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頂層要改革(三)(1 / 1)
幾個人雖然走了,但羅承鷹也沒了寫信的心思了,呆坐在桌案前,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浮想聯翩。
腦子裡回憶著能記下歷史,對於剛才自己提出的中樞軍政改制的想法卻更堅定了。
同樣是崛起於亂世的王朝,秦漢的英武,隋唐的豪邁,在國勢興隆的時候,都能壓著周邊的蠻族政權,開疆萬里。但到了宋朝,英武豪邁之氣竟然毫無傳襲,不論經濟、文化、科技乃至政治治理上,都能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卻被一應蠻族政權給壓得死死的,滅國慘劇就有兩次,被俘虜的皇帝竟然有三位。現在揚州城裡的小皇帝趙顯,如果沒有他們的出現,也是個繼北宋徽欽二帝之後的亡國之君了。
同樣的族群,相似的封建社會體制,為什麼宋朝就孱弱如此,甚至連他之後的明清兩朝都多有不如,這不能僅從王朝面對的敵人如何強大那邊去找理由。蒙古人確實是中古時期地球上最強悍的武裝集團,但這時的蒙古,已經過了它最強盛的時期,上層的腐化和底層的貧困厭戰,這時候的元朝,對外戰爭的力量都要藉助異族才行,遠不是成吉思汗和窩闊臺時期,僅靠二十萬精騎就能打遍歐亞無敵手的盛況了。
看樣子,根子問題,一定是出於內部。他想到過為“文貴武賤,崇文抑武”的原因,今天自己隨興說出來的中樞軍制,倒讓他靜下心來,深入思考這種情況。文武錯配,體制錯配,這一系列的錯誤,讓宋朝的皇帝,再沒有像秦漢隋唐那種,將傾國之兵交於一人的勇氣了。自身武功軍事自信的缺失,對外用兵,除了親征之外,兵權要授予文官,皇帝才睡得著覺。
如此一來,外行的文臣受了軍權,要麼不懂裝懂,掉幾句書袋子話,瞎胡鬧一番。要麼邀名求功,亂折騰一場,完全不在意對敵一線的武將們的感受和意見,焉能不敗。
文天祥可能就是反思過這些,才不得已提出軍鎮獨立的方案。如果今後自己有了相應的權柄和影響力,能推動國家政治軍事事務的改革,像文天祥這樣的明白人,肯定是要借重的。
至於怎樣改革,什麼時候最適宜,他便有些拿不準了。當然,這也不是當前的急務,想了一會,理不清中樞軍政兩屆的利益糾葛,便只得作罷,懨懨睡去了。
不過沒讓羅承鷹久等,第二天下午,苗再成就又找上門來了,來解釋他昨晚奇怪的暗示,而且還帶來了一封李庭芝的親筆信。
羅承鷹上午到江邊視察部隊,過了中午才回來,還準備抽空把昨天沒寫完的信給寫完呢。結果這唯一讓他感到浪漫的事情,就又被耽擱下來了。
上午,在羅承鷹下去的時候,東西兩府聯署的軍令就送了過來,苗再成收下,過來向羅承鷹傳達一下,作為參政,這也是正理。
政事堂掌總髮令,樞密院調兵,下面的軍隊執行,於是,政事堂就成了國家軍政的最高指揮機構。這種上令下達的方式,也是行政集團管束軍事集團的奇葩方式,羅承鷹當前也改變不了分毫。
命令上說了三件事,一是中樞要武銳軍和真州軍暫不合並,仍然分屬之前的統帶序列,將佐官依舊任職,但都要受苗再成的節制。
二是通報了朝廷決定十日後向東轉進,真州軍也要在近日向揚州開進,作為殿後的部隊之一,準備接手揚州的城防。武銳軍則在原地等待登船,沿長江巡邏,若有可能,伺機襲取南岸的幾個城池大郡,將南岸的元軍按在原地不動,不使其擾亂朝廷的東撤計劃。
第三便是,將揚州水師配屬給武銳軍,交羅承鷹統帶,因此,羅承鷹的差遣官職也隨之升為水陸軍都統制。其餘官職貼之類的,等朝廷到了南邊後再行給賞。
這份軍令倒沒有讓兩人感到意外,本來武銳軍到金陵城對岸就是作為疑兵的,目的就是把江南的元軍粘在南岸不能輕動。現在目的基本達到,朝廷和百姓的東撤就該趕緊進入實施狀態了,兩軍的撤離也在情理之中。
對此,兩人沒有過多的討論,既然軍令上寫的明確,在此分兵,各自行動跟著就要安排。實際上,真州軍也沒有完全融入武銳軍中,兩軍的統屬系統仍是獨自運作,分兵也很方便。
喝了一口涼冷的茶水,接下來,苗再成就說起了昨晚的事情,解釋了他昨天表態的原因,是從一封來自李庭芝的信函說起來的。
“我這兒有封李相公寫來的信札,也是隨軍令一齊送來的,相公說有些話要跟你說說,徵詢下你的高見”
“哦,相公可是有什麼吩咐,大參請說。”
羅承鷹以為是什麼囑咐之類的話,結果苗再成說出的話讓他吃了一驚。
“也沒什麼,只是說道一件事,倒和昨夜劉淵伯他們說過的事有關。
相公信上說,他預計到了福建那邊,朝政可能會出現一些變動,所以要事先做些安排。
具體說呢,你也知道,李相公為何不願出任首相,而將首相職位讓給陳宜中,而且,到了福建,也要將兼著的樞密使之位讓給江萬載”
“哦,連這也要讓嘛?”
