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頂層要改革(一)(1 / 1)
饒是苗再成說的理由說的如何切中當下時局的實情,羅承鷹有了上次的教訓,心裡的真實想法,還是不敢暴露。
還有就是,復興漢家天下,也不僅僅是軍事鬥爭一條途徑。以他對歷史淺顯的瞭解,國家政治如果不在此次危機當中做出全面轉變,很可能後面還會出現個像朱明王朝那樣更不堪的倒退。全國又會在文人士大夫的黨爭當中,在君臣宮鬥當中耗幹國力和民眾凝聚力,最後還是會被某個強蠻一時的異族武裝給顛覆了。
還有就是劉沐過來說的文天祥的“軍事割據”設想,也不是他認可的最終解決辦法。是的,各種抗元根據地的發展,需要集中當地的各種資源人口,獨立的發展,不要太過依賴中樞。但這也不是五代藩鎮軍閥重現的理由,更不是武將和軍功集團把持地方,獨自尊大的依據。
文武兩個職業階層,不管是哪家獨大,壓制對方,都會造成國家政治能力的虛耗和分散,都不是成熟的國家政治的表現。必要的文武制衡才是正確的國家政治的安排,其中,尤其要防範武將擁兵自重和把持地方,重現軍閥割據和內戰。
元末的紅巾軍起義,實際上大半都是各支反元武裝內部混戰的歷史,實質上,倒讓早已腐朽不堪的元朝續命了不短的時間。蒙元佔據中國以後,拒絕漢化的蒙元,在政治、軍事各方面都是以極快的速度腐化下來的,朱元璋是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時間,才消滅了身後的義軍武裝,實現統一後,才敢遣師北伐的。
即使是內戰,也是對民族元氣的一種損耗,甚至大過外戰的烈度,仍是國家歷史發展中竭力要避免的。
而且,從純軍事觀點來看,不能說朱明王朝才能實現了中國歷史上首次北伐成功,就是換成當時的任何一支反元力量,比如,陳友諒、張士誠,都是可以實現的。據他所知,因為當時的蒙元政權,已經因為內部分裂,虛弱到了根本不能稱為國家的地步。若不是靠著王保保這樣的地方團練武裝的話,它自己的蒙古軍隊,已經和清末的八旗軍毫無二致,一點戰鬥力和意志都沒有了。沒了十五年的軍閥內鬥,蒙古人在中國的統治,很可能就早結束十年八年的。中國的人口和財富,也不會遭到災難性的損耗。
現在推行武將自立軍鎮這種策略,雖然有可能取得軍事對抗的短期成績,讓蒙元的鐵蹄不能踐踏全部的國土。但在對元戰爭中壯大了自身實力的軍頭,一旦取得了軍事和地方政治的控制權,會不會再來一次元末中國南方的軍閥混戰。以人性的角度分析,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就連自認為負有歷史使命的羅承鷹自己,都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掌控了一個地區的軍政財權,可以恣意妄為的時候,自己會朝著獨裁者的方向滑下去多遠,最終黑化到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地步,更罔談其他人了。元末的那些義軍軍頭,那個不是抱著推翻外族暴政的志向起家的,又有哪個不是在權力的腐蝕當中,蛻變成私慾燻心的軍閥的。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例外的很少,首先自己就不能保證在這個難以抑制的缺點上淪陷的。
所以說,正確的做法,還是要“文武相制”,才是合適的做法。即使他和康欣一致同意恢復軍功階層的地位,本意也不是徹底祛除文人的統治地位。而只是將他們把持的權力進行重新分配,稀釋他們對國家政治的絕對主導權。
不要小瞧了這時候天下人的是非判斷能力,這大宋亡國之後,猶能堅持三年,不是靠的兩位小皇帝對天下的號召力,而是靠廣泛根植於士人百姓的忠義理念,由此紛紛擁護當時的抗元鬥爭,抗爭不息。
這種信念,恰恰就是多少年來文化教養的功績,從中也不能否定文人儒生的功勞。起碼在封建社會,輿論和社會的話語權是掌握在他們手裡的。貿然實行軍鎮制度,無疑是將文人知識分子排除出抗元的統一戰線之外。所謂“力分則弱”的道理,更多的可以理解成陣營自己內部的內鬥和消耗,讓目標不能統一,資源力量不能集中,最後很大機率便是失敗的結局。
斟酌了一下,在心裡想好了應對的說辭,他這才緩緩開口道:
“文丞相的美意,我是明白了,十分感激他的看重!
