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審案(1 / 1)
丁姥姥喝下藥汁,也不去理他,自顧自潛運內力化解藥氣。老王見丁姥姥不說話,便小心將熱粥放好,扎手站在遠處,一時驚奇,一時疑惑。卻見丁姥姥忽然劃破中指,登時血珠一滴滴滾落出來,她將中指按在那金針尾上,任那血珠慢慢滴入金針,又從金針滴進尹包氏身體裡。丁姥姥輪番劃破指頭,片刻間九個指頭均已出血,每個指頭按在一根金針上,血液不停從指頭流淌進尹包氏身體。不過一盞熱茶功夫,床上尹包氏已呻吟出聲,丁姥姥卻面如白紙,氣喘咻咻。
老王雖然疑惑,卻看出端倪,知道丁姥姥是在用高深的醫術為尹包氏治病,這時見丁姥姥搖搖欲倒,忙上前扶住。丁姥姥喘了口氣,取回金銀針,將指頭包紮了,回身道:“尹家媳婦病勢沉重,眼見不治,老身不得已,用了失傳禁用的‘九針移魂大法’,將自身精血與藥力一同度給了她。這法子雖然有奇效,老身卻大耗元氣,需得一段時間恢復。”說著望見那枝柺杖放在床邊,伸手欲拿,又慢慢縮回手去。
老王以為她此時無力拿動,便伸手取了過來遞給丁姥姥,丁姥姥卻不接,只搖搖手道:“這柺杖是我先祖所留,老身現在拿著也沒用,就留在這兒,若是尹家小孩兒回來,就說是丁姥姥要他好生保管著。”說著一陣猛咳,忙掏出手巾捂著嘴,鬆開時,見那巾上血紅一片。她將手巾摺好揣回,站起身緩緩而去。老王要伸手扶時,丁姥姥搖頭不語,走到門前時欲言又止,慢慢出得門去。
老王目送丁姥姥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回過頭來,見尹包氏已經緩緩睜開眼,卻似什麼也看不見,只探手在空中摸索。聽到老王走動的聲音,尹包氏聲音微弱說道:“是浩兒嗎?你回來了嗎?剛才那些是什麼人,怎麼要抓你走?”老王坐到床邊,低聲答道:“尹家嫂子,是我,我是老王。”尹包氏慢慢縮回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是大兄弟啊。多謝你來看我,我那浩兒呢?他怎麼了?”
老王見她滿面希冀,不忍直說,只道:“浩兒沒事,是官差抓錯了人,又放他回來了。他見你病情沉重,所以請我和丁姥姥來看你,自己上山採藥去了。”尹包氏精神微微一振,說道:“多謝二位了,包娥感激不盡。怎麼沒聽到丁姥姥的聲音呢?”老王回道:“你剛才病得很厲害,丁姥姥用了什麼九針什麼大法,大耗了元氣,已經走了。尹家嫂子,你的眼睛怎麼了?”尹包氏搖頭苦笑:“我聽到浩兒被人抓走,心中一急,就看不見了。”說著兩行渾濁的眼淚從空洞無神的眼睛中慢慢淌了出來。
老王瞧著一陣心酸,安慰道:“現在浩兒沒事了,嫂子你也要多寬心,我給你熬了粥放在桌上,旁邊有碗和筷子,你餓了多吃一點。這時辰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免得別人猜疑。”尹包氏連連點頭道:“大兄弟,可真是多謝你了。你快回去吧,我不餓,我等浩兒回來再吃。”老王又是心酸,道:“我先走了,得空再來看你。”說著站起身來,又道:“丁姥姥臨走時,將柺杖留給浩兒,說是讓他好生保管。”他見尹包氏點頭,忽然記起一事,拍頭道:“對了!看我這記性,尹家嫂子,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老王又坐了下來,低聲道:“今兒我在打水時,聽員外在花廳裡自言自語,說什麼你家衣服什麼土地之類的。我躲在屋角仔細聽了個明白。你知道朱員外為什麼經常要你洗衣服,這次又為什麼把那件石青長袍給你洗?”尹包氏聲音微弱道:“是朱員外發了善心,見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所以給我找了個事做。”
老王憤然道:“他是見你孤兒寡母的好欺侮!這個老王八蛋,一面把他那件石青長袍拿給你洗,一面又派張二那個狗東西把衣服偷走了,卻栽贓給你家。那衣服只值七八兩銀子,他愣說值十兩,要你家賠。”尹包氏大驚,急道:“這是為什麼?”老王嘆口氣道:“我聽那老王八蛋說,原來他找算命先生看過,這輩子命中沒有仕途,當不了官,是因為祖上風水不好。又說你們家這塊屋基很得風水,將來要出將相的,所以要弄到手來。”
