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真實的夢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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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不得意的國企基層小員工。

因為平時膽小謹慎,為人也老實,同事總把不願意乾的事推給他。

多做點事他不在乎,可是頂頭上司好像特別不喜歡他。

做錯一點事就會當著同事的面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上司的態度導致同事們對他更不經心。

本來就是勾心鬥角的場所,他成了大家洩憤的對像。

他有一個要強的老婆,為人很能幹,是女強人。

家裡經濟倒不錯,都靠老婆。

但回家也都是老婆說了算。

男人倒也知足,反正上班八小時,忍過去就算了。

他一再容忍,成了同事越來越過份的原因。

很多工作毫無理由堆到他頭上,令他常常加班。

有時,同事故意不說,到了臨下班才一拍腦袋,“那誰,這個事,你處理一下。”

連聲謝謝也不說。

讓他暴發的事情是一個多月前,公司開季度聯誼會。

包下了酒樓,臨時他又被派了活,將工作推給他的同事笑道,“反正你去不去也沒有人記得。”

他只得留下來,處理一堆檔案。

弄完後,看時間還來及去酒店,他拿上公文包關了燈,走到門口,發現門被從外面鎖住了。

雖然第二天大家都道歉說不是故意的,連上司也勸他,別和同事那麼計較。

怎麼反而成了他計較?這事要放在別人身上早就暴發了吧。

他默不作聲,看了看這群同事,請假回家換衣服。

下樓後想起來有東西忘拿,又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裡熱鬧非凡。有人喊著,“收錢啦,昨天賭他會發脾氣的,一人交一百。”

連上司都參加了。

幾個同事垂頭喪氣拿了錢出來,不停埋怨他。

“真沒見過這種人,把屎塞他嘴裡,都能嚥下去。”

這男人一輩子沒受過人尊重,越想越生氣。

有一天,他讀到一個故事,有人在夢裡當了皇帝,夢境非常真實。

他心思一動,如果天天在夢裡過上好日子,那生活中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還是快樂的。

他拿出積蓄,到韓家購買了這個“亞斯女神”的冥牌。

買的時候對方說這牌子特別好,能讓合乎現實的夢境成真。

不是像真的,而是成真。

他開心地回家,當天晚上,對著牌子祈禱。

讓他做個當上領導的夢,在夢裡他要好好教訓這幫同事。

晚上,他夢到自己當上領導,他將那個把工作推給他,還把他鎖在辦公室的同事罵得狗血噴頭。

最後指著門外,“去吃屎,吃完屎上吊去吧。“

夢境太真實了,他記得那同事哀怨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他神清氣爽,從來沒有這麼舒坦過。

到了單位,氣氛有些奇怪,大家都在交頭接耳。

反正不會有人理他,他自已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工作,直到警察來了辦公室。

他才知道,那個開他玩笑的同事,昨天晚上在家裡自殺了。

他心裡突突直跳,是巧合嗎?他做夢讓同事去死。

夢裡也沒有看到同事死掉的場面。

警察來調查這人平時的關係,有沒有積怨。

輪到他時,他結結巴巴問,“這人怎麼死的呀?“

警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管那麼多幹嘛?你們平時關係怎麼樣?“

他緊張地說不出話來,警察疑心更重了。

叫了個人來將他帶到單獨的辦公室去詢問。

他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那人平時有積怨,也就是和男人之間,他太愛欺負這男人。

不過公司那麼多人都欺負過他,他既然連還口的勇氣都沒有,怎麼可能會殺人?

由於他的神色和狀態太可疑,警察將他帶走了。

到了局裡,做過一系列調查,看過他家門口的監控,排除了他的嫌疑。

他從七點多回家就沒再出來。

加上同事們對他平時所作所為的反應,那警察向他道了歉,放他出來了。

“我同事到底怎麼死的?“

警察也許處於對他的歉意,也許看他的確老實過頭了,就告訴他,那人是被人凌虐致死。

身上,嘴裡全是屎,最後吊在衛生間的花灑上,用花灑的管子繞在脖子上勒死了。

他嚇得臉色煞白,經過警察辦公桌,看到散落在桌上的同事死亡照片。

他再也忍不住,抱住一邊的垃圾筒,把早飯吐了個乾淨。

回家就將那個牌子包起來,鎖進了抽屜裡。

過了一個星期,他心情才平靜下來。

辦公室早已風平浪靜。

人情就是這樣,薄如紙,人走茶涼。

你家死人,沒有我家晚上吃什麼飯重要。

一個星期後,就連造成同事死記的這個男人也不再難受。

反正,如果不是他欺負自己在前,自己就算想做這樣的夢也做不出來呀。

他為自己辯解。

他對那塊黑色牌子特別感興趣。

晚上入睡前,他反覆看著牌子,店家說只要枕著這塊牌子入睡。

他心裡想的就會被牌子感應,做出相應的夢,夢裡的事會變成真的。

他想,如果能讓領導做個夢,背上殺人犯的名頭會不會有意思?

