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頂層要改革(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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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宋一朝,不管是北宋還是南宋,君主為了鞏固皇權,將政務和軍務分成兩條線,全部交給文臣統轄。不是出於對文臣的信任,而是文臣的權勢地位皆要依賴於皇帝的賜予。如果文人造反,一紙詔書幾名內侍鎖拿即可,遠比不上武將叛亂帶來的威脅大。

但這種天子為了自家權力的自私做法,也造成了宋朝奇葩的軍隊統領制度,坐在中樞指揮軍隊的,全都是不諳兵事的文官,典型的外行領導內行。軍隊打勝了,功勞大多算給了文官,戰敗了,自然就是武將的過錯。這種不公平的做法,自然就造成了將領和文官,和朝廷的離心離得。

即使出了能打的名將,如果朝中沒有皇帝或者權臣的支援,武將在外取勝幾乎就是不可能的,即使勝利,最後的結局也會有嶽武穆那種的將領本人的悲劇發生。所以到了南宋晚期,在外領軍的將領,更在意的是如何討好朝中的權臣,上下勾結,汲汲營私,只為保住自己的權位利益。至於怎樣對敵,則是放在第二位的事情了。

賈似道搞得防區軍政統一方案,在羅承鷹看來,實質上是一種懶政,一種更多為自己權位考慮的苟且妥協。已經被幾千裡外,幾千里長的抗元戰線弄得心力憔悴的他,最後搞了個擺爛的軍鎮方法。聯絡到他私下扣留蒙古使者郝經,向皇帝和朝廷隱瞞自己在京湖前線向忽必烈割地求和的行徑,基本就能坐實賈似道以難為難,過一天算一天的心態。

把某個戰略區的所有軍民財權通通委於某個將領,搞實質上的藩鎮。實質上嘛,除了朝廷中樞被戰爭煎熬得精疲力竭,不得已得放權之外。還有就是想激發軍鎮將領的戰心,把防區當做自己的封地來盡心防守,保住他在中樞的太平日子。

賈似道的搞法,和現在文天祥提出來的軍鎮方案有相似性,都有實質上對以往“崇文抑武”國策的矯正。但羅承鷹認為,還是也是病急亂投醫的想法,只為了當前的軍事鬥爭,沒有考慮今後將造成的國內政治和軍事混亂的可能,算不得一個完善的對策。

所以,羅承鷹給苗再成科普的,便是後世現代國家成型的軍政制度和戰時體制。用戰時統帥部的方式,實行軍隊管理和戰爭的指揮。之所以強調其中的民主機制,還在於攤薄文人士大夫對軍政事務的把持力,讓武臣成為軍事領域的決策者之一。在這種體制下,他希望更專業的軍人在其中佔有相應得地位,恢復對國家政治生活得參與權力。

“竊以為,從中樞先做改革,建立合理的軍令軍政管理系統,比急忙去建立軍鎮要穩妥的多。不僅可以解決防區防務作戰的問題,也能預防藩鎮坐大,給國家造成內亂禍源。”

“團練可有章程,怎地改革,可能細說?”

果然,一直專心聽講的苗再成急急地問道,眼中也不再是剛才冷冷的眼光,轉變成了熱切的鼓勵。他現在把自己放在了朝廷宰執的角度上,而不是文天祥朋友,這個問題肯定也困擾了他很久。

“武銳軍軍改時,建了參謀司,專司兵士訓練、作戰指揮、排程,而我則可以專心軍政管理,包括軍內人事、實務、軍資、兵械等,並最終決定參謀司的方案。

以此類推,中樞的樞密院便是參謀司的職責,怎樣佈署軍隊,怎樣作戰,需要怎樣條件才能取勝,全由其籌劃。而三衙,則可負責軍政實務,招募兵員,培訓軍官兵士,統籌軍資兵械生產供應等。

因此,樞密院便該由軍中選宿將擔任各職司堂官,方能勝任其職。而這些人,又不是一直呆在樞密院,要與下面諸軍的將帥實行定期輪換,也好讓各軍將帥不在一軍之中,長期任官。這就保持了流官的制度,避免軍鎮私兵化。

我是來了才知道,三衙竟是榮養軍中宿將的衙門,一點實權都沒。放到三衙的老將們,要不是在軍中威望甚高,便是立了大功,朝廷賞無可賞,便任以榮銜,奪了他們的兵權。說是授予這些太尉高品厚祿,卻是將他們圈養起來。

國家疑老將如此,那個將領會甘心被這樣圈養監視起來。於是能戰能贏的將領,要花更多的精力去自汙,搞些談瀆走私的事情來,好讓中樞放心。而這樣一搞,便將腐化的種子埋到了軍中,因為利益分配的問題,最後將軍隊上下搞得離心離德,互相失望。如此,軍也就不軍了,官兵對立,驕惰氣氛蔓延,戰鬥力最終淪喪。

所以說,三衙是個讓武將既羨慕又恐懼的機構,最大的原因就在於朝廷設立這個機構時,用心就不光明正大,實際上是個軍中將領修了一個光鮮的監獄。我的看法,便是恢復三衙管軍的職能,負責全國軍隊的建設和管理,連帶地,也將軍需軍資、營建、兵役、撫賞等事務,一併交給它。就連各地的廂軍,鄉兵也歸屬給它管理、訓練,除了保障地方安靖外,也向各支禁軍輸送合格兵源。

