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下一處(1 / 1)
楊凱的眼神變幻不定,眸底似有暗流洶湧,彷彿兩股無形的力量在深處激烈撕扯。
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處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輕得像秋葉墜地。
“就依你所言。”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碾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澀意。
“但你可要想好後果——這棋局一旦落子,便再無回頭之路。”
田楓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停留在微揚的嘴角,像冬日湖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
他並未接話,只是將目光轉向邱離風,眼神平靜如古井:“邱前輩,你如何打算?”
邱離風緩緩轉身,將刀身上的血漬輕輕甩去,動作從容得像拂去衣袖上的塵埃。
長刀歸入納戒的瞬間,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
他面向仍僵持在原地的眾人,輕咳兩聲——那咳嗽聲並不響亮,卻像深山古寺的晨鐘般敲在每個人心頭,震得人心神微顫。
“散了吧。”三個字平淡無波,卻蘊含著山嶽般不容置疑的威壓。
“今日到此為止,傷者自行療愈,莫要再起爭端。”
場中一片死寂,連風都彷彿凝固了。
有人面面相覷,眼神閃爍如驚弓之鳥。
有人攥緊兵刃,指節發白。
更多人臉上寫滿茫然與不甘,像迷途的羔羊。
直到幾個重傷者被人攙扶著踉蹌退去,腳步在青石板上拖出暗紅的血痕,凝固的人群才如冰面初裂般,開始緩慢鬆動、離散,像退潮時散開的沙礫。
當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圍牆之外,東側長廊恰好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戰鼓擂動。
一隊衛兵疾馳而至,鎧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為首的小隊長看見滿地狼藉與退散的人潮,瞳孔驟然收縮,像針尖般緊縮。
“田大人!”他快步上前,鎧甲碰撞聲清脆急促如急雨敲瓦,臉上混雜著警惕與困惑,“這...這是何情況?”
田楓沒有立即回答。
他目光掃過空曠的庭院,確認再無外人,這才緩緩抬起左手。
納戒戒面幽光微閃,一枚令牌憑空出現在他掌心。
那令牌在斜照的日光下泛著光芒。
“衛兵聽令!”聲音並不高亢,卻如金石墜地,字字鏗鏘。
所有銀甲衛兵見到令牌的瞬間,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摩擦聲匯成一片鏗鏘的浪潮。
“優先救治傷員,留一隊人鎮守此地。”
田楓將令牌高舉過肩,“其餘尚能作戰者,隨楊凱前往後門支援。”
“得令!”回應聲整齊劃一,沒有絲毫猶豫。
哪怕每個人心中都盤旋著疑問,他們的動作卻不停,有人奔向傷者,有人列隊整裝,鐵靴踏地聲如戰鼓擂動。
整個過程中,只有鎧甲碰撞聲與急促的腳步聲在庭院中迴盪。
“馬千風訓得好兵。”邱離風輕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讚賞,像老匠人看見完美的作品,“令行禁止,不動如山。”
田楓收起令牌,轉身朝那杆釘在石柱上的長槍走去。
槍身沒入石柱三寸有餘,槍頭已被血浸透,正順著槍桿緩緩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像盛放的彼岸花。
經過楊凱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壓低聲音道:“楊兄,去後門匯合後,將楊家精銳盡數帶來。我在大廳等你。”
楊凱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如深潭,重重點頭,隨即帶著衛兵疾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長廊拐角。
田楓的手握住了蒼耀槍的槍桿。
觸手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與血腥氣的黏膩,像握住了冬夜的寒鐵。
他手腕一沉,勁力吞吐如江河奔湧,槍身發出“嗡”的一聲輕鳴,從石柱中應聲而出。
那具掛在槍尖的屍體軟軟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袋浸透的穀物。
田楓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只是反手一振,槍尖血珠盡數甩落,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像殘陽泣血。
就在這一剎那,邱離風的視線在蒼耀槍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眼底深處似有某種東西被悄然觸動。
但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走吧。”田楓將蒼耀槍收回納戒,戒面幽光一閃而逝,“去下一個地方。”
兩人同時躍起。
衣袂破空之聲未落,身影已如兩隻大雁掠上屋簷,在連綿的瓦頂間幾個起落,便朝著府邸西側疾馳而去。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將血腥氣與喊殺聲由遠及近地送來,越來越清晰,像地獄傳來的召喚。
西側戰場已成煉獄。
於肖站在戰陣最前沿,赤炎槍舞成一片燃燒的風暴。
槍尖所過之處,熱浪扭曲空氣,每一次橫掃都會帶起淒厲的慘叫與飛濺的血肉,像收割麥穗般無情。
他周身升騰著肉眼可見的炎氣,腳下的青石板被灼烤得噼啪作響,裂紋如蛛網般蔓延,像大地龜裂的傷口。
“去死!去死!去死!!!”他的嘶吼已近乎癲狂,每一槍都傾盡全力。
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所有痛苦、憤怒、絕望,連同昨夜家族覆滅時親眼所見的火光與鮮血,全部焚燒殆盡,燒成灰燼。
雖說於肖這處也有五位排名前二十的頭目,但他們實力與前十可不能比,所以於肖的壓力主要還是來自這讓他感覺無窮無盡的人海,殺之不盡,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來。
況且還如此大開大合,漏破綻只是時間問題。
就如此時,他槍鋒過處,三名敵人被攔腰斬斷,內臟與血雨潑灑開來,在炎氣中蒸騰起刺鼻的白霧。
他背門破綻大開,一道蟄伏已久的劍光從身後驟然暴起!
那劍快如毒蛇吐信,刁鑽狠辣,直刺心窩,劍尖寒芒如星。
於肖心中警鈴大作,待他轉過身時,赤焰槍回防已來不及,他只能強行扭轉腰身,用槍柄猛提劍身,動作倉促如困獸掙扎。
“鐺!”金鐵交鳴聲刺耳欲裂。
劍鋒被強行改變了軌跡,卻依舊狠狠扎進他的左肩。
劇痛如閃電般竄遍全身,於肖悶哼一聲,還未反擊,持劍者已一腳踹中他的胸口。
那一腳裹挾著渾厚靈力,於肖只覺得彷彿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十幾圈,直到後背重重撞上一座石墩才停下,石屑紛飛。
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在空中綻開血霧。
視野裡天旋地轉,耳鳴如潮水般淹沒了一切,只能模糊看見七八道刀光劍影正朝自己劈落,像一張死亡之網罩下。
“就到...這裡了嗎?”意識開始渙散,像沙漏中的細沙流逝。
父親臨終前染血的面容在眼前閃過,族人們倒伏在火海中的身影層層疊疊,像一卷展開的血色畫卷。
不甘如同毒藤纏繞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大仇未報,我不甘啊!”他在心底怒吼。
但短時間內已無法再聚集起的力量,讓他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嘭!!!”雷霆炸裂!刺目的電光如銀蛇狂舞,一道身影裹挾著暴烈的雷芒從天而降,重重砸在於肖身前的地面上,像隕星墜地。
氣浪呈環形炸開,所有撲來的敵人如遭重擊,慘叫著倒飛出去。
隨著煙塵緩緩散開,於肖艱難地抬起眼皮。
逆光中,他看見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身前,周身還未散去的雷電噼啪作響,像披著一件雷霆織就的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