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身佈局(1 / 1)
朱鈴一愣,她並沒有弄清楚父皇話語裡的意思。
等她想要從燕王眼神之中看個分明時,眼前的帝王眼神裡中唯有數不盡的寵溺與疼愛。
就像是尋常人家裡的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這在帝王家中少有的溫情,除了朱鈴外,從來沒有其他皇子能在燕王身上感受過。
這位將整個大燕江山從內憂外患中拯救出來,穩坐在王座上數十年之久,歷經滄桑故事的王者,即便身患重疾,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威嚴莊重的模樣。
唯有在朱鈴和她孃的面前,才會有這般平易近人的神色。
他抬起滿是皺褶的手,輕輕替朱鈴撩起落在鬢邊的髮絲,語氣輕柔得像是擔心嚇到她一樣。
“小鈴鐺,你想不想要坐上那把椅子?”
燕王的短短的數個字組成的話語在朱鈴的腦海裡翻江倒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燕王,看見了他眼神裡的篤定,不由得嚥了一口氣。
這絕不是一個英明的君主會做出的決定,縱觀大燕歷史向前推進千年,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位可以當政的女帝。
這個男權至上的時代,能夠像是朱鈴,韓幼晴這般瀟灑自在的女性已經算是特立獨行的存在,大多數的女子如今早已嫁作人婦,在家中相夫教子,每日操持家務,計較著日日夜夜的吃穿用度。
就連能夠進入書院裡唸書的女子都是少數,即便是平川公范家這般豪門大族,也不過是為範萌萌在家中開設了一個私學,請來了幾位私塾先生授課,教授的也不過是些簡單的史書典籍,琴棋書畫。
更多的反而是女紅等陶冶情操的東西。
朱鈴完全沒有想到燕王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猶豫了片刻,佯裝俏皮的樣子說道:“可我已經坐過了啊,父皇您忘記了?我七歲那年死活要去那張椅子上坐,還是你把我放在上面的,那椅子就是大了一些,硬邦邦的坐著可一點都不舒服,咯得屁股疼!”
燕王笑了起來:“別裝模作樣的混淆過去,以你和你娘一樣的機靈勁,能不知道朕說的是什麼?”
人就是這樣,對於自己真心親近喜愛的人,這樣試圖佯裝充楞,矇混過關的表現反而成了機靈的表現,可若是將同樣的事情放在大皇子幾人身上,恐怕就成了另一種說辭。
見朱鈴沉默不語,燕王嘆了口氣,說道:“朕知道大燕之前從未有過女子監國的例子,以前雖然是朕有意放縱老大,可將來是否會將你拽入泥潭之中,父皇實在難以預料,朕這輩子自覺行事無愧天下,就連自己這條性命,也可以用來成全未來大燕百年國運,可唯獨對你,朕是實在放心不下,生怕老大執掌一國之後,讓你受到傷害。”
朱鈴有些愕然,不知為何燕王會有此想法。
她身為一個女子,雖然貴為長公主,可卻威脅不到朱釗登上龍椅,怎麼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可倏然一想,突然意識到燕王所說何事。
前兩年她將要成年時,曾有數國使節進京,以兩國邦交或互不相犯的條件為由,求娶她。
當時數國使節進京的馬車陣仗之大,引起了整個燕京的轟動,就連南方蠻國和北方部族之主也有人進京。
那時候全燕京的女子都羨慕極了朱鈴,覺得她能被各國帝王相中,一定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朱鈴曾經記得,那時候的燕王臉色鐵青,不顧群臣勸誡,將那些商議議親的使節統統趕出了燕京。
這位一輩子都在為了國家捨棄了許多的帝王第一次拒絕了那些有利於大燕的條件,甚至不惜拖著病軀,咆哮群臣,直言自己的女兒朱鈴寧可嫁給個心儀的平凡人,他供她一輩子榮華富貴,也不會將自己的女兒當做籌碼賣了。
甚至為了此事,還在南疆多次發生了戰事,直到一年前才漸漸平息。
