隻的製造過程,以便他們儘快熟悉未來的工作環境。作為疍民的蔡炳千,看著這兩艘漂亮的新船,從一堆木頭架子,漸漸變成形制優美,蘊藉了御風破浪的巨大力量的新船。二十年生活一直就和船有著不解之緣的蔡炳千,心情也跟著激動,有了一份奇怪的暢想。
今天,看著眼前已經完工,船身油漆一新,桅杆上掛滿帆頁的大船,比往日更加漂亮,也更加有力,蔡炳千心裡的那股積累了好久的念頭就更強烈了。
“這麼好的船,若是落到了大當家的手裡,以白首領的雄才悍勇,潿洲幫當可稱雄南洋,再無敵手。謾是蒲家又如何,奈何得了我們嘛!”
這份念頭在他心裡醞釀了幾個月,今天看到這兩艘新船的完全體,讓他更為興奮了。
在海上,好的東西,就應該掌握在強者手裡,如果是別人的,那就去搶過來就是了!
這便是海盜的信條,有這份想法的蔡炳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甚至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因為他隱藏的身份,就是一名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