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立軍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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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沐也是進士出身,只是中進士後仕途不那麼順,蒙元大戰之前,只做到了八品的幕職官,也算是個文官。可他接下來的話,卻和這時代的文官大相徑庭,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更兼有在座的苗再成安坐不語,羅承鷹甚至以為這是朝廷派來試探自己忠誠的套路。

劉沐見這位年輕的可怕的將軍,並沒有因為才取得了驕人的戰績而倨傲他們這些落魄士子,甚至對未曾謀面的文天祥表露出極大的尊崇,膽子也大了起來。當然作為替文天祥推銷重佔贛南計劃的說客,以利誘之的手段必不可少了。

“贛南民風淳樸好義,且悍勇敢鬥,為國家公義,敢爭先出頭,不下淮揚之民。”

羅承鷹頷首傾聽,心想,這果然是傳統,歷經幾百年,還是如此。

“當年文相公知贛州事時,躬行教化,素有威名。這才有德祐元年振臂一呼,萬人景從的壯舉。

現下,蒙元雖佔了江西全境,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百姓多有反抗之心,士人常懷復國之望,盼王師如盼甘霖。民心如此,朝廷不能辜負之。”

這是劉沐在講述贛州的有利條件,雖然有誘人入彀的誇大說辭,但羅承鷹卻深以為然。以他後世的紅色教育得知,贛州為中心的贛南,山高林密,地形險峻,民風剽悍,好為公義,且資源豐沛,算得上是個不錯的根據之地。

而且,文天祥在當地有著很高威望和號召力,當年相應朝廷號召,募兵勤王,旬月之間,便能拉起上萬人的隊伍。這暴兵的速度,都快趕上後世紅黨了。只是,福建汀州與贛州相隔不遠,為什麼文天祥自己不去攻取,反倒來遊說自己出手呢?

“我雖未去過贛南,但聽軍中的官兵有談起過的,果然和淵伯先生說的一樣,確實是個可以立足反攻的根據之地。但文相公近在咫尺,為什麼不去攻取那裡,建立復國的基地呢?是有什麼難處嘛,倒不妨說說,看我們能幫助些什麼?”

羅承鷹很誠懇,對文天祥這樣的愛國英雄,如果有能力幫上一把,他是絕不會吝惜的。提出這個疑問,表明願意出手幫助的時候,羅承鷹還禮貌性地用眼神徵詢了一下苗再成的意見。苗再成迎著他的眼光,明確地點了點頭,算是給他的承諾做了背書。

苗再成雖是文官,也把手下的真州軍一併交給羅承鷹統領。可他是朝廷的參知政事,就是副相,位高權重,在這裡,他還是方面統帥,而羅承鷹只能算是個將軍而已。見他首肯了自己的意見,羅承鷹感覺劉沐在來見自己之前,肯定已經和苗再成達成了一致的意見。

見了羅承鷹和苗再成的肯定態度,劉沐這才說出此行的真實目的。

“文相公雖憂心國難,奮不顧身,但畢竟只是文人,將略武備,卻是不如將軍多矣。

我方才在營中看了一番,不說武銳軍的精悍,光是軍容整肅程度,就是強軍氣象,無人能比。真州軍才合營幾天,也是營壘整齊,紀律嚴明。可見將軍之才,遠超我朝名將多矣,果然不負揚子橋斬將奪旗的威名。這番真州城下,大破元寇援軍,斬殺無數,功績足可以稱雄天下。

贛南復興之地,當有將軍主持,才能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我朝現在被元賊侵迫過甚,只剩兩廣福建,偏處東南,離江南荊湖,遠隔萬重關山。即使朝廷這次南遷,直接統轄治理那裡,要積蓄足夠的力量,反攻蒙元,重複漢家江山,恐怕還要經營多年才行。

