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媽媽心裡的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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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放出的錄影,更是嚇得兒媳帶著孫子回孃家住了。

為了錄影清楚,客廳裡開了個小檯燈。

晚上客廳表指到一點多時,一個身影顫顫巍巍從鏡頭前走過。

全家人都嚇一跳,那走路的姿態那駝著背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已經火化的男人老孃。

光線只能看個人的大概剪影,那人走到門邊開門時回了下頭。

開門的就是老頭本人!

門沒鎖,虛掩上。

過了不多時,男人拿著碗,還是那副走不穩的樣子,駝著背顫巍巍進了廚房。

碗,就是這麼回來的。

看完錄影後,男人嚇得出了一身汗。

他說老太太以前就只喜歡小兒子,不待見自己。

供著小兒子到國外上學,現在小兒子住著大房子,事業有成,自己只能在家帶孫子,伺候一家老小。

沒想到自己伺候一場,還落個被老孃記恨。

他唏噓感慨一通人生不公,說陰陽不同路,人鬼不同屋。

老這麼下去,陰鬼占房,自己和老伴身體肯定都要壞的。

男人不知道聽誰說雞血可以驅邪就準備了一袋雞血。

特意將小孫子接回來。

說是小孩眼淨,看得見“鬼”。

又一次小孫子和看不見的“太太”玩“盪鞦韆“。

他將一袋雞血一下潑向小男孩指著的地方。

他親耳聽到一聲嘶啞的慘叫。

全家人都以為這事結束了。

然而,不知是他潑偏了還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沒被驅走,鬧鬼的事愈演愈烈。

潑過雞血後第一個早晨,家裡冰箱門大開著,裡面所有吃的喝的,冷藏冷凍全部被扔在地上。

生雞,生肉,雞蛋,擾和成一團。

飯從來不能剩,只要有剩飯,哪怕人出去一小會兒,回來就壞了。

男人講述這段時心疼得直哆嗦,臉都抽抽了。

當晚,所有人都入睡了。

老頭睡得最淺,兒子兒媳上了一天班都睡的沉。

半夜他聽到咿咿呀呀唱戲聲,起來檢視。

客廳裡黑著,電視螢幕裡的人影閃爍,明明放的是電視劇,傳出的卻是母親生前最愛看的越劇。

熒光幽幽地照著空蕩蕩的沙發。

依稀看有個頭髮稀少的老太太,手扶著柺杖取精匯神看著電視。

眼一眨這景像不見了。

電視開始發出嘈雜的聲音,不停在各個頻道之間來回切換。

男人過去關電視發現電視的待機本來就開著。

直到撥了電源,電視才安靜下來。

本來人鬼之爭只是這些生活小事,直到小兒子來家裡拿骨灰盒,兩人大打出手後,矛盾再次升級。

小兒子是這男人的兄弟,男人兒子應該管他叫叔叔。

可是他來了之後,男人一家都不理睬他。

他提出要帶走骨灰盒,男人死活不樂意。

他說小兒子沒有孝敬過母親,不能帶走母親骨灰盒,也沒資格供奉母親。

由於來騷擾他多次,這次小兒子有點激動,伸手就拿。

兩人搶奪時導致骨灰盒掉在地上,骨灰灑了一地。

這是對亡者極大的不尊重,兩人都愣了。

就在男人要翻臉時,四分五裂的盒子下露出一角暗紅色。

男人拉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張存摺,裡面存著三十萬塊錢。

他又喜又怒,存摺裡有張白紙,是老太太留下的。

上面寫的意思就是把存摺給小兒子。