夢中夢能成真嗎?

在他的夢裡,領導也做了夢,是他殺死的那個同事。最少嚇嚇他也行啊。

他抱著這樣的願望睡著了。

夢裡,他來到領導家,那夢境太真實,他在領導家摸摸這,看看那。

還在沙發上坐下來,看了會兒電視。

然後推門進了領導的臥室。

他摟著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老婆,睡得正香。

男人過去摸了女人一把,把女人從領導懷裡拉出來。

然後自己站在床邊看著領導。

領導的眉頭緊皺,臉色變得慘白,呼吸越來越重。

手腳在床上踢騰,一看就處在惡夢中。

他緊閉的眼睛流下眼淚,嘴裡說著什麼。

男人高興得手舞足蹈。

領導突然睜開了雙眼,直挺挺坐了起來。

男人一受驚嚇,從夢裡也醒過來,看了看,自己躺在自己的大床上。

他伸開手掌,推開上司老婆那種柔軟滑膩的手感還滯留在掌心。

好像剛從上司臥室裡邁出腳步,一腳就踏回了家。

一想起上司夢裡痛苦的表情,他開心地幾次笑出了聲,直到老婆抗議,他才閉了嘴。

第二天,上司沒有來上班,請假說身體不適。

下班時,從未去過上司家的他,跟著同事,一起去探望領導。

對錢買東西時,他臉一揚道,“我沒錢,也不打算買東西。“

他遠遠跟在同事後面,並不和同事一道。

進門時,厚著臉皮,假裝看不到同事們鄙視的目光,一起進了門。

上司家和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老婆的確比他年輕很多,兩人站在一起更像父女倆。

上司靠在臥室床上,臉色不好,的確像病了。

他站在門外,冷笑著看同事們爭先恐後拍上司馬屁。

年輕的老婆招呼大家來客廳喝茶。

同事們都出來,上司一個人閉眼躺在床上。

他走了進去,站在上司床邊,一如夢中。

上司好像感覺到什麼,睜眼看到了他,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驚恐。

他彎下腰,低聲說了句話,已經五十歲的上司,臉色大變,捂住胸口,身體慢慢斜著倒下。

“快來人,領導好像心臟病犯啦!“他大叫起來。

年輕女人趕緊過來拿藥,又打電話叫救護車。

等車子拉走了領導,這個男人站在客廳中,猶如執掌別人生死的死神一樣志得意滿。

沒幾天,單位風傳上司讓警方帶走了。

有謀殺的嫌疑,在死亡現場發現了上司的指紋。

上司堅決不承認自己去過死者家。

單位風言風語開始流傳,死者是上司最有力的競爭對手。

死者學歷背景都不比上司差,這次升職,聽說他要升到上司上頭。

這樣的謠言飛一樣傳遍了整個單位。

男人像被施了魔咒,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自己有什麼願望。

猶如開啟了潘多拉魔盒,慾望一刻不停在心中奔湧。

“讓我坐到上司的位置上吧。“

終於,一個晚上,臨睡前,他許下這個願望。

可是這天夜裡,他夢到單位來了新領導!

