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收陣(1 / 1)
陽光從那人身後潑灑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面容卻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如一尊從天而降的神祇。
只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面前,掌心有五個薄繭。
“於兄,”熟悉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調侃,卻又比平日多了嚴肅,“這就放棄了?可不太好看啊。”
“田...楓?”於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他試圖看清對方的臉,但視線依舊模糊,只能感受到那隻手上傳來的、不容拒絕的力量,像鐵鉗般穩固。
“怎麼,你真想死在這兒?”田楓的語氣沉了下來,“那我可不管了。”
於肖咬了咬牙,用盡最後力氣抓住那隻手,指尖深深陷入對方掌心。
田楓猛地發力,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拽起,動作乾脆利落。
肩膀的傷口被牽扯,於肖倒抽一口冷氣,卻硬生生將痛呼嚥了回去,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你怎麼會...”話音未落,又一聲巨響從另一側傳來。
邱離風飄然落入戰場中央,衣袂不驚。
他甚至沒有出手,只是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卻如淵似海般擴散開來。
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如山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像無形的巨手按下。
“全部——停手!”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彷彿直接在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志。
混亂的戰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揮舞的兵刃僵在半空,所有嘶吼卡在喉嚨,連飛揚的塵土都彷彿凝固。
“所有人,退回來。”邱離風的目光緩緩掃過一眾,那眼神平靜卻深邃,“我只說一遍。”
短暫的死寂後,敵方人群開始騷動,像沸水將滾未滾。
有人面面相覷,眼神閃爍;有人看向那幾個領頭者,等待指示。
那五個在榜上排名前二十的人物,此刻臉色鐵青,卻無人敢出聲反對,嘴唇抿成蒼白的直線。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反抗都顯得可笑,像螻蟻撼樹。
“此戰就此結束,所有人全部撤退。”邱離風下達了最後命令,語氣平淡。
人群雖不甘,但依舊如退潮般開始後撤,斷斷續續,卻無人敢回頭,腳步雜亂如敗軍潰逃。
田楓趁機快速對於肖低語幾句,言簡意賅地交代了現狀,語速快如連珠。
於肖聽得雲裡霧裡,但看到邱離風竟與田楓同行,心中已隱隱明白局勢有變。
“去後門療傷,等楊凱。”田楓最後囑咐道,拍了拍於肖未受傷的右肩。
便與邱離風對視一眼,兩人再次躍上屋簷,朝著北側疾馳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屋脊之後。
於肖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終於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壓下。
他踉蹌走向不遠處那杆斜插在地的赤焰槍,每走一步,左肩的傷口都在滲出溫熱的血,染紅了半身衣衫,像半幅潑墨血畫。
握住槍桿的瞬間,熟悉的灼熱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恍惚間又看到了昨夜沖天的火光,聽到了族人的慘叫。
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拖著槍,一步一步朝後門走去。
北側戰場是另一種景象。
衛兵們結成了嚴密的圓陣,盾牌如鐵壁般層層疊疊,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的冷光,長槍從縫隙中刺出,每一次齊刺都會帶起一蓬血雨,像機械般精準無情。
陣型中央,金衛領正冷靜地指揮變陣,他的鎧甲上濺滿了血,卻依舊站得筆直如松。
田楓如鷹隼般落入陣中時,金衛領猛地回頭,眼中閃過驚詫:“田楓?你...”
“停戰。”田楓直截了當,兩個字斬釘截鐵。
“停手?”金衛領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額上青筋微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些人已經殺紅了眼,此時收陣,等於將後背交給敵人!這是送死!”
“你也不想讓這些兄弟白白送死吧?”田楓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重錘敲在心上。
他從懷中取出城主令,卻沒有高舉下令,而是輕輕放在金衛領染血的手掌上,“相信我。”
金衛領盯著掌心那枚沉甸甸的令牌。
只要他五指一合,這象徵城主權威的信物就會化為碎片,像捏碎一顆核桃。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胸膛起伏如風箱,目光在田楓臉上、令牌上、周圍的兄弟們身上來回移動,像困獸尋找出路。
“其他三側...也都如此?”
“是。”田楓點頭,“都已停戰。”
經過漫長的沉默,
終於,金衛領深吸一口氣,將令牌推回田楓手中,動作很輕,帶著某種沉重的決意。
“全軍——”他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撕裂戰場喧囂,“收陣!!!”
令出如山。
鐵壁般的圓陣開始緩慢變化,盾牌後撤,長槍收回,衛兵們雖然滿臉不解,卻依舊嚴格執行著命令,一步步向中心收縮,像潮水退回港灣。
田楓卻沒有接回令牌,反而再次將它按進金衛領掌心。
“帶人去後門,與於肖匯合。等楊家人到了,你自會明白一切。”
金衛領低頭看著令牌,又抬頭看向田楓。
兩人目光交匯,他猛地單膝跪地,鎧甲與地面碰撞出鏗鏘之聲,像戰鼓擂響:“領命!”
與此同時,邱離風也已飄然落在敵陣前方。
他甚至沒有釋放威壓,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衣袍在血腥的風中微微拂動。
但所有人看到他出現的那一刻,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散吧。”邱離風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威脅。
但那雙眼睛掃過人群時,每個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像毒蛇爬過。
幾個領頭者交換了眼神,終於咬牙揮手,人群開始潰散。
起初只是試探性的後撤,見無人阻攔,便越來越快,最終化作慌亂的奔逃,消失在府內,像受驚的鼠群。
當最後一道敵人的身影消失,城主府四處的喊殺聲終於徹底平息。
只有風穿過空曠的庭院,捲起血腥氣與焦糊味,還有零星傷者壓抑的呻吟。
田楓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轉向邱離風。
他正靜靜立在屋簷的陰影裡,斑白的鬢髮在風中輕揚,彷彿與這片剛剛經歷血火的戰場格格不入。
“走吧。”
邱離風率先開口,“該去看看我們的城主大人了。”
田楓點了點頭:“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滿地狼藉的庭院,朝著城主馬千風所在之處走去。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彷彿兩條通往未知深處的墨跡......
廳堂之內,陽光將馬千風端坐的身影拉得斜長,投在冷硬的地磚上,宛如一道沉默的山巒。
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徑直望向那空蕩蕩的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隱隱迴響:“來客了怎麼也不說一聲,是當我府內無人不成?”
“怎敢勞煩一城之主親迎,豈不是折煞我等?”一聲長笑先人而至,那笑聲裡透著幾分圓滑,更有掩不住的志得意滿。
話音未落,李無一的身影才不緊不慢地踱入廳中。
他身著暗紋錦袍,一雙眼睛精光內斂,此刻正含著笑意,彷彿真是來赴一場尋常的宴請。
在他身後,李安雲、李安一左右相隨,面色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位緊隨其側、臉覆無臉面具之人,通體氣息幽深,彷彿一抹沒有溫度的影子,靜立不動,卻令人無端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