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說書人說書又渡人,眼口鼻三處皆天意(1 / 1)

加入書籤

上回書說道,陳鬼臉孫乞兒二人遭遇造畜之法的伏擊。雖然僥倖逃脫,但還是迷失在錯綜複雜的山體溶洞之中。

“乾糧還有多少?”

“……唉,不多了,他孃的,沒想到這地界這麼大。”孫乞兒灰頭土臉,滿是狼狽的回答。

“火摺子也省點用吧。”

陳鬼臉一邊說著,一邊用短刃在沿途的鐘乳石上,劃上了一道標記。

只是在那標記之上,還有三四條同樣的短刃劃痕,深深淺淺,長長短短。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將這條路走了好多個來回。

饒是如此,這鐘乳石的前方,依舊分散出十多條未曾探尋的岔路,每條岔路又通往上下左右不同的方向。

“這鬼地方真是好比那盤絲洞、八卦陣,走個幾十年也走不出。”兩人已經記不得被困這裡多久,可能是幾個時辰,亦或是幾個日夜。

孫乞兒精神明顯有些崩潰,滿嘴說著一些喪氣話。雙手抵在溼滑的石壁上,細小的水流有的從頂壁淌下,有的從石縫中滲出,經由孫乞兒五指的指尖,分流成數條支脈。

“歇息一會吧。”

陳鬼臉看孫乞兒的狀態不佳,知道再這樣無頭蒼蠅一般的走下去,只會枉費體力,不如原地稍事調整。

孫乞兒分了最後的乾糧,陳鬼臉卻無心進食,只是走到旁側,捧起地下泉水飲了幾口。

平靜的泉水在陳鬼臉的手掌觸碰下,蕩起無數波紋漣漪,將他的鬼臉面容,晃動的聚聚合合。

陳鬼臉心中堵塞,猶如骨鯁在喉,不由暗歎:

“此行秘寶沒有撈到,何不鳴也沒剷除,反倒是被囚困於此。再走不出去,那就要搭上我兄弟二人的性命……本是討飯的命數,哪有大富大貴的財路、懲惡揚善的運勢……”

陳鬼臉的思緒斷斷續續,可那一汪泠泠泉水卻逐漸平復,如銅鏡般映著陳鬼臉的面容。

“陳續你命裡本是庸庸碌碌,唯獨生了這般面孔,竟能博得天大機緣。”

“貧道不妨點撥你一場,至於你能領悟多少,就全憑自身造化。”

“城外小碭山之上有座龍王廟,廟下藏著一處不世秘寶,此寶可助你逆天改命,成就莫大機緣。”

冥冥之中,回憶如潮水般決堤而出,竹劍真人當夜在鴰子溝亂葬崗之中的言語迴盪耳畔。

陳鬼臉對著倒映中的另一個自己,喃喃低語道:“真人,我的這般面孔,自幼就遭人嫌棄,受盡冷眼。我恨不得將這臉皮刀割火燎,你為何卻說我藉此能博得那天大的機緣因果?”

陳鬼臉捧起一汪泉水,潑到自己臉上,那暗紅胎記又明瞭幾分。

無數兒時回憶,藉著那分明面孔,呼嘯而出……

“我聽我爹說,自古都是大奸大惡之人才在臉上刺配流放。你是不是也是大惡人啊?”

“何止是大惡人,那是上輩子做盡了壞事,被閻王老爺蓋了喪門印,才讓投胎轉世的。”

“哇,果然是個喪門星,我要是長成這樣,乾脆就一頭撞死算了。”

幾個孩子在巷子裡圍著兒時的陳鬼臉指指點點,言語中滿是戲謔嘲諷。

陳鬼臉從小就過慣了狗攆人嫌的日子,可心中只有一股子勁頭,那就是反抗。

聽了幾個頑童的話,當即就撲將過去,和幾個孩子纏鬥在一處。

“都給老夫住手!混頭潑皮,妄生事端。要是再打,老夫就給你們統統送去官府衙門!”

巷子裡,忽然從茶館的偏窗戶裡探出一個老頭的腦袋,對著一眾頑童又喝又哄,聲音雖是沙啞,但氣出丹田,絕對是個嘴上功夫了得的人物。

幾個頑童聽了官府衙門,那是拿人問罪的地方,當然心中膽怯,忙不急的丟下陳鬼臉,哄散而去。

這老頭,便是漱玉茶樓的說書人盧老爺子,行里人稱盧大書。

只因此人早年間,混跡津門勾欄瓦舍,憑著一肚子腹稿,可謂開板就唱,張口就講。而且說的都是些旁人學不得的大書大傳,故而才有了盧大書的綽號。

只要盧大書扇子一展,醒木一拍。在津門道里,那可謂是萬人空巷;勾欄瓦舍,那也是一座難求。

就連同行中人也對盧老爺子無不敬佩,更有贊曰:“胸中藏著百千甲,繡口一吐十萬兵。”