若是將軍佔領了贛南,據有武夷、庾嶺險阻,向後可遮蔽兩廣福建,先前可攻略江浙荊湖,便有了地利優勢。

如我所述,贛南民心可用,皆心向國家朝廷,只要將軍到了那裡,約束部下,愛惜黎庶,便能收得此處的人心。激奮其併力奮戰,復國大計終是可成的。

還有就是,別看現在蒙元佔了國土大部,氣焰囂張。但其終究是蠻夷,只諳掠奪,不識牧民理政的大義,一味擄虐百姓。這些,荊湖和淮西已有端倪,元賊在那裡搶佔田畝,驅逐百姓,闢為牧馬之地。強掠人口為奴,殘害生靈無數。斷科舉,阻人上進,已然是天怒人怨了。

照此下去,不出十年,蒙元必然人心盡失,天下皆反。到時候,將軍提勁旅精銳,掃蕩過去,那還不是橫行如席捲之勢!

故,文相公為將軍謀算,當請將軍趨兵南下,攻取贛南。然後統帥地方,成軍鎮之勢,屏衛朝廷,然後積蓄力量,北伐中原,砥定天下,驅逐韃虜,光復漢家江山。”

聽明白文天祥的意思,羅承鷹卻是陷入震驚當中。

這謀算竟是出自文天祥這樣的文臣,羅承鷹見劉沐說的懇切,不似虛詐,誘言誑人。又有苗再成這位朝廷高官在旁作證,看樣子確實是出自他的真心。不然的話,即使是苗再成這老傢伙夥同兩人搞“釣魚執法”,想要窺探自己的心思,也犯不著選這個時間點。

他可是現在揚州朝廷在西線的強力屏障,犯得著在朝廷最危難的時候自毀長城嘛!從打完真州那兩場仗後,羅承鷹確信自己現在就是揚州朝廷的重要倚靠之一,是能夠和那邊的文官們耍耍脾氣的人了。再怎麼試探自己,他們也是不敢輕易惹自己動怒的。

排除這方面的可能,那文天祥這個建議就可以看作是一個憂心國難的人,身處一個絕望的境地,對大宋幾百年來“以文制武”國策的一種救贖。山河破碎,家國淪於敵手,在這樣絕望的情況下,他只得提出這種方法,想喚醒武將們的鬥志,主動承擔救國救民的大任。

重立軍鎮,可能也不僅是文天祥為武將們佈下的功業和權勢大餐,從當下的情勢來看,也有其合理性。此時候的宋朝,被蒙元追亡逐北,奄奄一息,只是名義上還保有福建兩廣之地。但是嶺南大片的國土,尚未經開發經營,人口經濟均不是北方和江南的敵手。

而這時還在當地抵抗元軍侵略的,就只有淮東、川蜀和嶺南幾地。這幾個戰略區分別隔著大山大川,在蒙元的優勢軍力下,短時間內很難連成一片,形成合力。在此國家敗亡之際,各路抵抗力量也只有採取武裝割據的方式,與敵周旋,在敵後堅持並壯大自身的力量。

既然朝廷無法切實統轄分散在各地的反元鬥爭,那不如將當地的權力委於武將,將官民財賦交託與一人手中,好集中全部力量,壯大軍勢,與元寇抗衡。如果不這樣的話,武將沒有了對地方權力的興趣,很可能就會像流寇一樣流竄作戰,輕易放棄地方,喪失復興的根基。

說實話,羅承鷹和齊、康兩人,當初就謀劃著不求高官顯爵,只求切實掌握一支能聽命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就是想的要在必要時,獨立建立自己的根據地。有了根據地,才能專心發展,利用後世的科技、知識和體系管理的優勢,迅速壯大自己,成為復興漢家政權的有力支柱。即使南宋最終無法避免崖山敗亡的結局,自己幾人也可繼續將抗元事業進行下去。

今天劉沐當面說出了軍鎮這個想法,無疑觸動了羅承鷹內心的那根不能對人言說的私心,聽了這話,心中暗喜。文人當中,總算是有了明白當下局勢的人,有了這種風向,今後真走到自己建立獨立根據地時,也不會陷入孤立的局面。