領導不是他。

為了和基層群眾搞好關係,領導組織大家公費去九寨溝旅遊。

旅程特別開心,景色也很好。

從樹正溝到小草原,車子開上山路,一圈圈向山上開。

突然下起暴雨,雨水打得窗子噼啪作響。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緩慢地行駛。

一個轉彎處,車子外側車輪一滑,一側滑到山崖外。

“全體下車!!”司機大喊。

山崖一懸到底,山澗裡還看得見猶如銀帶般的河流。

一路盤山而上,離山谷很高了。

車裡哭喊尖叫,響成一片。

大家亂成一窩蜂,沒人聽司機指揮。

“一個接一個,安靜,慢一點。”

所有人都湧到門口,成了一個人球兒,卡在車門處誰也出不去。

車身一歪,所有人尖叫猶如身陷地獄。

大型泥石流不期而遇,山上石塊泥沙一片片向下落,如炸彈一樣砸在車身上。

車子向山澗裡歪得更厲害了。

有人踏著別人向車下跳,有人站不穩倒在了車廂裡,沒人顧得上其他人。

石身歪了90度,車窗向上,一塊石頭砸爛了玻璃,將一個同事的腦袋當場開了瓢。

紅的白的,濺了周圍一身。

跳到外面的人情況也不好,太多碎石從山上落下來,每一顆加上速度都像一發子彈。

躲不過的人都倒下,身上很快被泥沙掩蓋住。

車子一歪,已經支援不住重量。

男人抬頭向上看,一塊巨石從天而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顆稻草。

所有人尖叫著,哭喊著,翻滾著……

車身在山崖突出的石塊上磕磕碰碰,十幾秒後,一聲巨響。

一切歸於寂滅。

男人從床上跳了起來,到處檢查自己的身體,粗重的喘息起伏在黑暗的臥室裡。

他第一次跑到陽臺上,點了支菸,重重吸了一口。

做夢前許的心願早已被夢中的恐怖經歷所吞噬。

一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再睡著。

早上,來到單位,他無精打采坐下來。

起身去泡茶時,看到一個風度儒雅的男人推開了大門。

他張大嘴站在門口,看著那人走進了曾經的領導辦公室。

那人就是空降過來的新領導,代替原先領導工作的。

新領導的模樣和他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他已經開始害怕了,茶顧不上泡,哆嗦著跑回自己的座位。

夢中的情景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

同事們的驚叫,屍骸,血液,那些聲音和氣味就在眼前。

他頭一陣眩暈,二個小時時間,好像一下就過去了。

他跟本不知道自己坐在座位上想些什麼。

直到有人喊他去開會,他還如在夢中,深一腳淺一腳跟著同事去了會議廳。

直到大家都歡呼起來,他才驚醒問身邊人,“領導說什麼,大家為什麼這麼高興。”

“單位組織公費旅遊哇,九寨溝!“

男人如遭雷擊,所有開心的同事中,他像被澆了一頭冰水。

等大家都從會議室裡出來,他走到新領導跟前小聲說,“領導,能不能換個地方?“

“為什麼?這地方是我昨天查了好久才定下的,不累,風景又美。你有什麼不喜歡的嗎?“

“也不是……我是怕這裡山路多,不安全。“

“這是國家頂級風景區,放心吧。我剛來,你要多支援我工作喲。“領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的。

不光沒有信,還遭同事們白眼。

到了出發那天,他請了假,沒去,估計連發現的人也不會有。

旅遊一共六天,他天天在家看新聞。

最後一天,新聞上並沒有播報關於旅遊區車禍的訊息。

原來,只是一場夢,他說不清心裡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有些失望。

總之,大家都安好。

就在他準備晚飯時,新聞播出高速公路連環相撞,導致一輛車翻出護欄的訊息。

他跑回來,驚愕地看著那輛大巴,心想不一定是單位人乘坐的那輛。

但高速護欄外竟然真的是山澗,他心裡忐忑不安。

直到最後,也沒有一個關於墜崖車輛的鏡頭。

他接著看了晚間新聞,只說救援在繼續,地形複雜,生還困難。

第二天,按時間同事們都回單位了。

他早早來到單位,看門的大爺開了門。

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八點半上班,八點二十仍然沒有一個人到。

一直到九點,辦公室響起電話鈴,他鎮靜一下,過去接了起來,“喂?“

……

他們這個部門所有同事全部死亡,無一倖免。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沒來辦公室,忙著接受培訓。