燕王看到朱鈴若有所思的模樣,說道:“父皇在這宮中待了一輩子,怎麼會不知道這天底下所有女人爭破了腦袋都想擠進來的後宮其實就是一個困住鳥兒翅膀的囚籠,你這樣的性子,若是去當了和親公主,怕是我死了都得在棺材裡擔驚受怕,走得遠了我想託夢去看看你怕是都不行,但老大可不會像朕這樣寵著你,他若是當了皇帝,為了南方太平,定然會將你當做籌碼嫁出去,就算他如今還沒有當上皇帝,你府裡那幾個內應也能看出他對你多有想法,你說父皇能放心得下?唯獨有一個法子,能夠讓朕放心。”
燕王如此言明關心,可見護雛心切,言語之中也多有誘導試探之意。
而他說的法子,朱鈴自然心知肚明。
可朱鈴卻沒有接過話茬,而是眉頭一皺,嬌嗔道:“父皇不許說死字。”
這番法子在朱鈴看來,其實並不可取,她身為女子,先不說單憑一紙詔書,如何能夠把持朝政的群臣支援,單說自己的能力是否真的能夠延綿大燕江山,就還是兩說,自然不敢輕易答應下來。
“哼,生老病死本就是事物興衰規律,父皇自然也一樣,待我死後地裡一埋,又與尋常枯骨有何異處?如今唯獨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江山社稷。”
見朱鈴依舊不願深談此事,燕王也無可奈何,只能說道:“罷了,既然你不願意,父皇也不會勉強你,到時候朕想想別的法子護住你便是。”
父女兩人有意不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談了一些近日的事情後,朱鈴見燕王體力漸漸不支,眼睛開始昏昏沉沉,幾次說話都沒有應答,怕是睡著了過去,便起身替燕王蓋上了一張薄毯後,輕聲告退離開。
待朱鈴離去,燕王又睜開了眼睛,像是強忍了許久似的,費力地咳了起來。
書房的書櫃移開,一位身著華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人急急忙忙從其中藏著的暗房裡奔了出來,從懷中掏出一瓶藥丸遞給燕王。
燕王幹服下藥丸,神色漸漸好轉,抬起頭來看向那中年男人,說道:“鈴兒她果然不願意。”
那中年男人苦笑一聲,說道:“鈴兒是我這個當舅舅的看著長大的孩子,她從小就沒有野心,和範丙那混球撒野慣了,陛下陡然和她說出這般驚駭世俗的想法,她能願意才見鬼了。”
這個男人赫然便是幾日前曾秘密入宮見聖的平川公範斯擇。
燕王閉上了眼睛,悠悠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斯擇啊,朕也沒有辦法啊,四年前那件事情越查越是觸目驚心,姬家連皇后和朕都敢下手,如今更是將手伸到了鈴兒那裡,這般狼子野心,朕忍了整整四年!”
燕王越說,語氣越是狠厲,與先前面對朱鈴時那般慈祥溫和的態度判若兩人,吐露出來的話語內容更是令人咋舌,與朱鈴所說時更是有著甚多差異。
他惡狠狠地說道:“你們幾個總是說讓朕再忍忍,可朕要忍到什麼時候?朕可以為了江山社稷,為了我大燕百年興盛而死,換一個更好的上來坐那張椅子!可朱釗他是更好的選擇嗎?那樣的行事作風,再加上姬家在旁輔佐,真能給我大燕延續百年盛世嗎?朕說的話怕是連鈴兒都騙不過去,難道還能騙到你我?難道朕真的沒得選了,只能讓老二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庸才繼承我大燕江山,把朕辛辛苦苦穩固的江山再送出去?”
範斯擇苦笑一聲,說道:“陛下何必動怒,您不是說好了今日不過是試探鈴兒口風,為後續計劃做足準備嗎?”
燕王恍然,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說道:“是了,是朕失態了,只是想到姬家所作所為,朕就恨不得把他們滿門抄斬,可偏生還得當著鈴兒的面假裝並不知情,實在讓朕憋得難受。”
範斯擇說道:“陛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鈴兒一直都是個有主見的孩子,有些事情您現在親口告訴她,也並不能讓她當場做出我們想要的決定,反而知道得越多,對她越是不利,唯有等她自己慢慢察覺真相的過程中,步入局中,才能順理成章的得到您想要的結果,這不都是咱們早就預料到的麼?”
“呵,佈局佈局,朕為這大燕下了一輩子棋,布了一輩子局,到頭來還要用一條命來布這最後的局,只是可惜了這大燕天下黎民百姓,未來數年怕是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