但出於武銳軍軍改時引起朝廷文官猜疑的教訓,讓羅齊兩人不敢忽視文臣們無所不在的影響。自己若在這剛有大勝功績之時,就明目張膽想獨立發展,往藩鎮軍閥方向滑去,肯定會讓朝廷對自己的猜疑更甚。

存在於文人士大夫眼中的看法,羅承鷹猜都猜得出,他和齊碩還是頂著外人、異國人的帽子,並不和他們同屬一個階層。要不是他們一出現,就為皇宋立下了奇功,朝廷才不會對他們這麼客氣,高官顯爵,錢財美人一個勁地送。但若是兩人作出了有違文人士大夫利益的事情來,頃刻之間,他們就會變成這個階層的最大敵人。

不要小瞧文人士大夫的能量,在兵事上,雖然他們不一定能成事,但壞起事來,那是一定能成的。而且也不要寄望於文人士大夫的愛國情懷和道德底線有多高,這是牽涉到他們階層利益的大事,一旦被他們認為威脅到自己的階層利益,他們肯定會有志一同地共同使力,阻止兩人的。那怕因此沮壞國事,他們也會在所不惜的。

座中就有一位文人士大夫,並且還是位居副相高位的苗再成,他可是一點都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傾向。他禮貌性地轉眼看看苗再成,看他對這事的態度。

此時,苗再成看著卻是波瀾不驚,一副淡然視之的做派。見羅承鷹用徵詢的眼光望向自己,輕輕咳嗽兩下,準備說話了。

“將軍也不必驚訝,文相公此前確實向朝廷建言,要在兩淮,京湖南路,兩浙和廣南西路,重新建立軍鎮,選派大將鎮守,募兵抗元。而軍鎮區內,一應財權、民政庶務都統交與軍鎮大將署理,以便集合地方之力,對抗蒙元。這事就在文相公起兵勤王的時候,就向中樞上表奏告過。

只是那時,元寇已經兵臨城下,已無實施的可能。再加之朝中文臣競相逃散,這事便擱置起來了。後來文相公落難到了真州,曾與我談起這事,也邀我參與這事的謀劃,所以我是知道的。

後面的事,聽淵伯先生講,文相公南渡後,又向益王上書,要求在全國緊要地方,設立軍鎮,以為抗元之策。

益王那邊,便準了他的條陳,讓他到汀州建牙開府,籌劃立鎮。可履善(文天祥字)是個文人,手下的兵士也盡都是些個團練廂兵,數不過千,將不過如淵伯幾個文轉武資的,著實是孱弱。只怕元寇遣一支偏師去攻,他便不能在那裡立足了。

所以履善才想到我,想讓我率真州軍南下,奪了贛州,與他的汀州互為犄角,援護相助,或能成一方氣象。只是我覺得,當下能戰敢戰者,遍觀朝野,也就團練你啦。贛州山水雄奇,百姓豪邁公義,自可當復興根基之地。如果團練有意,倒是最合適的人。既能收贛州地利人口,經營一番,便可積攢起復國的基礎。又可與福建兩廣連成一片,不辜負履善相公的美意。

所以,今晚就帶了淵伯先生和洪才小友來尋你商量,看如何回覆履善相公,或能商議個章程出來。”

怪不得苗再成要把劉沐兩人領來見自己呢,原來這事,他苗大參也是同謀。不過他的話說的很含糊,就是不說自己對此的態度,表達的也盡是文天祥的意見,看不出他對這提議的臧否。

見他這樣說,羅承鷹更是不會在這種場合表露出自己獨立發展的意圖了,即使苗再成此時好似有默許的意味,他也不能表態贊同。雖然這幾天大家配合的很默契,但畢竟交淺言深的,茲事體大,謹防禍從口出,被對方當做提防的物件。

他可不願意捲入大宋朝這幫文官的傾軋當中去的,這群人正事幹不好,又不想別人乾的好,這尿性,最好有多遠躲多遠,不要現在就當了他們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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