可好景不長,世事難料。隨著清廷覆滅,外族入侵。津門憑著水旱碼頭,交通便利。一時之間竟被列強割據劃分,冒出了無數洋人港、租借地。

還有一些外族蠻邦的領頭參事,憑著手中特權,大行其道,不所不用其極。

甚至聽聞津門盧大書的名號,非要請他去說書講古,品品中州的古往今來。

盧大書當然一一憤然回絕,堅決不與外族為伍。

《紅樓夢》判詞有言道:“太高人慾妒,過潔世同嫌。”

盧大書也因此遭人暗中算計,竟趁其不備,在其常飲的茶碗之中,下了一服“啞巴藥”。

幸好盧大書只抿了一口,就察覺味道不對,當即知道自己觸了蠻夷的黴頭,這才籤派宵小之輩下毒陷害。

於是連忙收拾行李細軟,逃出津門,來到了齊魯之地——迎聖城。

可“啞巴藥”的毒性已入喉嚨,就算沒把嗓子毒啞,也落得個聲線變調,猶如公鴨。

剛入迎聖城的盧大書雖是悲憤填膺,可一介說書講古之人,又怎能改變動盪時局。

只能在城中找了個偏僻地界,用全部家當開了一家漱玉茶樓,聊以謀生。

至於為何不叫別個名號,而叫漱玉茶樓?

只因北宋女詞人李清照,著有一詞集,名曰《漱玉》。

她之一生,也是因靖康之變,時局動盪,一路由北向南,只為求得安身立命。此番境地,就如盧大書無異。

故而名曰漱玉茶樓,實則暗懷己傷。

盧大書平日裡在茶樓開書講古,賺些小錢餬口謀生,可沙啞嗓音卻遠不如當年。

這日無事,偶聽茶樓外,弄堂中,幾個頑童先是罵了一些“閻王刺配”“孃胎癩子”的難聽話,又和一鬼臉小兒糾纏一處。

雖說鬼臉小兒極力反抗,可終究勢單力薄。

盧大書這才開啟窗欞,一聲怒喝,驅離頑童。

盧大書見這小兒也是可憐,特別是眼神渙散,已然無光。

於是心有不捨,對其說道:

“近日老夫要開講一部大書,名曰《綠林水滸》。”

“你可在茶樓欄杆之外聽老夫講書。”

“書中有武松、盧俊義、楊志等人物,哪個不是頂天立地的真英雄,大豪傑。而且他們都是和你一樣,臉上都有刺配汙物……”

說道這句,小陳鬼臉的眼中這才有了莫名閃爍,抬頭問了一句:“真的嗎?”

“那還有假?你明日且來聽聽便是。”

從此之後,每到盧大書開講之時,都是將茶館一側窗戶大敞,接著驚堂木一拍,小陳鬼臉準會按時到窗外候著“偷”聽。

哪怕餓著肚子,哪怕被人冷眼。那書中無數的豪傑人物,都給了小陳鬼臉無窮力量。

楊志窮途賣刀、武松景陽打虎、岳飛精忠報國、關羽威震華夏……

地下溶洞中的陳鬼臉回憶到此處,對著泉水倒影,已是淚流滿面。

忽然,溶洞中盤根錯節的路線,好似浮現在水中。

剛才沿途做的無數標記,現在再看,竟然有幾分熟悉。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如竹劍真人所料!”

陳鬼臉猛然之間,彷彿一朝頓悟。

只因他這時分明看得真切,那胎記之上無數細小血管交錯。

就如同地下水脈溶洞的地圖!

雖說鬼麵人見人嫌,可就是因為有了它,才不至於在風雨飄搖的年代,染上福壽膏,拉去結幫派,也沒搶也沒奪。雖身無分文,起碼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也正是因為這副鬼臉,今日在山體溶洞之中,還埋了這樣天大的因果報應。

那駭人的胎記遍佈在陳鬼臉的半張臉皮,連線著眼、口、鼻三處。

正對應了小碭山地下的三處要害。

陳鬼臉當夜習得《蟲經》之時,原本不甚理解的幾處,此刻也清晰明確。

“眼似明鏡,猶如肝膽,聚財聚勢,意為機緣。”

“口為幽冥,上通環宇,下至無窮,意為深淵。”

“鼻如靈息,一呼為陰,一吸為陽,意為生機。”

這溶洞裡的迴環迷宮,常人一輩子也無法走出。

也只有陳鬼臉,仗著臉上的胎記地圖,才能窺探其中奧妙。

眼,是機緣秘寶。口,是深淵之淵。鼻,是溶洞出口。

“孫兒,”陳鬼臉連忙拉起孫乞兒,興奮道:

“跟我來,我知道這鬼地方的路數了。”

要說“人生在世,苦難二字。”但誰又知道,今日之苦難,是否是明日之因果。

正如大文豪蘇軾夜飲東坡,歸來時卻被家童鎖在屋外,敲門不應,只得獨自倚杖聽江。

如此境遇卻寫下了曠世名篇,其中一句曰:“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時候不早,話到此處。

至於陳鬼臉頓悟鬼臉奧秘之後,又有何等驚險歷程,且留下回分說。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