單位要抽調人手來接手工作,還需要家屬賠償事項。

人手極缺,他已內定接手原先領導的工作。

……

一個小時時間到了。定有鈴響了起來,打斷了男人回憶。

他悵然中斷了講述,米蘭讓他將黑牌先留下,自己處理處理,明天繼續過來。

男人答應,甚至先付明天一小時的錢。

“咱們猜猜後面的事情吧?“

“我猜不到。“我直接說,”明天他就來講了,為什麼要費力猜。“

“鍛鍊你對事件和人的判斷力,我問你,這人願望達成了,他還會用這個牌子嗎?“

“不會。死那麼多人,他心裡肯定也難受。雖然當了個小領導,付出這麼大代價,不值。“

米蘭搖頭,“他必定會再用的。的確代價很大,可惜是用別人的性命付出的。“

我不信,我們打了個一百塊錢的賭。

我賭這個男人一定受了牽連,所以悔悟了。

米蘭卻說,他是迫不得已才放棄這塊牌子。

因為牌子一定影響到他本人的利益了。

……

回到醫院,芸兒安安靜靜在寫作業,我怕影響她守在病房外。

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吸引我的注意。

沙麗穿著短裙,化好妝來病房,看了看昏睡的媽媽,在病房前不停看手機。

她哥哥還沒來。

“我幫你看著好了。“我遠遠地喊過去。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還是再等等。“

“你忙吧。“我有點不忍心說這話,她畫著濃妝,蓋不住眼底的焦慮和疲憊。

這種生活對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來說太沉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任何話說出來都太輕飄飄了。

“沒事,我看著。“

她只得匆匆走了,外面已經是清秋之夜,穿這麼少,會不會感覺到涼?

沒想到,這一等,等到晚上十點她哥哥還沒來。

她留了我電話,打了幾次電話,一直道歉,電話裡的聲音十分吵鬧。

還有喝大的男人野蠻的喊叫。

除了讓她放心,我會照顧好她媽媽,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小人物的悲傷,沒有人放在心裡。

十一點,她哥哥終於上來,看到我坐在病房外,他愣了一下,坐在我身邊,手自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兄弟,我給你說,我妹妹可純情了,你別看她去夜店上班,還一心想著考大學呢。“

“你喜歡她不?“

“一千塊,過夜。“

“你是學生,六百,怎麼樣?現在交錢,今晚就可以帶走。“

我忍受不了,站起來,抖抖衣服,“你看好你媽吧。“

“喂,你是不是吃過我妹的豆腐了?你今天說借她錢,我聽到了!!“

“沒吃過...她,你為什麼會…借錢給她?“

他嘴裡噴出的東西,不管是語言還是酒氣都讓我無法忍受。

我氣憤地回到芸兒病房,手指握緊又鬆開,強忍住打他的慾望。

就算我打他一頓又有什麼用?

他還不是和那幫三姑六婆為難沙麗。

我對沙麗最大的幫助就是別惹麻煩,想想就生氣。

芸兒卻不管那麼多,掙扎著要“教訓教訓“這個滿嘴噴糞的賤男。

我攔住她,讓她躺下休息她的,別管外面的事。

那男人叫囂一會兒,推開母親的病房進去了。

我發資訊告訴沙麗,她哥哥來了,讓她放心。

走廓裡都能聽到病房裡傳出的呼嚕聲,果不其然,等沙麗回來時,她媽媽在床上失禁了。

凌晨三點,我聽到隔壁房間沙麗瘋了似的叫喊和廝打。

“你想要錢,我去賺錢,你不照顧媽,我來照顧。我走這麼一小會兒,你只管睡覺,你是犧口?有沒有一點人性?那是我們的媽媽!!”

她哭喊尖叫著,“醫生說她活不了幾個月了,我們只能配她這麼一點點時間!”

我聽到“咣”一聲,趕緊去沙麗醫房,那男人推開門氣呼呼離開。

沙麗被他推倒在地上,頭碰到床頭櫃,屋裡又騷又臭。

沙麗眼睛空洞,躺在地板上,不動不說話,好像死了一樣。

隨身的小包,包蓋大開,裡面的粉盒,口紅滾出來,唯獨沒有錢。

臉上的濃妝殘了,睫毛膏弄得整個眼圈都是黑的。

嘴上一片狼藉,弄出唇瓣的殘紅,對發生的一切欲說還休。

我過去扶起她,芸兒瘸著一條腿,站在門口,氣得快哭了。

“哪有這種哥哥?是不是人啊?別難受,等我腳好了幫你打他出氣。”

芸兒安慰沙麗,她像個死人一樣,僵坐在那兒。

“你們走吧,方玉碩,你妹妹需要休息。”

她聲音冷漠極了,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開始動手抬起媽媽乾柴一樣的身體,將髒了的床單褥子抽出來換洗。