講到這裡時,這男人的模樣給我留下極深的印像。

本來就醜的臉,看起來嘴歪眼斜。

樣子好像要中風,嚇了我一跳。

他激動得揮舞著雙手對米蘭吼叫起來。

“你說,這老太太怎麼這麼糊塗,病了一年,可是我出的醫藥費我照顧的她呀。“

“我就是感覺她太偏心了,我弟弟現在是科學院院士,有名有錢,媽怎麼能這樣待我!!“

米蘭剛想說什麼,他突然冷靜下來,出了口長氣。

眉眼又變得和善起來。

後來骨灰盒弟弟沒能拿走,存摺也放在老大家。

他拿了母親的死亡證明去銀行,想把錢取出來後和弟弟平分。

雖然弟弟一直在國外,沒盡過贍養母親的義務。

但總歸是親兄弟,錢還是要給他一半的。

到了銀行卻被告知這張存摺是無效的,銀行系統裡跟本沒有這個摺子的資訊。

老大堅信自己的母親沒有能力對存摺造假,在銀行大鬧一通。

直到對方叫保安把他趕出去,還威脅他說,再鬧就要報警處理。

他才悻悻而歸。

那張摺子扔在抽屜裡,隔了一天不翼而飛。

由於摺子是廢的,他沒在意。

這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自己母親指著他鼻子大罵,問他為什麼搶弟弟的存摺。

他不服氣在夢裡和老孃爭吵起來。

老孃駐著柺杖轉頭就走,他追出去,只見母親進了兒子的房間。

緊接著孫子的哭聲傳了出來。

他從夢裡驚醒聽到兒子媳婦在屋裡牢騷,說小孩子大半夜的吵人睡不成。

他把孫子抱到自己房間,孩子哭得直翻白眼。

他和老伴心疼孫子,讓兒子在家睡,兩人抱著孫子去醫院。

一出門,小傢伙就停止哭泣,在懷裡掛著眼淚睡著了。

只要進門,就照死裡哭,哭得直蹬腿,快抽過去。

男人想起來上次藉著水龍頭的反光看到了老孃,就抱著孫子來到廚房。

從不鏽鋼水龍頭的反光裡——

只看到一個兇惡的老太太在用自己的柺杖頭戳小孫子的腦袋,邊戳邊罵。

“罵的什麼?“米蘭找個話縫追問。

男人搖頭,說沒聽到,看那表情就是在罵人。

米蘭連連點頭。

講到這裡男人就打住了。

“你們願意去幫我解決這件事嗎?“

“你先交五千訂金,留下我需要的資料。你若中間停止委託這五千塊是不退的。“米蘭笑眯眯地說。

“這麼多?少點吧,我是普通人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可咱們家裡鬧鬼也得管不是?“

他在說服,米蘭只有一個表情,臉上掛著笑,不動也不說話。

男人嘮叨夠了,沒辦法先刷了五千,刷卡時仍然沒看到韓墨,自顧自地說,“你們對面那家才黑心呢,怪不得門口放著黑棺材。“

“哦?“

“他要五萬,一把手付,想錢想瘋了吧,去搶多好。“

男人刷了卡,米蘭又問了他幾個問題,讓他留了幾個電話,就放他走了。

韓墨問米蘭,“你真要接?我收五萬不是黑他,是我跟本不願意管。“

“你不知道麼,我們紅官就愛管閒事。“米蘭眨了下右眼,韓墨沒反映,孟輕舟得呆了。

整個過程,韓佩佩都低著頭,既不看我,也不和芸兒挑釁的目光對接。

直到快離開,她走在我身後,快速小聲對我說,“方玉碩,王朋的半魂投胎的話,魂不全會投成傻子。“

“那個被治病的男孩子也會再次生病,離開人世,兩個人的一生就被毀掉了。“

她說完就快速走開,回到父親身邊。

我明白她的意思,拿走王朋的魂給了那個男孩子,對兩人都好。

我沒有詞彙去辯駁,但仍然感覺就因為有這個能力就隨意改變,剝奪別人的人生總歸是不對的。

如果紅棺可以將王朋的魂養好呢?如果王朋來世只是身體上的殘缺呢。

只有能活,就有無限可能和希望。

韓墨走了,我們回到屋裡再聊會,米蘭問我和芸兒,“願意跟著姐姐做這件案子嗎?“

“這個案子不是把老太太趕走就行了嗎?”

