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丁姥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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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愈加大了,泠洌透體的寒風呼嘯而來,狂亂而去。尹浩被衙役們拉著,眾人頂著大風,艱難的在結滿碎冰的街道上行走。尹浩被眾人拉得跌跌撞撞,口中兀自喊著:“冤枉,冤枉。”只是聲音已越來越小。

張二爺在一旁舉著袖子,擋著那割面的疾風,聽他不斷喊冤,轉頭道:“兔崽子,你叫個屁,叫破天也沒人理你。待會見了縣太老爺,我看你怎麼叫!”說著一甩袖子,立時臉上一片冰寒生痛,禁不住又罵道:“這鬼天氣,冷得邪虎。我說這些窮骨頭也真禁得起凍,怎麼這數九寒天,沒把你那老孃凍死了帳?”

尹浩氣憤填膺,怒髮衝冠,一時拚命掙住,眾差役腳下一頓,竟都被拖得停下了腳下。只見他怒目圓睜,向著張二爺狠狠呸了一聲:“你這狗奴才,狗嘴裡真吐不出象牙來!你這般冤害我,我娘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定會與你拚命!”張二爺大怒,一步躥過來,作勢欲打,不料腳下滑溜,這一下沒站穩,竟哧溜一聲摔倒在地,手舞足蹈的滑出老遠。

街旁本稀稀拉拉站著一些看熱鬧的閒人,這時見了張二爺的熊樣,頓時哈哈大笑。眾人鬨笑聲中,衙役們將張二爺扶了起來,張二爺一身鮮亮長袍摔得泥一塊雪一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兩隻手也在冰上劃出血口,歪著嘴巴道:“兔崽子,你還嘴硬,看你硬得到幾時。”說著又要伸手來打,不防腰已是扭了,一動彈便疼得呲牙裂嘴,只得罷了。

眾衙役中有得了他好處的,也來獻著殷勤,過來將他扶著,張二爺立時臉上堆下笑來道:“眾位兄弟辛苦,咱們得趕緊走,到了縣城,張二請諸位喝酒。”衙役中一個頭目模樣的說:“這不勞你吩咐,咱們知道的。大老爺那裡也等著呢。”又回頭喊道:“兄弟們,加把勁,走快點。”眾人鬨然答應,頂著寒風,拉著尹浩快步去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寒風沒有一絲減弱,反而小鎮上到處都是大風肆虐的嘶吼聲。朱員外家的後門這時輕輕開啟,一個粗矮的身影悄悄探身出來,四處望望見沒人,便提著一包東西急步往街尾走去。雪光對映在他身上,一身打了補丁的夾襖顯得半新半舊。

路邊尚有一兩個閒人,還在談論剛才尹浩被鎖走的事,講得唾沫橫飛,忽然看見這人走過,便大聲招呼道:“咦,那不是朱員外家的老王嗎?老王,你這是到哪裡去啊?走得這麼急。”老王唔了一聲,也不停步,只低頭快步前行。那幾個閒人見他不應,又繼續縮在簷下眉飛色舞的高談闊論,間或有人高聲罵一句娘,說了一陣,也都散了。

老王走到尹家院門口,四處望望見附近無人,便停下腳步,壓低嗓子叫道:“尹家嫂子,尹家嫂子……”裡面黑越越的沒人回應,他略一猶豫,伸手輕輕推開院門,悄悄走了進去。院子裡凌亂不堪,雪地上遍佈腳印,一支衣杆橫在院中,空蕩蕩的在風中搖晃。老王顧不上注意這些,幾步走進屋裡,屋裡光線昏暗,靠著屋外雪光反射,模糊中只見一個人影躺在床下。老王湊近看時,正是病中的尹包氏,此時已是氣若游絲,渾身冰涼。他忙將尹包氏扶到床上,取棉被緊緊蓋住,這才打燃火石,點著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燈光裡,老王見尹包氏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他卻不懂醫術,只急得團團亂轉,自言自語道:“我來遲一步了,尹家嫂子如今這樣,這可如何是好?”