我扶著芸兒回房間,拿了銀行卡,下面就在取錢的ATM機,可以先取點錢,讓她明天一早交上醫藥費。

她媽媽已經斷藥了。

一樓取過錢,我坐了電梯上樓,她在公用水管那正洗床單,削瘦如孩童的肩膀一聳一聳。

連哭,也是這樣沒有聲音的。

我覺得不應該打擾她,就站得遠遠等她哭完。

她洗著衣服,突然停了下來,將臉伸到水龍頭下,就著冰涼的水聲抽泣起來。

她穿著件短袖,秋夜已經很涼了,我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默默披到她後背上。

她溼淋淋地直起腰,一頭一臉的水,直接靠在我肩膀上,哭出聲來。

夜好漫長……

我拍著她,像哄小朋友摟著她的肩膀。

天就快亮了,我把錢放在她手中,讓她收好,休息一下給媽媽先交上醫藥費。

我送她看病房門口,她回過頭,哭紅的眼睛認真看著我。

“方玉碩,你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可是,你卻是這一生裡對我最好的人。謝謝你。“

她推開門,我轉身想走,卻聽到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媽媽的床空空的,人不見了。

廁所,走道,水房,到處都找了,不詳的感覺在我心頭湧起。

我讓她呆在走道上,自己跑到窗邊向下看。

……

誰也說不清,那個瘦成枯柴連廁所都上不了的女人是怎麼從床上艱難地爬到窗子。

又從窗子翻了出去。

醫生說她跟本不可能上到那麼高的地方,她沒有那種體力。

也許是迴光返照?

也許是不想再拖累女兒的決心?

她像一片落葉一樣無聲地從視窗飄下去,中斷了已經殘喘的生命。

在看到她在地上的那片薄薄的影子時,我甚至有種擺脫的感覺。

至少,沙麗不必再為了一片已經沒有意識的影子去出賣青春了。

她沒有哭,冷靜得像在辦別人的事。

打電話給哥哥和親戚們,等天亮好辦醫院的手續。

直到早上九點多,她哥哥才到醫院,頂著亂髮,剛睡醒的樣子。

親戚們也陸續趕到了。

一群大媽將她包圍住,不停數落她。

“麗麗呀,媽媽這麼辛苦把你們帶城裡,你怎麼看個人都能看不好,讓她跳下去呢?“

“真是,把女兒養這麼大,還不是一點用沒有。“

“現在人死了,你沒媽了,你這個丫頭怎麼不長點心啊。我們說你也是為你好。“

哥哥走過來,“有錢沒?媽辦後事得我出面。“

“沒,昨天賺的錢你拿走了,你不是兒子嗎?媽的事你應該自己拿錢辦吧。“

“小麗你少說幾句吧,你媽屍骨未寒你就在她面前頂撞你哥。有錢的話,拿一點出來,都是自己媽媽呀。“

“你哥也不容易,放村子裡都該娶媳婦的年紀了,對像都沒有、“

……

我聽不下去了,她哥哥有了親戚們的支援,更放肆了,伸就就摸沙麗的衣兜。

我給她的錢她貼身放著,萬沒想到那男人會來搶。

“玉哥哥,你還等什麼呀,等我過去動手嗎?“芸兒呼呼直喘粗氣,在後面大聲說。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錢,我有,我也願意出。不過只能讓沙麗拿著。“

我推他一把,他後退幾步,差點坐地上。

一群三姑六婆指著我,“你誰呀。“

“他是借錢給沙麗辦喪事的人啊,你們是誰?親戚,那剛好啊,一人三百塊,先借給沙麗,死者為大,你們不懂嗎?“

芸兒在我身後駐著柺杖說。

“先入了土再說嘛。你們說呢,三百塊應該都有吧,快點。”

芸兒推著沙麗,讓她伸手,那群親戚有些散開了。

沙麗哥哥不甘心,衝上來,拉住妹妹的衣服,“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以後想不想我養你?“

沙麗甩開他,“不用你養,我養得了自己,你別找我就感謝了。“

“這個沒規矩的丫頭!“

“媽媽面前就這麼過份。“

芸兒推我一把,我擋在沙麗前面,兩隻拳頭碰了碰,拿出搏擊的眼神盯著他。

他退縮了,叫囂著,“沙麗你給我等著。“

……

沙麗回過頭,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謝謝你們兄妹倆,咱們學校見。“

……

邵峰上午依舊來為芸兒補課,我去找米蘭。

她教我做一些基本的法器。

還給我出題,兩支同樣的狗毛鞭子,哪支厲害?