那個人不是說得清清楚楚,老太太是自己照顧的,病床前也是他在盡孝。

這種莫名其妙偏心的老人,我親眼看到過。

明明住在大兒子家,偏要把大兒子家的東西偷偷給小兒子。

還給小兒子家帶孫子,不管大兒子家的娃。

最後病倒了,小兒子跟本不理,大兒媳婦也不樂意管。

自己倒在老屋裡,想吃口熱飯都要鄰居送。

這種腦袋不清楚,拎不清關係,分不清好壞的老年人太多了。

偏心偏到天邊兒去,最後還是自己倒黴。

這就是“因果。”

“嘿嘿,咱們先打幾個電話。”

米蘭留了那男人弟弟的電話,電話接通,竟然是打到中國科學院。

原來這個弟弟真的是個牛人。

米蘭禮貌地道明,自己受弟弟委託處理兩人和老人之間的矛盾。

想去拜訪這位科學家,電話裡傳出一個超級好聽的聲音。

低音,儒雅,溫和……

“什麼時候來我都有時間,看你的時間吧,如果哥哥只是想要我媽的東西,不管什麼都給他好了。”

“我只是想取走我媽的骨灰,我哥說的對,我不孝,活著沒伺候過一天,死了想盡個孝,希望他能成全。”

米蘭看了看我,掛了電話。

“他自己都承認了。”

“別急。”

她開車帶我們來到科學院,弟弟是個兩鬢掛霜的四十多歲男人。

風度翩翩。

米蘭問了他幾個問題。

上學的學費誰出的。

他自己打工賺錢,加上拿獎學金,支撐下來。

母親病了他辭了國外的工作回了國,但已經來不及。

的確是哥哥在病床前伺候了一年。

所有遺產都願意給哥哥,自己什麼也不要。

他說話時語速平穩緩和,但眼睛裡一片灰暗,好像對什麼都沒有興趣。

米蘭向他道了謝,他問,“如果能調解我和哥哥之間的矛盾,讓我取走母親的骨灰,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他回辦公室去了,我們準備離開時,一個年輕男人經過我們跑出大門。

等我們出去,他叫住了米蘭。

“喂,剛才你們來找我老師,我從樓上看到的,能不能問問是什麼事?”

“家事。”米蘭簡短地回答。

“家事啊,那我倒知道不少呢。”他點上根菸,接著說,“老師不愛說家事,不過我得說說。”

米蘭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動作。

“老師雖然沒在家裡呆過,但我得說一句,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媽媽太偏心啦。”

“我們已經知道了。當媽的都會偏疼小兒子一點。”米蘭為院士解釋。

那青年一張嘴,煙掉在地上,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肚子都疼了,他很不禮貌地指著米蘭,“你,你這種洞察力還做這種工作,不合適吧。”

米蘭突然變了張臉,很兇地盯著他,那眼神像老虎要撲食似的。

“不好意思啊,我這人嘴賤。”他從地上撿起還燃著的煙抽了一口。

“我的老師,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孝順,理性,耐心。”他一掃臉上的神態,很正式地說。

“哦?”

“我在國外就跟著老師了,是因為老師我才願意回國的。”

他停下來,好像在等我們的評論,米蘭只是等著他接著說。

“在國外時,老師薪水並不高,不過從上學開始,他每個月都會寄錢給家裡,指明錢的用途是給自己母親的營養費,讓她吃好點。”

“那時一個月能寄個二百三百美元吧。那可是老師兼職賺的錢。”

“工作後,寄錢也沒有停過。老師一直租房住,也就是回國後,院裡分的房子,他才有了自己的家。”

青年笑了笑,“他到現在也沒有結婚,如果搞簡直研都像他這麼慘,我都想辭職了。”

“這些年,他寄回去的營養費足夠他哥哥在國內過上小康生活了。”

“的確,我老師在母親生病時,無法回來照顧,可是,住院費他可是一直往家寄著的。”

青年說完,將菸屁股扔地上,踩滅。

“他把家看得很重,如果你能讓他們兄弟兩人和好,那就圓了他的心願了。”

米蘭看了看我和芸兒,“現在你們相信誰?”

我倆都不吭聲。

她帶我們去醫院,路上說,“想做好個壓官,就得靠自己做出正確判斷。”

“如果按哥哥說的,他媽跟本是個惡老太婆,趕走,收了都不過份,光是她搞小孩子這件事就不能容忍。”

“可是,你深挖呢,裡面的事情不簡單。”

“所以,誰也不能信,得相信自己,每個人看事情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

“剛才那個年輕男人在撒謊嗎?”

