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貴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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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孩大約四五歲,短短的頭髮有些黃,穿著碎花的套背衣。

“建林!”方玉龍伸手將孩子抱起來。小建林笑嘻嘻的,用細細的手指,揪著方玉龍臉頰上短短的鬍鬚。

方玉龍十分配合地裝出疼痛難忍的樣子,大聲叫著,求小建林放過了。

小建林“咯咯咯”笑著,無比開心。

趙翔宇忽然有些心酸。

小建林馬上就要搬出五方村到山外去住了。

方玉龍以後就很少有機會和他的侄子這樣開心了。

趙翔宇連忙端起相機,咔嚓咔嚓拍起來,想為方玉龍和他的小侄子多留下一些溫馨的瞬間。

小建林見趙翔宇把鏡頭對準他,用手指著趙翔宇,臉上樂開了花。

方玉龍和侄子玩鬧了一會兒,有些不捨地把他放下。“小建林,伯伯要陪這位於叔叔去拍照片了。你自己玩,不要亂跑!”

小建林答應一聲,又蹦蹦跳跳地回屋裡去了。

“孩子真可愛。”趙翔宇說,“我有個小外甥,也差不多這麼大。不過我們很少見面,沒你們這麼親熱。”

“誰說不是呢。這些都是好孩子啊。”方玉龍收起了笑容,“本來,這五方村是個多養人的地方啊,環境好、空氣好,吃的都是綠色食品。可惜啊,這地方竟變得這麼兇險,以至於要讓我們骨肉分離。真捨不得這孩子離開這裡啊。”

趙翔宇拍拍方玉龍的肩膀,兩人並肩向村外走去。

雲霧確實很大,走到村口時,已經是霧氣繞身了。

方玉龍說,到了東山的高處,往下看,風景可美了。

這裡的雲霧,絕對不會比那些有名的大山差,就連山上出產的茶葉,也因為有這麼好的雲霧的滋潤,而特別有滋味呢。

走出村子,先人坡的樹林一片朦朧,籠罩在霧氣之中。

影影綽綽中,好像有一個人在那裡,也許是風吹動小樹造成的影子。

走近了,兩人看到有人在一個墳前彎腰做著什麼。那人很專心,根本沒有發覺有人在走近。

“金古,是你麼?”靠近了些,方玉龍發問。

王金古直起身子,好像嚇了一跳,“玉龍,你去幹啥?”

方玉龍道:“帶個朋友去拍照片。你在幹啥?”

“給孩子的墳加點土。下了一夜雨,沖掉了不少土。”王金古衝趙翔宇點點頭,接著埋頭幹活。

他把一鐵鍬一鐵鍬的土,加到那小小的墳墓上,然後夯實。

走出老遠,方玉龍才開口道:“這王金古啊,可真是可憐。他兒子出事那天,他見到長命鎖就癱倒了,在床上躺了好久。後來能下床了,幹起活兒了也大不如前了。他沒事就來到先人坡,坐在兒子的墳前,有一句每一句地說著。

時間長了,村裡有些人見了他都有些害怕。還有呢,他有時候會盯著別人家的孩子,直勾勾地看上好久。這樣一來,有的孩子就有點怕他了。”

趙翔宇說:“他這是喪子之痛還沒有得到消散吧。遭了這麼大的打擊,有幾個人能承受住。條件好的地方,像他這樣,還要到心理醫生那裡接受治療或輔導呢。”

“你說的也是,不過,我們這裡可沒有這條件。”方玉龍說,“從表面上看來,這些失去孩子的家長裡,王金古是最痛苦的一個。有一天,大牛的老婆金紅告訴我,王金古盯著小建林看了好半天,臉上還有傻傻的笑容。金紅說,那時候,她心裡都有些發慌了。”

“唉!”趙翔宇重重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方玉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過多,以至於影響到趙翔宇的心情了,便住口不說,引著趙翔宇向東山走去。

隨著山路越來越狹窄陡峭,兩人都專心登山,不再隨便開口了。

二十分鐘之後,方玉龍帶著趙翔宇,到了東山的半山腰上。

這裡有大片大片的毛竹林,間雜著各種各樣的喬木。

這個季節,很多樹的葉子變黃變紅,映著翠綠的竹葉,加之白色的縷縷雲霧,如詩如畫。

趙翔宇按動快門,一連拍了數百張。

隨後,跟著方玉龍,向東山之巔行進。

沒走多遠,他們聽到有腳步聲。

不一會兒,從繚繞的雲霧中走出一個人,手裡提著一杆獵槍。

“老金,金世節!”方玉龍喊道,“這麼一大早,就上山打獵了啊?”