“副相兼著樞密使,本就是朝爭的含義很重。江氏三兄弟在兩浙福建人望很高,又和益王有著師生之誼。讓給他,是想換他在官家的問題上有所退讓。”
因為現在的小皇帝趙顯投降過元廷,雖說是謝太后的主張,但畢竟有過這麼個汙點。兩個月前,就從福建那邊傳來過一種說法,說是官家降元的經歷,失了軍民之望,言下之意是讓趙顯將皇位禪讓給他的兄長趙昰。
這是在揚州籍大臣為主的朝廷這邊,自然是不可接受的。福建那邊的官員也想要從龍定策之功,讓人放出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自然兩邊匯合後,難免會對這事再起糾葛,說不定還要鬧出大大的波瀾呢。
“那這樣一來,李相公只是個副相,首相和樞密使都是福州方面的人,那官家的事情可就不好說了。”
扯到這個話題,羅承鷹也只能應付著回答。就本願而言,他是不想捲進這些朝臣的黨爭中去的,平時對朝政也儘可能抱著超然的態度,做的就像一個不問政治的純粹軍人一般,實際上是心裡煩這種內耗的舉動。
“也可能無妨,降元是太皇太后定的,官家只是沖齡小兒,也怪不到他身上。所謂失軍民之望,更是無稽。想那勾踐,臥薪嚐膽吞滅吳國之前,也曾降過夫差的,還不是復國成功了!
你不會看不出來吧,李相公辭了首相,這用意還有一層深意。當初是陳宜中棄了官家太后,獨自逃遁,而李相公卻是救了御駕,你說今後兩人並立朝中,陳宜中愧也不愧!只要還是太后垂簾,怎可能讓陳宜中舒舒服服做首相,最好的結局也是被冷落起來,當個擺設罷了。”
老苗講起這些宮鬥來,思維清奇,口齒清楚,一套一套的。看著並不熱心的羅承鷹,才嘆了口氣,把話題轉到他身上。
“昨晚劉沐說的贛州之事,因為沒有李相公的意思,我不好說什麼。不過今天李相公來信,說起了復建軍鎮的事情,竟和文履善的意思契合。而且,信中也提到了你,也希望你能立一鎮,為國干城。”
“哦,竟如此巧合,可見兩人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可為什麼是我?”
看了眼臉上已有些許興奮之意的羅承鷹,苗再成眼角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譏笑,小子嫩了吧,昨晚就看出有些心熱,還佯做冷淡,今天露了餡吧!
“經過真州一戰,將軍和齊將軍殲滅水陸兩路的元軍,斬敵無數。殲敵三萬餘人,首級功近萬,戰果為幾十年來少有,或者說之前根本就沒人能做到。因此,將軍兩人成了當下善戰的將軍,也是實至名歸了,不由得朝廷不倚重。
李相公來信的意思雖說,這次如果得以全身南渡,揚州帶過去的禁軍自然就成了朝廷在南方的主力。福建那邊,張世傑蘇劉義等將所帥的禁軍,水陸也不過三萬,遠遠比不過揚州這邊的7萬。
揚州的前軍左軍已經改為神衛、龍衛軍,自然要戍衛中央。為了平衡,張世傑所部,改為捧日、天武兩軍,也會在行在駐紮。這些朝廷已經做了調整,自不必說。揚州的其餘諸軍,就應該出去分駐各險要之地,拱衛中央才是。
所以就有了復立軍鎮的想法,李相公的意思,既然閩省地方文官都是陳宜中的人,那朝廷透過設立軍鎮,以軍治民,便不能讓閩省的文官獨大,挾制中樞。如此一來,中樞和地方都在我揚州這邊,諒那些有心借淮閩矛盾起爭執的人無機可乘,也保住了朝廷的安定。
你也是李相公屬意獨立軍鎮的人選,李相公來信問我把你安置在什麼地方,我便想到了昨晚說的贛州。贛州雖不在閩地,但卻是拱衛閩廣的屏障所在。正如昨晚劉淵伯所言,文相公在那裡深孚軍民之望,有他助你,定能在那裡經營出一片天地。
你意下如何哦?”
說完這些打算,苗再成笑呵呵地看著羅承鷹,要他表態。
“那齊碩呢,還有武銳軍跟誰?”
好哇,這大宋朝廷兩股力量還沒匯合,便起了黨爭!這淮黨、閩黨的陣營劃分,先就有了內耗的端倪,而且還把自己當做棋子啦!羅承鷹想罷便是心中一陣寒意,沒想到這文人相輕,窩裡鬥,真是改不掉的臭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