米蘭搖頭,“有些人是故意說謊,有些人則是隻看到自己想看的。我相信剛才那男人對老師的尊重和愛。”

我們到了醫院,她找到護士站的護士,打聽這位老太太的情況。

那護士好像對這老太太印像特別深,一說就想起來了。

“那一家,真是奇葩。”那護士臉上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笑。

“從老太太到兒子,摳門摳得……”

“他們不是住了一年院嗎?”

“是住了一年,賴在醫院不走啊,又不肯用藥,每次都是出狀況了要搶救才掏錢搶救。”

“他家一吃飯,整個病房的人都呆不住,不吃道做的什麼,豬食都比那個好聞。”

“再說洗澡,我就沒見過那個兒子給老太太洗過澡,頭髮指甲都髒死了,老太太快不行了,還是我們護士給她洗了頭。”

“那傢伙,一盆盆黑水往外倒。”

“老太太也不說什麼,兒子怎麼對她她都沒有意見。我私下問過她,給她上上藥吧,她搖頭不說話,我看她那時候心就死了。”

“我要生個兒子這麼對我,我早早就掐死他。”

“可她兒子也在醫院伺候她一年啊。”

“這種伺候,比護工都容易,來了就坐在床邊看電視。也不問問病人喝水不喝,陪著聊聊天,買點東西。我沒見過他給自己娘買過一包牛奶,一塊麵包。”

“最後老太太在我們給她洗過頭髮的那天離世,我記得清楚。“

小護士眼圈有點紅,“好可憐,乾瘦,大約只有六十斤,頭依在床邊,長長的辮子垂在床邊,快拖到地上,還滴著水。“

“他們直接拉走,第二天來辦手續時人就火化過了,那男人抱著骨灰盒來辦的手續。”

一路上,米蘭一直不說話,我也沉默著。

“不太對。“我和米蘭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米蘭說。

“邏輯不通。“

“老太太變成鬼這麼兇,那以前應該也很兇,為什麼大兒子在醫院那樣對她,她一句話也不說,按她的性格早就應該罵人了。“

“小兒子說是不孝,可是為人謙和,一臉後悔,不像那種置父母不顧的人。而且他一直有出錢,為什麼在醫院裡,老太太和哥哥都不願意做治療?“

“老太太是個極摳門的人,這種人就算是對大兒子有意見,也不會把兒子家的東西都糟蹋掉。不合她個性。“

“總之,這一家人說的話都和事實對不上。“

“棒。“米蘭讚道,“不愧是數學好的學霸。”

“米蘭姐。”我責怪地叫她一聲,“別說成績的事。”

“敢不敢和姐跑次長途,也不是特別長啦。”

結果,她一言不合就帶著我們回了老太太的老家,豫北一個小村子。

老宅子已經賣了,買下老宅的是老太太拐了幾百圈的親戚。

說起老太太,那個親戚停不下來。

這老太太早早就守寡,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

她人不錯生了兩個男娃,又懷上個丫頭。

都快生了,丈夫出事死了。

她去做了引產,引掉了丫頭。

聽說引下來已經活了,就這麼不要了。

村鎮醫院這樣的例子太多了,醫生跟本顧不上管。

當時是冬天,她把丫頭留在醫院,也不管大夫怎麼處置自己的骨肉,冒著風寒回家。

老大學習不好,老小腦瓜子好使。

她對老大家的確比對老小好,給老大張羅媳婦,蓋房子,帶孫子。

所有力氣都使老大身上了。

後來一家子賣了房,進城去了。

老小出國上學,學費怎麼出的就不知道了。

大兒子也算在城裡做小本生意扎住腳。

老太太厲害不厲害?怎麼說呢?一個女人獨自帶倆娃,不悍點,過不下去啊。

家裡家外一個人,都是逼的。

就在我們開車回家時,老大打來電話,破口大罵。

說自己花了錢,讓我們驅鬼,我們卻到處調查他。

家裡都讓鬼叨擾得不成樣子了,我們也不管。

他叫囂著讓我們退錢。

米蘭問,你這麼孝順,怎麼不讓你媽入土?

留著你媽的骨灰盒幹什麼?

