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地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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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暗四合的甬道里,豬油火把的倒影搖曳,整體的氛圍潮溼而溫暖。不久前,朱興盛循著米瑤的叮囑,繞開一個個來往於各處屋簷下的巡邏,攀過一堵石牆,來到一處隱蔽而幽靜的庭院。

庭院有四間柴扉屋子,警惕地推開最左側的柴扉,內裡黑漆漆無光,復行數十步,豁然有光芒搖亮周遭環境,竟是蜿蜒而下的甬道,石階陡峭,像是沒有盡頭。

朱興盛沿著石階緩慢而行。照著那白衣女子所言,這條甬道的另一端,才是真正的汴泗幫。而甬道中間有一段路並不好走,因為是用來關押的地方,防守森嚴,不過好在她要救的人並不在那裡。

外面,庭院四合的石牆上,挑著米瑤的姿影,她凝視著那男子進了柴扉門,半晌未有折回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來,迤迤然往回走。

路上,有不少巡邏的兵丁瞧見她,連忙頓住身子恭敬喊著“二當家、二當家”,米瑤稍一頷首,想了想,吩咐道:“告訴下面的兄弟們,這些日子不太平,都把褲腿紮緊了,眼睛睜大了,手上刀子磨利了,絕不可叫一些宵小趁機混進來。”

“是。”巡邏們立時挺直胸膛,高聲應道。

朱興盛越往深處走,地勢越發陡峭,空氣越發潮溼,一丸丸水珠壁虎似的爬滿冰冷牆壁,暗淡的燭火光線映照過去,隨著偶爾的風,搖晃出道道斑斕的色彩。

朱興盛掩著身子繼續行去。前路漸漸平坦寬敞,不似甬道的逼仄陡峭。

“嘩啦——嘩啦——”陡然拖動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朱興盛忙停下腳步,認真辨聽片晌,那像是粗重的鐵鎖鏈劃過地面造成的,凝目望去,似是還能看見那邊的晦暗裡,幾抹火星濺起的痕跡。

“到關押的地方了?”朱興盛心裡暗自想了想,他大抵行走了兩刻有餘,眼下應該是處於甬道中間了。鐵鎖鏈拖動的聲響愈發逼近,朱興盛不由微微伏下腰身,緊了緊自衣袖滑落在右手的短刀,眼睛直勾勾地盯過去。

即便那白衣女子叮囑了安全的路線,但其間藏有何種變故誰也難以預料,就當那“嘩啦——”聲響出現在附近,朱興盛正待伺機而動之際,那鐵鎖鏈忽地轉個彎,往更右側拖動,劃過的動靜裡,夾雜著幾道不忿的罵聲:

“該死的,這老東西嘴可真嚴實,死活不肯透露彭幫的迭選名單,嗐,我就不明白了,我說你守著它有什麼用?那名單總是要見光的,早晚有什麼兩樣?”一邊罵著,一邊嘭、嘭,又傳來兩腳沉悶的踢踹。

沒人應聲,先前的罵聲便愈發激烈。

“守吧,你就守吧,我就看你這條命還能堅持幾日酷刑,哈呸。”說著啐去一口,譏笑道,“別到頭來和你守著的那娘們一樣,非但人跟那濠州的地主跑了,還誕下一女兒,叫什麼荷?你還靦顏收為養女?聽說長得標緻,回頭小爺倒要去瞅瞅。”

鐵鎖鏈在地面掙扎著擺動了幾下,激起陣陣刺耳摩擦,但依舊沒有應聲。

“明日,明日是你最後開口的機會,倘若還是如此,呵,休怪小爺不記當年之情!”寒聲丟下一句,腳步遠去,右側的晦暗裡再沒了動靜。

待到四下寂靜,過得片刻,他探出身子,貓著腰身潛伏在附近的樑柱之後,隨後往右側略帶好奇地看了眼。那邊是一間囚牢,鐵門放心地敞開,渾然不懼裡面的人逃跑,而在其裡面,倒還能隱隱瞧見一道人影橫陳的輪廓。

那人渾身纏滿鐵鎖鏈,其間幾根細小的鎖鏈更是從肩頭穿過,這時他瑟縮成一團,艱難翻轉過身子。偶爾的光火吹過去,瞅著面上滿是汙垢,尤比環境漆黑。

稍微瞥了眼,朱興盛回過頭,露出一隻眼,正視前方。稍遠一些的位置,一排排篝火在鐵盆裡跳動,不時響起噼裡啪啦的聲音,火光映出更多的畫面:

攏共七座的篝火旁,都有四道披甲戴胄的身影圍著方桌而坐,或是吃酒喝肉,或是輪流巡邏……被樑柱陰影籠罩的朱興盛粗略數過去,二十七人,再細數一遍,還是如此,少一人?

許是解手去了,這樣想著的時候,一道身影邁著八字步,往這邊巡察過來。他來回掃視著兩側昏暗的囚牢,待到這人稍微靠近一些,朱興盛陡然從樑柱後面捂住前者的嘴巴,反握的短刀迅猛而精準地劃過其咽喉部位。

他兩腿蹬著,朱興盛不放心地重又補上一刀,隨後將徹底沒了聲息的屍體拖入右側囚牢,又在關押之人一陣目瞪口呆裡,迅速換上甲冑。

到得換了身行頭,將屍體埋在一堆枯草下面,朱興盛這才半轉過身子,對那渾身鐵鎖鏈的人豎起食指,輕籲一氣,跟著往外面指了指。那人沒動靜,不說話也不點頭,只默默地看朱興盛一眼,重又艱難地翻過身,側著縮了起來。

見他如此,朱興盛想了想,從他身上撕下一片衣角,先在那人面頰擦拭一番,又往自己面孔來回地塗抹。

一股子腥臭味登時溢滿口鼻,忍著不適,直到感覺自己面孔多了層“異物”,便忙丟開衣布,撐著牢門微微乾嘔幾聲,待平緩下來,又將衣布的痕跡掩在枯草下,隨後邊出門,邊模仿那具屍體先前較為浮誇的步伐。

直到走出一段路,八字步走得頗為順當了,這才往篝火那邊轉去。

甫一到亮光處,朱興盛的警惕急遽攀升,這時見有人皺眉朝他看來,“怎去了這長時間?”跟著響起的語氣十分不善。

朱興盛心頭登時一緊,怎會這麼快便露出了破綻?身高問題?老實說,那具屍體的確矮了一些,但並不明顯……看來說話這人的眼光實在敏銳,接下來怎麼做,那邊並未動手,應該是試探,不如將計就計……

思緒紛呈間,那邊陡然一拍方桌,叫道:“阿老六,問你話呢,去了這長時間,也不知搬些酒過來,渴死老子了,還有阿老七呢,他母婢的,你們兩個巡察來巡察去的,作甚廢事,淨是瞎溜達,等著,我和阿老三去搬些酒肉過來,老三跟我走,他倆當真廢物,呵,這世上哪有當哥哥的伺候小子的……”

絮絮叨叨地叫罵著,朱興盛總算反應過來,是自己過於敏感了,他訕訕笑了笑。那人起身瞪他一眼,隨後與方桌上的另外一人往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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