樞密院和三衙並行,在合理經管軍務戰爭之外,也起到相互牽制的作用。三衙管軍,卻不能排程指揮禁軍,樞密院用兵,能籌劃排程兵力,卻沒有對軍隊的管轄權,軍中人事亦不在手中,還是歸屬三衙,如此,便能消除朝廷對軍隊的擔心。三衙的太尉,可以與樞密院使輪調任職,三衙太尉,對政事堂負責,而樞密院則對天子負責。如此,軍權的轄制也能讓朝廷放心,不使相互猜忌,沮壞國家大事。”

這些設想,都是羅承鷹參照後世國防部、總參和統帥部大本營的架構,結合南宋當下施行的軍事管理體系的情況,給出的建議,算是一種符合未來的意見。在說這些的時候,他也要照顧苗再成的面子,不會把宋朝奇葩的軍制說的一無是處,以免引起反感。

來的時間久了,他大體明白,宋朝在後世之所以被稱為“弱宋”,實際的根源就在於國家軍事制度在設計時,根本就是防備內部的軍事反叛的思慮過重,全沒有對外國防的考慮。完全是基於宋朝皇家自己內心的虛怯和武功的不自信的原因,搞出了這套疊床架屋,繁複低效的軍制,導致了文武猜忌對立,軍隊與國家不能保持一條心所導致的。

對此,苗再成這個往日安逸灑脫的文臣,一朝變成了對敵作戰的方面統帥,其中的種種不適和艱難,他是深有體會的。這次元廷只派了20萬大軍,就能將擁兵百萬,幅員萬里的大國輕鬆擊破,要說他沒從中看到大宋自己的缺失和弊端,才是導致最終亡國的根源,那是不會的。

文天祥現在提出的重立軍鎮的想法,雖也不被他認為是算無遺策,其中今後引發的割據和內亂的弊端,更是讓他擔心。可眼下皇室式微,文臣逃散的情況下,想要抗元復國,就必須給武臣機會,還有利益才行,不然被欺負了幾百年,將兵們早就對國家沒了多少忠義想法和認同感。

但羅承鷹的建議,卻給他了一種新的希望,一種能彌補文天祥軍鎮建議的方案。那就是,提高武臣地位,讓他們的權勢段位直接上升到和政事堂比美的地步,以此凝聚人心軍心。讓出軍事方面的決策權,但文臣還是保有對軍隊管理和建設的權力,牽制軍將野心坐大。這樣,從“以文制武”到“文武相制”格局,可能更適合當下的時局要求,也對未來的禍亂做了限制。

沉吟了一會,苗再成才開了口。

“團練這法子,可見是公忠體國的方略。初一聽聞,覺得可行,政軍分離,權力歸於天子。文武合議,無分高下,只要適當、應時,皆可交聖上裁決,推行天下。

若在平時,作此改革,匡正以往過失,又值天下紛亂之際,文武都會贊同的。但現下,天子年幼,太后監國,如何能獨裁軍國大事!對此,團練可否教我?”

聽得出,苗再成對於全皇后和尚處沖齡的小皇帝信心不足,更進一步,是對這種中樞改革,能否得到李庭芝他們的支援,很有懷疑。李庭芝現在就是個主宰朝政的權臣,忠則忠矣,但難保他不甘心失去士大夫與皇權抗衡的地位,把這麼重要的軍國大事,交給天子獨裁。

不想他這態度倒是惹得年輕的杜滸不忿,對苗再成的推諉態度表達了不滿。家國急難之際,不論是文天祥的軍鎮論,還是剛才這位將軍的中樞改制論,都是出於憂心國家危難,要迫切做出改變,反轉國運本心,豈能因朝中把持高位的權臣願與不願,便將之擱置的道理。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頓,憤然起身說道:

\t“參政、將軍在上,恕學生說句悖逆的話,這皇宋失國,絕不單是趙氏一家一室的無德,難道這與天子共治天下計程車大夫就沒有失德的嘛!朝廷南渡以來,文人士大夫把持朝政,奸臣迭出,因循苟安,不思恢復江山。凡有有志恢復的將領,總是極盡打壓之能。遠的有嶽武穆,近的有孟忠襄(孟珙),凡有殊勳,便內外猜忌,讓人不得善終。這豈不墜了武人的心志,都以自汙保全性命。一到戰時,誰人又肯向前殺敵,誰人心中還有國家百姓!

天下已然大亂,指望文人拯救,已然無望。王朝更替,必是群雄竟起之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必受其殃!到時候別的人佔了贛南,不定就是忠於皇宋的人啦!”

這話果然悖逆,而且還是當著當朝副相的面,立刻便引來了苗再成和劉沐的呵斥:

“這話是你該說的嘛!不知所云!”

“荒唐,提放隔牆有耳!”

到這兒,這話就聊不下去了,苗再成起身,袍袖一甩,作勢就要出去。劉沐只覺得尷尬,連忙賠罪,匆匆和羅承鷹告別,拉著還在生氣的杜滸也告辭走了。羅承鷹趕忙趨身,攙著苗再成的手臂,把他送出帳外,為杜滸開解幾句,說不必和他置氣,都是國事艱難,憂心如焚才讓他如此失態的。

這話,走在前面的杜滸劉沐也聽到了,心中稍定,對羅承鷹的觀感又好了幾分。只是臨分手時,苗再成拉著羅承鷹的手,用手指在他手掌中輕輕掐了一下,點了點頭,便去了。留下羅承鷹在月光下看著自己的手掌,猜度了幾回。

這老苗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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