想驅鬼很容易,把骨灰盒給你那個不孝的弟弟,讓他吃吃苦頭。

電話裡突然沉默了,我一下想那那天他突然怒氣沖天,又突然冷靜。

這個老大像個雙面人一樣。

最後米蘭答應馬上趕去他家幫他驅鬼,他才消停下來。

老大家住在新式電梯房小區。

高層,一百多平方,窗明淨幾,和他這個人一點對不上號。

家裡裝修的也落落大方,簡單卻不寒酸,很是雅緻。

米蘭坐下來,男人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子都回女方家了。

牆角一個小臺子上放著一盤乾癟的水果,一看就是小攤上處理的那種。

屋裡子瀰漫著一股不新鮮食物的氣味。

我們坐下的當兒,男人老伴回來了,提著一網兜小土豆進了廚房。

兩人穿的衣服都是很老舊的款式。

給人的感覺這人真不富裕,致少比風度翩翩的弟弟差的太遠。

“我們去找你弟弟談了,他說只要你骨灰給他,他能做到的條件,都會答應。”

有那麼一瞬間,這男人眼睛都亮了,像點了道煙火。

他長嘆一聲,“弟弟事業忙,不能照顧我媽也情有可緣。”

“條件嘛,這房子過戶成我的名字,他再給我出五十萬的贍養費,就當我照顧老孃這麼久的辛苦錢。”

他靜靜看著米蘭,等待回答。

“你弟弟連婚都沒結,你不心疼他?”

“他有錢啊,他經濟能力強啊,說算他是死工資也是高薪對不對,五十萬他一下拿不出來,可他認識的人那麼牛逼,借也借得來嘛。”

“哥哥這麼困難,他幫一把有什麼不應該,都是親兄弟的。”

米蘭不動聲色,“這是你家的事,我可以幫你轉達。”

“不過,我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禍禍你,就算拿走了骨灰,她還是會呆在你家不走的。”

“那怎麼辦?”男人突然急了,坐直身體,“我錢可是付過了的。你得幫我驅走,房子鬧了鬼人住不成,賣也賣不掉的。”

“我晚上過來。你放心。”米蘭帶著我和芸兒離開了。

我們回到她的店裡,她關了門,開啟沙發床,躺上去,拍拍旁邊,“過來,一起休息會兒,晚上驅鬼賺錢去嘍。“

就在我們準備小睡一下,韓墨跑來了,他一進門就問,“你真的要把老太太趕走?”

米蘭盤腿坐床上,“怎麼啦?”

“我一生最討厭這種對待父母不孝的人。”他厭惡地看著米蘭。

“那又怎麼樣,你讓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樣?”

“米蘭,我沒想到你是這種唯利是圖的女人。”

我突然開了口,好像嘴巴不聽使一樣,“說起唯利是圖,不知道是哪個高人,拿走我同學的魂,連半魂也叫女兒騙去,高價賣給別人,孝順父母的人看來也未必都是大好人。”

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拌嘴,話沒說完自己氣得臉通紅。

芸兒為我鼓掌叫好。

韓墨深深看我一眼,不高興的離開了。

我心裡想到的卻是佩佩和我一起去找王朋的半魂。

她滿眼欲說還休,是不是韓墨平時也是這麼要求她的?

父母長輩說的話不可辯駁,孝順是一個人所有品質中最重要的?

她身體背起來那麼輕,在進入陰兵道時一定做了手腳,和離魂一定有關係。

她是離魂體質嗎?

這麼做對她的身體有影響嗎?

韓墨在說一個人不孝時那種深深的厭惡和嫌棄。

別說身邊人,就邊我這個外人都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韓佩佩怎麼可能抵抗得了?

父親和朋友,讓她怎麼選擇?

親情和友情,大多數人就算有被迫的感覺,也不能捨棄家人吧。

這一刻,我徹底原諒了佩佩對我的欺騙。

小休息一會兒,米蘭興致勃勃起來,沒帶別的東西,只帶上紅棺材就帶著我們上路了。

她開車讓我打電話給科學家,那男人的弟弟。

就說他老孃鬼魂一直在家鬧,我們要去鎮他老孃的鬼了,十五分鐘後就到他哥哥家。

我照著說了一遍,他激動地失了風度,在電話裡大聲說我們不能這麼做。

“掛了。”米蘭輕巧地說了一聲,從我手中搶過電話,按下紅鍵。

“你怎麼這樣對他。”芸兒不理解。

“我教你們一個詞,看熱鬧別嫌事大。”她咯咯笑著。

如果不知道她訂玄鐵黑棺在房子下開養煞局,真不敢想她竟然做得出那麼狠絕的事。

她看上去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我們到達老大家時,舉手正要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弟兄倆的爭吵。

原來弟弟來得這麼快,比我們還先到了。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娘對你這麼好,你下得去這種手?要請米婆?”