忽然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快燒薑湯,和著幾塊老薑片,喂她服下。”老王大吃一驚,猛回頭道:“什麼人?”那聲音咳了兩聲,門輕輕被推開,現出一個老態龍鍾的身影,正是丁姥姥。老王也自認得,驚道:“丁姥姥,你到這裡幹什麼?”

丁姥姥微微一笑道:“你到這裡幹什麼,我便到這裡幹什麼。只是我也來的晚了,不料尹家媳婦成這樣子。唉,真是可憐。幸好老身又去山上採了幾味藥來。王家大哥,你快去燒一碗濃濃的薑汁,煮一些稀粥,我先喂她喝下。”老王緩過神來,又有點狐疑道:“丁姥,你會醫術?倒是沒聽人說過。”丁姥姥道:“那也是久病成醫,你看我這身子,吃了幾十年藥,自己也懂了一些了。”老王點點頭:“那行,你老人家先看著些,我這包裡就帶了一些作料,燒個薑湯容易。”說著往廚房去了。

丁姥姥嘆口氣,坐在床前閉目給尹包氏號脈,初時面上尚是平和,不久愈看愈驚,臉上皺紋也是堆在一起,兩條眉毛緊緊擰了起來,自語道:“這脈象如此兇險,卻是老身平生未見,只怕是受這氣一激,病灶轉移,已經病入膏肓了。”說著長嘆一聲,兩手顫抖著縮了回來,將背後一個小包解開,倒出裡面幾味藥草,只看著呆呆發怔。不多時,老王已經快手快腳燒好薑汁遞了過來,又急急回去煮粥。

丁姥姥定定神,將尹包氏半身扶起,拔下發上銀簪,撥開她緊咬的牙關,把薑汁喂她喝下。不料這次卻全無功效,尹包氏仍是昏沉,丁姥姥按住她脈時,只覺脈象散亂無比,竟比剛才還要兇險。丁姥姥大驚,忙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包,解開時現出一包銀針,她捏起針腳,手如疾風,快速絕倫的將十三根針全數紮在尹包氏身體十三要穴上。接著又從小包裡掰出一塊艾香,分捏成小塊將香團糊在針腳,然後將艾香點燃。

不一會兒,屋裡瀰漫著一股股濃濃的藥香,十三處煙火明滅閃爍,激得針頭所扎皮膚一陣陣顫動。丁姥姥等了一會,再把脈時,覺得脈象已被自己這套銀針壓得平和了許多,病氣絲絲抽離,但尹包氏仍然沒有醒過來。丁姥姥捏起手指,默默計算時辰,又轉頭望著窗外,見天色漆黑,風寒甚重,陰氣如潮,正是病人大凶之時。她一咬牙,輕輕從腰上解下一個小包,一抖手將小包開啟,裡面露出一個晶瑩透明的瓶子,瓶子裡密密麻麻擺著九根金針,針頭甚鈍,針尾有孔,針身粗大,油燈下金光炫然,一根根如同金色朝霞般璀燦奪目。

丁姥姥望著這九根金針,恍然如同見到了心目中的神明,滿臉虔誠,神情激動。忽然她運指如風,將九根金針盡數夾起,一揮手,九針齊齊刺入尹包氏緊要穴位中,接著又伸手將幾味藥夾在一起搓揉,內力潛運,片刻間掌中熱煙嫋嫋,藥汁一滴滴落入碗中,待積滿一碗,丁姥姥卻不餵給尹包氏,自己一仰頭將藥全部喝下。老王這時恰將一小鍋熱粥送來,見丁姥姥這般舉動,甚是不解,轉頭見尹包氏身上遍插金銀針,更是吃驚,他結結巴巴道:“丁姥,這這這針是你插的?這麼多金針,怕是有二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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