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如夢（1 / 1）
我一下驚醒了。
身上冷意森森。
我摸了下，額頭和後背都溼透了。緊張地看著四周，沒有發現那個身體扁平的古怪鬼物，自然也就沒有被吃掉。
噩夢？
不過這個夢也太逼真了吧。
我心裡一動，就把夢鏡拿出來。青銅的鏡面上一片模糊，冒出個綠眉毛老頭，他衝我翻著眼珠子，把舌頭從嘴巴里拖出來，勒住了脖子。
舌頭收緊。
他噗通一聲摔倒，雙腿亂蹬，然後就不能動了。
這是提醒我？有人要害我？
人的潛意識會發覺危險，以某種方式告訴自己，但是普通人心思雜，心太亂，根本發現不了。有的時候做個夢，醒過來就忘記了。
每個夢，都是有一定涵義的。
葉牧說過，夢鏡會把將來的事情，變成一個夢讓人提前體會。而且這傢伙是報憂不報喜，絕對沒啥好事，所以被看做會給主人帶來厄運。
“謝謝你。”
門嘎吱開了，我嚇了一跳，立馬丟出兩張符紙。
是崇日來了。
他伸手一抓，兩張有著驅鬼力量的符紙就沒了作用，自動飛進他的掌心，變成一灘爛水。他皺著眉頭，說：“聽到你在房間裡大喊大叫，就過來看看。”
他哼了聲：“偷襲我？”
我急忙搖頭。
“怎麼回事？”
“我做了一個噩夢。”
崇日吩咐下去，婢女就在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他拿起酒壺，給我斟了一杯。我捧起來嚐了嚐，很熟悉的味道，這是爺爺當時拿給鬼喝的酒。
“喝一點沒事。”
透心涼，就跟一個冰坨子滾進肚皮。
崇日很忙，黃泉路破了個大洞，出逃了許多厲害的鬼物，攪的陰陽不寧。他四處追捕著，很少回來。
我喘了口氣，精神頭漸漸就起來了，問道：“這宅子裡安全嗎？”
我琢磨了一下剛才的夢，看背景的話，依稀就是在這處宅子裡。崇日如果要害我，用不著這種鬼祟手段，這裡鬼物很多，他一聲招呼，就能把我給撕成碎片。
崇日深深看了我一眼，說：“有我在，最起碼比城隍廟還要守備森嚴，一般的人和鬼不敢來搗亂。”
這就有些自信過頭了，萬一真的有人來搗亂呢？黃泉路那麼危險，不也是有修道人進進出出嗎？我也不怕他難堪，就把疑問說了出來。
他笑了聲。
“你是說那些修道人？”
我沉默著沒說話，我是個活人，也是修道人，心裡頭，自然是更加傾向那一頭的。崇日緩緩說道：“從幾年前開始，黃泉路上就不斷有鬼物失蹤。”
我心裡好奇，黃泉路上那麼多鬼物，你還能管得過來？
“這是城隍廟的差事，有生死簿，核准鬼魂不是難事。”
“怎麼會失蹤呢？”
“你不知道嗎？”崇日反問道。
我心裡一動，脫口道：“被那些修道人抓走了？”也是，黃泉路上啥也沒有，修道人肯定不會白白跑來。
但是捉鬼幹嗎？
“失蹤的不是普通的鬼，都是一些兇鬼惡鬼，如果跑出去，肯定會做出歹事。”崇日喝了一杯酒，說，“剛開始碰到，我以為你也是他們一夥，準備直接殺了你。”
我心裡直跳。
這傢伙連黃泉路是女鬼的大手都打不過，殺我，估計也不費難。
他抿著酒，慢慢說：“看你救了石奎，還把他的狼牙棒撿走了，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人不會是一夥的。”
也對，他們是來抓鬼，我是幫鬼，自然不是一路人。
“謝謝。”
崇日一臉古怪的看著我，說：“我沒誇你。”
我一愣。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被一個鬼接二連三地騙了，也是稀罕事。這樣的傻子，怎麼會被派下來捉鬼？只會拖後腿罷了。”
“衝你這股傻勁兒，我決定信你。”
我嘴巴張的大大的，一句話說不出來。
你這什麼古怪邏輯，我好心幫人，合著還變成傻子了？被他說得鬱悶無比，我大口悶了一杯酒。
“你在黃泉路上幫了個女鬼，心地還不錯。在這兒待了三天，一點沒有要跟外頭傳遞訊息的意思。”
原來是在試探我。
“那我過關了？”
崇日點點頭。
我無語極了，趕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不是我太傻，是我遇到的這些鬼都太精明。長這麼多心眼，活著就不累？
“那我可以走嗎？”
“不能。”崇日說道，“等我抓到那些修道人，自然會放了你。你畢竟也是活人，肯定會幫著他們，我不會冒這種風險。”
我心裡失望，還是提醒道：“我覺得宅子裡會出事，你還是加派一些人手，免得到時候鬧得措手不及。”
“我知道了。”
接下來兩天，我依然在這兒修煉，煉魂法進展越來越迅猛，到了最後，我身體裡衝起了一股熱感，像是個小老鼠在肚子裡拱來拱去地。
我掐著符咒，掌心冒出一縷紅氣。
“開竅了。”