“米婆”就是鄉下喊神婆的一種稱呼。

“她要害我,大家都說她偏我,我看她心都在你身上,你出去讀書,娘暗裡貼過你多少錢?”

“你現在功成名就幫幫你這個落魄的兄弟怎麼啦,要不要總掛在嘴上?”

“我不想說你,大哥,我年年寄回來的錢你都花到媽身上了?自己沒用過一分?”

“咱媽住院,我明明寄錢,你為什麼不讓她做治療!!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住院費我一共寄過兩萬美元,錢呢!!”

大哥突然安靜下來,米蘭趕緊敲門。

門開了,老二頭髮亂亂的,眼睛也紅了,好像哭過。

“房子和錢我都不要,給大哥,讓我把骨灰帶走,我媽要真的變了鬼,麻煩你們告訴她,來我家。”

“別在這自討苦吃了。”

我們等了整個晚上,老太太竟然沒有現身。

在白紙黑字上籤過字同意房子過戶給老大,媽的遺產也不沾手,老二終於帶走了母親的骨灰。

米蘭帶我們告辭,順便說了句,“驅鬼要收三萬塊。如果有需要帶上錢來找我。”

下樓時芸兒問她,“事情都結束了,你怎麼還跟那個老摳門說那種話。”

“結束?才不會呢?我米蘭沒賺到錢,事情會結束,虧本的活計咱從來不幹。”

一路上她給我們大談做人的道理,對善人,可以退讓,可以敬。

對貪婪之人,一分一毫也不能退。

“咱們等著瞧。”她胸有成竹地說。

“貪心,是人的絕症。”她說的話像名人名言一樣。

老大這回肯定夢裡都笑開花,將自己的母親剝皮吸髓利用個淨。

我第一次看到死人也可以換來利益的。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米蘭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看好戲。

我騎腳踏車帶著芸兒跑到她的門面裡。

那個男人,腿上纏著白紗布,眼睛也蒙上一隻,坐在米蘭的茶墩上,苦著臉正說話。

弟弟接走母親的骨灰後,他想重新裝一下房子。

原來老太太一直和他住在這房子裡,這人雖然小氣可迷信得很。

感覺住這房子不吉利,對孫子也不好。

請來了工人,第一天,一個工人坐在支開的梯子上,搞房頂。

不知怎麼回事,就從梯子上摔下來。

這個工人一口咬定有個老太太一直在下面搖他的梯子。

他是讓甩下來的,還說老太太叫他滾,家裡不能動。

老大賠了對方一點錢,換了批工人。

這批更邪門,做了一天,幾人睡在地板上。

半夜有人上廁所,發現所有人都給移到了門外,睡在了走道里。

幾人重新進屋又讓我移出去。

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坐在樓梯上罵,不讓人進屋。

幾人天一亮就辭工不幹了。

大兒子生氣了,拿了公雞血在整個屋裡地板上潑了一遍。

老太太幾天不見影子。

他親手拿了錘子砸地板,一錘子下去,一塊地板磚碎片崩起來,刺進了他眼裡。

他鬆了錘子掙扎著向外走,踩到錘頭被錘把打了一下,竟然跌了一跤。

更離奇的是,這一跤把小腿摔斷了。

老伴叫來救護車將他送到醫院,給他送飯時,電梯燈不亮,電梯壞掉。

她只得走樓梯,下樓時,感覺一雙手推了自己一把,直接連人帶飯一起從樓上滾下去。

滾湯澆了她一腿,燒了一大片燎泡。

男人兒子只得回家給兩人送住院的物件。

拿了東西,傍晚的夕陽照在狼藉如廢墟的家裡。

到處是雞血和瓦礫殘片,他看了一眼家裡,嘆口氣正要離開。

一個剪影憑空出現在窗子邊,那裡是唯一沒有淋雞血的地方。

“小么。”蒼老的聲音喊了聲孫子的小名。

“告訴你爸,是自己的可以拿,不是自己的拿走也享用不住。”