他見尹包氏尚是一臉驚容,又道:“他是不是找人說過要買你這塊地?”尹包氏說:“是啊,朱……員外說過好幾次,要拿這塊地,可是我爹也通風水,在世時就說過,現在受窮沒什麼,這塊地說什麼也不能賣。前幾年你尹大哥過世,我就將他葬在了屋後,所以盼著浩兒多讀書,以後就能靠著當個一官半職呢。”老王搖搖頭說:“那老傢伙忒狠毒,見買不下來,就弄出這個計來,現在把浩兒抓起來,關在縣衙裡,就是要把你家逼走,把地賣給他。”說著嘆道:“這個老王八蛋,我下次做飯,一定要在菜裡給他放幾個臭蟲。”
尹包氏睜大眼睛,慌問道:“你不是說是官差抓錯了人,浩兒已經回來了嗎?怎麼剛才又說浩兒被抓到縣衙了?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說啊。”老王見說漏了嘴,支吾著不肯實說,奈何尹包氏已經猜到,不由又是心痛氣急,一時淚如雨下,神傷不已。
老王見尹包氏這樣子,心裡甚為難過,見久坐無益,便起身要離去。就在此時,忽然外面傳來拉拉雜雜聲音,他忙拉開門一看,雪地上映著一片通紅,院外幾個黑衣人見有人出來,忙慌張逃走。老王見狀,跑到院裡抬頭一看,夜色中,幾個火把在屋頂上熊熊燃燒,已將頂上屋樑燒得畢畢剝剝,漸漸旺盛起來。想來那火把是浸透熟油,故此能在數九寒天,冰瓦雪頂上燒得起來。
老王大驚,慌忙就地上撿起一把大掃帚,拍打矮屋頂上的火焰,但剎那火勢已大,只好大喊道:“快來人啊,走水了!走水了!”喊了幾聲,四鄰沸騰,眾鄰居夢中聽到失火,都從床上爬了起來,出門見火勢雄烈,便都端著面盆,提著水桶前來救火。幸得人多手雜,火勢漸被撲滅,但小屋中大部分物品均已經被燒成灰燼,尹包氏幸得老王扶著躲到屋外,才逃得一劫。
眾人焦頭爛額,不住口的咒罵那放火賊人,老王心中雪亮,卻因身在朱府,不好明說,只代尹包氏稱謝不已。眾人一時散了,尹包氏只聞著空氣中一陣陣焦臭味,欲哭無淚,慢慢蹲身摸索著在灰燼中翻找有用的物品。老王在一旁低聲罵道:“這個老王八蛋,居然趕盡殺絕,太過狠毒了,怎麼天雷不打死這壞蛋!”這時要走也走不得,老王一跺腳,拚著飯碗不要,陪著尹包氏慢慢整理廢墟。
尹包氏心中悲痛,卻強忍著沒掉下一滴淚來,這時慢慢摸索,忽然摸到了一枝竹杖,正是丁姥姥的柺杖,那竹杖已被火燒蝕小半,火燒處露出一角金絲。老王大奇,將柺杖接過來,慢慢將金線扯出,竹杖裡面竟是一幅金絲編成的小冊,上面寫著幾個小字:《醫聖筆錄註解》,幾個黯淡的金字古韻悠然。
衙內小廳裡,正是佳餚滿桌,觥籌交錯之時,聽得差人報說偷衣賊人帶到,當堂正令侯大老爺一張瘦臉上皺起了老大一堆紋路:“這半夜三更的,如此麻煩,先拉下去監著吧。”
旁邊朱員外忙道:“老父母,這事可緩不得,若是被別人知道了,可不好辦。若是要乾淨利落,就得越快越好。”
侯縣令打了個酒嗝,斜眼望著朱員外,也不說話,只是將一隻瘦骨伶仃的爪子伸了出來,把兩個指頭搓了搓,朱員外會意,忙點頭道:“老父母辛苦,朱八自然明白。”侯縣令嘿嘿一笑,這才整整衣冠,一拱手道:“如此,稍候。”便搖擺著上堂去了。
縣衙大堂上,“明鏡高懸”匾額高掛,兩旁惡狠狠衙役站滿,階上賊眉鼠眼師爺鵠立。侯縣令出了小廳,被屋外冷風一吹,慢慢酒力上來,瘦臉通紅,恰似猴屁股一般,便著兩個衙役扶著,慢慢搖到案後坐下,將紅眼一睜,把驚堂木一拍,尖聲道:“兀那賊人,你可知罪!”
階下眾人吃了一驚,有平日受人小賄,訛人錢財的以為是被大老爺查出把柄,個個膽戰心驚,手搖腿顫,有膽小的立時便要跪倒大叫“開恩”。旁邊師爺見狀,忙附耳道:“老爺,犯人還在堂外,還沒帶上來呢。”
侯縣令一睜猴眼,怒道:“你這狗頭,怎的不早說。”把手來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堂下並沒跪有犯人,方才卻是醉眼朦朧的緣故。於是一揮手,師爺喊道:“帶犯人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