桌子上放著兩根鞭子,她讓我辨認。

兩支鞭子,一支粗一支細,粗的那支更漂亮些。

我拿起兩支,粗的更合手,我手大,細的拿著不舒服。

“這支。“我晃了下漂亮的那支粗鞭子。

“你這人是不是就看樣子啊,漂亮的就一定好嗎?“

我瞧她有些生氣的樣子,實在莫名其妙。

“不是啊,那個細的拿著容易脫手,都脫手了,再厲害有什麼用。所以選這個。“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傻人的想問題果然和聰明人不一樣。“

我問,她這個聰明人會怎麼想。

她繞了幾圈,說來說去,就是不起眼的才是好的。

是跟據做鞭人的心理推理的。

她又高興起來,說我是個福將,不按套路出牌。

正說得興起,那個圓臉男人又上門了。

我上了一小時的表,關了店門,擺上有客的牌子,泡好茶,坐進櫃檯裡。

米蘭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別忘了我們的賭約。

“你當上了主任。後來呢?“米蘭提醒男人。

夢境開始失控。

以前男人睡前想想自己做什麼夢,晚上一定可以夢得到。

當上主任後,一直沒時間再想做夢的事。

也許是故意避開回想同事的死和自己的關聯。

而且由於工作太忙,一回家倒頭就睡,幾天沒有做夢。

一個晚上,他和往常一樣,倒下就睡了。

正睡著,感覺有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站在自己床前。

這情景很像他站在原來的領導床邊偷看的那一幕,一下就把他嚇醒了。

一個看不清面孔的但能感覺到是個男人的剪影站在他床邊。

你要什麼夢?那男人問。

他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真的,他抬頭看了看周圍,家裡和平時一樣。

老婆就睡在自己身邊。

好像是真實的,不是夢。

“你是誰?”他問。

我是幫你完成願望的神。男人冷冷地說。

你從哪跑出來的?快回去,你是我買來的。他不客氣地回答。

男人邪惡一笑,跳上床,拉開他老婆的被子。

像他摸上司的老婆那樣撫摸著他的妻子。

甚至掐了她一把,她好像魘住了,皺著眉,卻不醒。

我能幫你在別人身上完成的事,也能在你身上完成。

男人嚇壞了,問他要什麼。

夢!他說完就消失了。

男人驚了一下,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剛才一切都是做了個夢。

老婆的被子掉在地上,夢裡的事,成真了。

從早上開始他走到街頭就在想晚上做什麼樣的夢,什麼樣的夢可以不傷人。

他停下來,喝了一整杯茶,鎮定一下情緒,接著講。

到了晚上也沒有想好準備做什麼夢。

他呆在書房,一直不去睡覺。

想來想去,如果許願發財。

會不會明天早上有哪間銀行被搶,保安死於非命?

如果想升職,是不是要死更多同事?

他喃喃訴說著苦惱,我真為他的想像力著急。

後來,他終於想到一個,想夢到吃小時候奶奶做的蔥油餅。

可是奶奶早已不在人世。

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的家,還是那個昏暗卻溫暖的舊房子。

八仙桌上擺著新炸的醬。

廚房裡傳來烙餅的香味,他慢慢走過去,奶奶穿著深藍帶壽字圖的唐裝,黑褲子,怒氣衝衝在烙餅。

他叫了奶奶一聲,奶奶花白的頭髮顫巍巍,頭也不回,嘴裡在說著什麼。

他慢慢走過去,聽到了奶奶的話,就站住不動了。

奶奶說,不孝的子孫,死了也不讓人安生。

幾年沒上過一柱香,沒掃過一次墓,想吃蔥油餅,想起我來了。

奶奶?他叫一聲。

沒有期待中慈祥的回應。

“奶奶”回過頭,怒氣衝衝地喊,“想吃餅,給你吃個夠。”

手中拿著的鐵鍋冒著濃煙,奶奶拿起鍋將裡面的熱油潑向他。

他轉頭就跑,只見奶奶站在門口對著他叫罵,只是身體出不了老房的門。

那男人的身影出現在奶奶身後,看不清臉,卻能感覺到他詭異的笑。

奶奶掙扎著被他拉了進去,門,關上了。

不知怎麼回事,他已經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還靠在椅背上。

我是醒了吧。他思索著,手臂上一串被熱油濺到的泡。

那男人的影子出現了,翹著二郎腿,意猶未盡摸了摸嘴。

你奶奶的蔥油餅的確不錯,你奶奶夾在餅中,味道也不錯。

你,什麼意思?