影子消失了,這個兒子將話帶給自己老爹,勸他別和奶奶對著幹了。

一個勁埋怨父母,家裡又不是過不下去,幹啥老和叔叔搶東西。

平安才最重要。

“你懂個屁,我還不是為了你。”男人罵兒子。

“我就是看不慣你奶奶面上對我好,其實只把老二放心上,人人說她偏我,她心裡最疼的是小兒子。“

男人把這周發生的事講完,把一袋錢放桌上,“這是你要的五萬。我都帶來了。“

“我就一個要求,把我媽的鬼給鎮住。我倒看看她有多厲害。“

米蘭把錢收進櫃子裡,男人發牢騷,“你們來錢也太容易了,這條街我問過來了,我的活只有你自己接,真是奇怪。“

“哈哈,當然,這條街的人都聽對面黑棺韓家的號令。他不接你的活,誰敢接。“

米蘭看他走了才說,這種人得罪人都不知道怎麼得罪的。

“你不煩他?“芸兒問。

“生意,有什麼煩的。用不著你煩他,這種人往往沒有好下場。你看著吧。“

晚上我們幾人趕到那男的家裡,鑰匙他留給了我們。

屋裡不知怎麼形容,不久前還是一處雅緻舒適的住所。

一家其樂融融在一起生活。

這麼短短的時間生活發生巨大變化,家裡瀰漫著酸腐加腥氣。

地板也碎了一部分。

天花板剝落成一片一片。

傢俱雖然蒙了布,但都落滿灰塵,雜亂地堆放地房子中間。

米蘭把桌子擦出來一角,拿出一支蠟點上,“人油蠟燭,招魂。“

一股炸油渣的氣味兒飄出來。

一個瘦小得像棗核的老太太盤著個圓髻出現在窗子邊。

她站住不動,古井一樣的雙眼盯著我們這幾個不速之客。

米蘭拿出一隻罐子,裡面裝的黃灰色土一樣的東西,她一把把在屋子裡灑。

這下房間看起來像被炸過一樣。

不過隨著她灑出的東西,房間裡的氣味倒是淡了許多,不那麼刺鼻。

老太太沒動腳,移動到蠟燭邊上,吸了一口,抬頭問米蘭,“這是米婆,找我啥事?“

“你兒子要我來收你。“

“哦。“老太太臉上風平浪靜。

“那也是我應得的。“她嘆息了一句。

“死呀,活的,我早就無所謂了。“

“所以你兒子給你吃餿飯,不給你治病,你都不吱聲?“

她驚訝地看了米蘭一眼,低下了頭。

“你沒有當過娘,你不懂。“

“是因為三丫頭吧。“米蘭問,燭光下的她看起來特別溫柔。

那老太太呆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點頭,“從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死了,要不是兩個小子,我早和丫頭一起去了。“

“我養不活,生她下來,也是對不住她。“

那個寒冷的黑夜,好像把心也凍起來了,沒知沒覺的。

那時還是個年輕媳婦的她,穿著布鞋,踏著寒風向家裡趕,儘量不去想被自己丟到冰冷手術間的女嬰。

她會被怎麼處置?溺在水裡?直接扔到戶外?

天寒地凍,早產的她活不過一個小時。

醫院裡那個已經掙扎著哭出聲,卻註定活不下來的女嬰讓她痛苦萬分。

但一個女人,靠著種地,要養兩個男孩子,還要幫他們娶媳婦成家,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丫頭生出來也就讓換親的命。

不如死了重新再抬胎。

內疚感不停折磨著老太太。

“我對兩個兒子沒有偏心,幫老大多,是因為看得出他是個孬種,自己站不起來,當媽的,要多扶一扶。“

“老二我知道,沒有我,他也成得了材,我的兒子我最瞭解。“

“但我是個失敗的娘,小丫頭被我拋棄了,老大養成了白眼狼,虧住老二,這麼大連家也沒成。“

“嗬嗬……”她拖著老人特有的蒼老聲音哭了起來。

“老大不是老說我偏心嗎?我死都死了,得公正一次。”