“是啊!”金世節答道,“過段時間,派出所又要把獵槍收回去了,我得趁這段時間槍還在手上,多打些獵物。這段時間,好些野豬跑到高處去了,不過,我一大早出來,老半天也沒有見到一頭。”

方玉龍為趙翔宇介紹道:“這是金世節,我們村裡唯一的獵手。”

隨後,他又把趙翔宇介紹給了金世節。

金世節似乎不善言辭,不善於和陌生人打交道,稍稍和趙翔宇說了幾句,就告辭下山去了。

“這就是我們昨天夜裡說到的那個金世節吧?”趙翔宇問道。

“是的,就是他。他是金世儉的哥哥。”方玉龍說,“老金這人也夠可憐啊,孩子出事後,他的老婆也精神失常了,不但不能幹活,老金還得照顧她。這一家子,真慘哪!”

趙翔宇聽了這話,心裡很不好受。

這一路來,見到了幾個出事孩子的家長,他們的言行,無不讓人心生憐憫。

如果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那麼這個原本寧靜祥和的小村莊,會有更多的人走進悲劇中。

就算一時不會再發生慘劇,很多人破碎的生活已無法修復,全村人深陷在恐懼中的狀態,也不會得到改變。

“老哥,咱往上走吧!”趙翔宇提議道。

越往上走,雲霧就越稀薄,可以從竹林和樹叢的間隙中,依稀看到山下雲海中露出的一點點山林和村莊的輪廓。

只有一條路通往山頂,再加上能見度轉好,趙翔宇與方玉龍邊走邊說起話來。

“方大哥,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趙翔宇有些吞吞吐吐地說著。

遇到方玉龍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說話。

“嗨,你這是說什麼話啊!”

方玉龍顯得有些不高興,“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能不能講的?再說,這裡有沒有別的人,你就算胡說八道,也沒人知曉半分。再說,像你這麼有文化的人,還會胡說八道?總之,你有啥說啥,太客氣,就見外了,我們山裡人可不喜歡這樣。”

“好吧,那我就說了。”聽方玉龍這樣說,趙翔宇就沒了半點兒顧忌,“我見到村裡的一切,以及你跟我說的村裡發生的事情,以及冤鬼的說法,給我震動很大。

說實話,我也受過良好教育的,從小就不相信鬼神,這些說法我本不該相信。但是,我也不排斥關於神秘力量的種種可能。

因此,我想,對於這件事,既不能完全就認同是鬼神作祟,也不能對此嗤之以鼻。”

“你說的這是……”顯然,對於趙翔宇說的這些話,方玉龍沒有完全明白。

趙翔宇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過於籠統,過於書面化了,以至於讓這個樸實的老哥一下子不明所以。

他有些啞然失笑,不禁想起雜誌社的頭兒常說的關於“改文風”的話題。

他頓了頓,儘量把話說得更淺顯明白。

“我是說,照道理,我應該對你所說的不能贊同,同時會說些寬慰的話。但是,對這一帶山裡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不能以我的知識範圍和理解能力,對你們的生活和習俗以及習俗加以武斷的判斷。

我想問你的事,你有沒有覺得,在這件事,最主要是冤鬼的傳說中,有沒有人故意地在推波助瀾、煽風點火?”

方玉龍認真地想了想,最後搖搖頭,“沒有,我想沒有。我們村的這些人,儘管平時少不了有些小摩擦,但是,在這樣的大事上,是沒有人開這種玩笑的。”

見方玉龍說得這麼堅決,趙翔宇便不再提起這個了。他說道:“既然如此,我想這樣,待會兒到了鎮上後,我不急著回省城,我想再多待一會兒,把你跟我說的寫下來,請你過過目。回了省城,我會把這份材料,送給有關人士看,請他們提點看法,或者出出主意。”

“能這樣的話,那實在是太好了。”方玉龍欣喜地說,“只是,恐怕要耽擱你的行程了。實在是太感謝了。”

趙翔宇連連擺手,“一點小事,你何必這麼客氣。我就怕幫不上忙呢。”

方玉龍鄭重地說道:“老弟,你這樣對我們,我已經很承你的情了。我覺得,你是我們村的貴人呢。”

方玉龍這樣一說,趙翔宇差點覺得臉皮發燙,連連說“怎敢當”。

兩人這樣一路說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山頂。

儘管見得多了,但這個白虹山深處的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的雲霧,仍讓他大開眼界,創作慾望高漲。

見趙翔宇專心拍攝,方玉龍躲到一旁,默默地看著。

進入狀態後,趙翔宇心中只有風景和手中的相機,別的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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