你沒有發現?你的夢有一個規律。男人說完消失了。

男人醒來,看了看手臂,沒有燒起來的泡,有一串泡消退後的印記。

他回憶起自己的夢,越想越怕。

從第一個夢開始。

每一個夢裡,都會有人死去。

如果夢裡出現的已經是死人,這個死人好像就會再也不存在了。

奶奶一直在罵他不孝,她是從哪裡被黑衣人弄到夢裡來的?

那天過得很不順,由於心不在焉,一整天工作不時出錯。

到下班時已經筋疲力盡。

回到家,老婆沒有回來,他勉強做了點飯。

老婆回來後兩人一直吃飯,老婆一直報怨他廚藝沒進步。

做的飯難以入口,他心情鬱悶到極點,平時一般沉默的他回了句,“我又不是廚師,怎麼能和外面做的飯比?”

老婆把筷子一摔,“你乾的工作和等死差不多,心思能不能用到家裡一點,把飯做好有什麼難?你賺錢,讓我在家待著,看我做的好不好?”

“沒有一件事,你能做好的。”

兩人從做飯開始,吵到買房子誰出的錢多,誰對家庭貢獻大。

到洗家衣服搭衣服時不展好衣服,疊衣服時疊不整齊。

刷牙不認真,洗碗不用洗潔精。

到最後,女人說,他就是個對生活沒有一絲追求的失敗者,自己是瞎了才嫁給他。

老婆生氣鎖了門睡覺去了。

男人只能佔據了沙發。

他不敢入睡,又生了一肚子氣,不是因為女人的態度。

而是因為女人說的都是真的。

他這人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老實謹慎了。

連工作也是岳父託關係進去的。

好容易升了職,太太也並沒有多高興。

說要不是那麼多人死,排隊也排不上他。

家裡房子車子,都是太太名下的。

現在沒有孩子,要有了孩子,估計也是姓太太的姓。

他有什麼?除了僥倖得到的這個職位,什麼也沒有。

他心裡一片空白,什麼願望也沒有,眼皮子沉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恍惚中聽到一聲門響。

好像太太出門去了。

還有高跟鞋的聲響。

這麼晚了她去哪?這個念頭一出,他馬上醒過來。

吵架歸吵架,總不能這麼晚還亂跑啊。

最近有人深夜襲擊女人的新聞還少嗎?

他穿著睡衣套上鞋子追了出去。

遠遠看到太太穿著風衣的身影,她沒有開車。

而是上了一輛奧迪車。

男人趕緊上了自己家的車,開車跟了上去。

車子停到離自己家有十分鐘距離的一個小區。

開車的是個高大的男人,他下車為太太開了車門。

摟著她的肩膀上樓去了。

男人把車停得遠遠的,跟了上去。

太太和那人進了一個房間,連門都沒來及鎖。

他在門口聽到了男人的喘息聲,沒有推開門的勇氣,轉身離開了小區。

回到家,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房間裡空蕩蕩的,太太沒有回來。

他決定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只要能留住她就行。

在單位一直忙到下午,才有空喘口氣。

手下一句員工敲開辦公室的門,說有人找他。

他進了會客廳,看到自己的岳父坐在會客廳裡。

難道是太太回家跟岳父提出要跟自己離婚?

岳父的眼睛為什麼這麼紅?

他看到男人一臉迷茫走進來,站了起來,迎上去,握住男人手,“兒子,是我姑娘對不住你。”

他仍然不懂,問嶽爺,你說什麼?

以後你就是我親兒子,就當我沒有這個女兒。

到底怎麼了?他問。

“她死了。死......”

岳父說不出口,她老婆死在她和那個男人租下的愛巢裡的床上。

男人腿一軟摔倒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重複著。

我知道你無法接受,可我去看過現場了,這個沒羞沒臊的丫頭,丟盡我的臉。

岳父去拉他,他一直搖頭,不可能。

心裡想,我沒有想讓她死,我原諒她了,我要和她一起生活下去的。

為什麼夢會出現偏差,我沒有夢到這部分。

後面的事情記不清了。去認屍,去做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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