老太太在這個家裡總是吃剩飯,老大說剩飯軟爛合適老年人吃。

那個碗是老太太的專用碗,她的飯每次都是單獨準備的。

醫院裡吃的也是放著吃不下的飯菜。

“我樂意吃,那是我活該,拋棄孩子的人不配過好日子。“

她死後對老大家肆意搞破壞,她說那本來就是老大欠她的,老二每月寄來的營養費還沒禍禍完呢。

“要收我可以,把老大叫到老二家,我要和他們告個別。“

老太太不肯多聞一下香燭,身影消失了。

“有的痛苦只有靠折磨自己才能得到一時的緩解。“

“她不願意治病,放任老大虐待自己,都是在刻意懲罰自己拋棄女兒的罪過。“

米蘭通知了大兒子,自己駕車先到小兒子家。

小兒子家點著蠟燭,老太太坐在沙發上。

四十多歲的小兒子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娘,兒不孝,兒子應該早點回來接你和我一起住。“

“你最孝順了,到哪都把娘放心裡。“老太太第一次流露出微笑。

她伸出手想摸兒子,卻穿過了兒子的身體。

“娘知道你受的苦多,但也知道你挺得住。你哥哥不成器,娘多幫點,你別怪娘。“

“不怪,誰也不怪,哥哥也不容易。“小兒子說得誠心誠意。

老大到了,一看到老太太氣哼哼地說,“媽,你折騰我也折騰夠了吧。人鬼不同路,你快走吧。”

“老大,我一向幫你,忘了老話兒,鬥米恩升米仇,不管我怎麼對你,你心裡總是怨我沒有對你更好。”

“房子你哥哥不是想要嗎?給他吧,反正你也有地方住。”

“哼。”老大斜眼看著自己的親人。

“娘沒東西了,這個盒子,還有裡面的東西都給你。”

那個盒子,就是孃的骨灰盒。

“知道了,媽。”老二哭得昏昏沉沉。

“老二,從此以後不許再管你哥哥家一毛錢的事,不然我會從墳裡氣得跳出來。”

直到老二點頭答應,老太太才放心地嘆口氣。

“把我埋回老家墳地。我的遺言就這些了。”老太太的身影慢慢消失。

老二撲到沙發上喊著“娘”也沒留住老太。

老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

米蘭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扶起哭昏頭的男人,讓他坐下。

“我說你,這麼大個爺們,能不能控制一下情緒。”

“我娘沒啦。”那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將臉埋在手裡。

“娘拉扯我們弟兄倆苦死了。我知道她心裡想著沒活成的妹妹。她心裡更苦。”

他終於由痛苦變成了抽泣,“娘一走,我徹底沒有了努力的目標。”

“這一切,都是想讓她為有我這樣的一個兒子驕傲。”

“你有一個瞭解你的母親。”米蘭拍拍他肩膀,“你要記住你媽媽說的話,不要再管哥哥家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米蘭說如果他要管閒事,他媽的鬼魂再出來,自己就徹底不管了。

老大不會放過母親鬼魂的,要想找鎮鬼人並不是真的找不到。

我們離開這位科學院士完。

不出一個月,老大家裡莫名其妙失了火,將剛裝修好的家燒了個空。

他找老二幫忙,老二拒絕了。

不過晚些時候,老二打電話給米蘭,說自己給母親選墳,換骨灰盒。

骨灰盒裡有張三十萬的存摺還有自己近些年來給哥哥寄錢的手記帳。

弟弟一共給哥哥了八十萬,讓他用在母親身上。

“我對媽什麼樣,她一筆筆都記著呢。”他在電話裡的聲音好像笑中帶淚。

老大家前後出事,加上住病看病,花掉了四十五萬。

加上支付給米蘭的五萬,共五十萬。

存摺上還有三十萬,帳目清清楚楚。

不過那個房子還是給了老大。

說到底還是當媽的心腸,只是懲罰他。

那些錢是弟弟的,勾了賬,可他虐待老太太多年這筆帳,還是給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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