不過我雖是海外歸人,但受官家和朝廷的器重,讓我能有機會領軍抗元,報效這份殷切的希望,我現在是知足的。
況且,我認為,軍隊的私兵化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是國家和民族的危害。這建立軍鎮的事情,說是方便統轄地區人財物力,實現抗元復國的大業。但若不加管制,任由其發展,到最後,尾大不掉,兵屬將有,終歸是個禍患。
所以說,這事既有利也有弊,關鍵不在選拔忠心的將領出鎮地方,而在國家軍制上要事先作出規劃,杜絕軍鎮將領將防區私有化、軍隊私兵化才是妥當。
譬如,軍鎮的最高將官必須流動任職,中低階軍官的選拔任命的跨區域、跨軍鎮化制度,是必要的,應當還如當前這樣,將權力集中到中樞才行。當然,武銳軍當初整軍之時,自行任命了軍中的各級將佐,沒有經過三官院和審官西院。這是因為,武銳軍將來的戰法需要改革,需要為全國的軍隊做出垂範,所以不能因循舊例行事。再者,時間上也來不及去考察各軍的將佐那個更適合火器作戰需要,事急從權,我們就只能先幹了再說。
現在武銳軍大體成型了,那今後其他軍隊的改造就有了模仿的模板,官兵選用就可比照武銳軍的標準來。三官院和審官西院也要據此做出將佐選拔任用標準的改變,不要因為自己因循守舊,將不適用的將佐塞到新軍裡來。”
羅承鷹為當初武銳軍自行提拔和任命軍官的事情做了辯解,是希望打消大家對他們搞軍中獨裁的疑慮。當然也是希望,不要成為別人的壞榜樣,進而效仿,摧毀了中樞的威信。
“當然,我也希望中樞也要進行改革,起碼在軍事系統上要接納武臣進入中樞,發揮他們的專才。現在的樞密院盡為文臣把持也不對,軍隊事務全由一幫不通兵事的文官決定,這違背了“術業有專攻”的道理。
要麼,樞密使是文臣擔任,其他的副職和下屬衙門,都應該由將官出任,這樣做出的決策才最符合軍中的實情和需要。或者乾脆就由武臣擔任樞密使,讓樞密使成為軍隊在朝中的代表,替官家朝廷管理軍隊,也為軍隊爭取相關的權益和待遇。
國家當前處於戰時狀態,軍事是事關抗元復國的前途的第一要務,為了不使軍隊藉機做大,可在東西兩府之上,成立軍機處或者軍務統帥部,由政事堂的宰執大臣幾人,樞密院的正副樞密使,還有三衙管軍的高階將官組成,共商議定軍務要事。一切如重要將領選任、軍隊排程、戰爭方案、軍工生產裝備、招兵募兵及訓練等,無不可議,無不可決。
軍機處,或者軍事統帥部內部,不需按照朝中的品秩高低來決定最終決策權的,實行一人一票平等協商形式,做出最後的決斷。而最終的決斷,則交由官家或者太后裁定,官家或者太后,具有最後的決定權,也可否定其決議,具有一票否決權。”
羅承鷹並沒有一開始就表明對文天祥提議的贊同,反而指出了其中的弊端。他的意思就是,不要為了當前的急難狀態,搞出一種為今後遺留更大禍患的政策。文天祥算是文臣當中和元兵直接作戰過的極少數人,可能是對元軍的強悍難敵產生了震撼的觀感,無奈之下,為了調動武將們作戰的勇氣和積極性,才提出了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軍鎮方案。
但文天祥也是切實認識到“文貴武賤,以文制武”弊端的明白人,國難當頭,肯放下自己階層的特權,作出提升武人地位的想法,也是需要肯定的。這一點上,就連李庭芝都做不到,他便是個嚐到過藩鎮權力好處的官員,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對動了他盤中乳酪的人,心裡總有一種不甘和惱怒。說到底,這就是他自我黑化後的表現,也符合人性中貪利戀權的弱點。
所以羅承鷹更多的是說,怎樣透過頂層的制度設計,避免這種人性的弱點在沒有約束的情況下,向黑化方向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