我心裡大喜，修道一開始求得就是長生不老，逍遙飛昇，這個目標太過遙遠，能不能實現不可知。但在修行的過程中，漸漸地發掘出人體的潛能，有著神奇的本事。
要想修道，先過開竅。
趕山經裡說，過了開竅，才算是入了道途，正式發掘出人體中的各種奧妙。
懷裡一動，竹正尺自個跳了起來。
它豎了起來，猛地在我頭上拍了下。
我一下懵了，打我幹嗎？
這尺子跳入我的掌心，輕輕劃拉著，我仔細分辨著，居然寫了安心兩個字。我心裡大喜，這是葉牧傳給我的訊息。他叫我安心待著，肯定有安排，總算吃了一顆定心丸。
婢女急匆匆來找我，叫道：“胡先生，大人請你過去呢。”
我跟著她出了院子，碰到好些穿著兵甲的鬼物，各個洋溢著喜氣，大聲吹噓著。我一聽，原來是打了勝仗。
進了大屋，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桌子上擺著兩個血淋淋的人頭，一個是老頭，還有個年輕人，眼珠子掙得大大的，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死的很慘。
我看的有些不舒服。
崇日披著盔甲，帶著一身的煞氣。他指著這兩人，問：“你認識他們嗎？”
這就為難我了，我雖然也算是個修道人，但根本沒有跟啥人打過交道。崇日沒有為難我，拿出些東西給我辨認。
桃木劍，符紙，硃砂，都是一些不錯的貨色。
如果拿給費老看，估計他能瞧出端倪。我就不成了，只能粗略地說了幾句。崇日拿出兩本書給我，說：“辛苦你了，這兩本書是修道人的，你拿去吧，我留著沒用。”
我翻了翻，就有些吃驚。
居然是正經。
現在修道人出世也積極，經常有大師傳授氣功和修煉的法門，十有八九都是一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就算有些乾貨，也是少之又少。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這樣的決心和毅力都沒有的話，談什麼修煉？
葉牧教我修煉時，從早枯坐到晚，背誦道門的各種經典，還特別的嚴厲，一點都不肯讓我懈怠。伯玉根跟我提過，他冬天修煉時，從小就要光著膀子滿山跑。
知道挑不出好弟子，也沒人會真的下苦功夫，就更加不會把真本事教給別人。
給你看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副經。
正經才是秘傳。
只是各派的經典雖然寫在紙上，但拿到了，也沒有用。
表面看起來，句語通達，字字珠璣，但裡頭夾著很多的黑話和暗語。沒有師父的教導開解，照著上頭修煉，只有走火入魔的結果。
人家一番好意，我總不能推拒。
“能不能把他們好好安葬了？”
崇日皺起眉頭。
“陰陽有別，鬼物不能害人，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活人。他們在黃泉路上作祟，壞了秩序，殺了許多無辜，死的不冤枉。”
他這話說的有道理。
修道人如果要辦事，會燒陰墳紙，自然有鬼物供他們驅策。
“我沒說你殺的不對，死者為大，留個全屍才好上黃泉路。”崇日點頭答應了。
等屍體運來時，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鬼物對他們沒有好感，自然不會好好對待。我找來針線，臨時充當了一回二皮匠，把腦袋給繫到脖子上。
身體上也多有破損，有的指頭斷了，腳掌也分了家。這是鬼物把火氣撒在屍體上，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何苦來哉？”我心裡嘆息。
要是從前，碰到死人的話，我肯定有多遠走多遠。現在學了法術，覺得活人和死人也就一口氣的差別。經歷了這麼多事，也許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心裡突然就跳出一句話。
“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
趕山經裡認為，人生來就有陰陽二氣，通曉七竅，所以生來就成為了萬物靈長。但這也是一個桎梏，有陰有陽，就意味著有生老病死。
大道漫漫，還沒尋到，就要死了，何其不甘？
修道的法門裡，有許多延壽的方法，得了道的老者面如嬰孩，活個白多歲不是難事。還有人另闢蹊徑，從死後著手，繼續修道，又分出了屍道和鬼道。
趕山，就是送葬的意思。
裡頭記載著許多研究屍體的門道，認為人死猶如新生，不但有著勝過嬰孩的大人身軀，還絕斷了陰陽氣，資質更佳。
我手上就慢了下來，看著兩個道人的屍體，就不免帶上了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