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銀蛟十三槍(1 / 1)
眾匪嘻笑聲中,緩緩讓開一條道。崔猛扶著一瘸一拐的張九鶯,轉過屋角,到了大寨主的房間前。只見房門緊閉,窗上兩個破孔,房內一燈如豆,一個人影隱隱負手而立。兩人走到門前,頓覺一股無形的殺氣瀰漫在空中,忽然一片枯葉飄然墜下,竟是門前老樹被這殺氣浸淫,雖是盛夏,卻已枯萎了。
“進來吧。”那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崔猛自失的一笑,自己自詡膽色不小,剛才卻被這無形的殺氣嚇阻,想來連這“壯士”二字也不配當了。二人進得房裡,大寨主轉過身來,頓時殺氣消彌於無形,燈光映得臉上陰影重疊,仍然是一襲黑袍,頭上卻沒有那頂頭盔。他緩緩伸出手來,手上尚有墨跡,從容道:“你們是來殺我的?”張九鶯硬著頭皮道:“不錯!你為非作歹,死有餘辜!”大寨主劍眉一軒,忽又鬆開,踱到一把高椅旁,回首道:“其實不勞你們動手,我早就死了。”
崔猛愣道:“此話怎講?”大寨主負手長嘆:“七年前,單雄信就已經死了。那次洛陽之戰,若非義兄李績冒死放我,我早已是刀下之鬼。七年了,我雖然活著,卻如死了一般。”他慢慢坐下,油燈亮了一些,映得他臉上散發出了光輝,單雄通道:“我本是瓦崗的舊將,過的是打家劫舍的生活,後來為密公打天下,大小七十餘戰,嘿,卻是不曾嘗過敗績,人稱‘飛將’。後來密公失勢,我投奔王世充,洛陽一戰,殺得賊人潰不成軍……可惜援軍失利,賊兵合圍,最後力盡被擒……那一仗,我單雄信半生威名不再,後來僥倖逃得性命,就在這山上操起了老本行。”一口氣說了許多,單雄信又輕輕的咳了兩聲,顯見白若雲那一劍給他傷害頗重,此時傷勢尚未痊癒。一陣風透過窗紙吹進來,油燈火焰亂搖,單雄信臉上熠熠的光輝慢慢黯淡了下去。
單雄信見崔張二人似有話說,搖搖頭繼續道:“我每日與些收羅起來的瓦崗兄弟們廝混,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直到看到她……”他忽然轉過頭來,雙目炯炯的望著張九鶯:“你……你那師姐叫什麼名字?”張九鶯哼了一聲,顯得極不舒服,半晌才道:“叫白若雲。”
單雄信喃喃道:“白若雲白若雲,真是好名字啊,真象她,真象她。”他吐出一口長氣道:“她雖然刺我一劍,我卻並不恨她,是她這劍,把我刺清醒了。什麼功名富貴,什麼萬貫家財,什麼青史留名,什麼封王封侯,都是一場夢。我單雄信半生拚殺,可換來了什麼呢?再度落草為寇,重又據山作匪。這怕也是我殺人如麻的報應吧。”
他回過頭來,又望向崔猛:“你們剛才看到那……白若雲了吧?她來這兒,已是與我談了許久,她的武功不錯,口才也好,但最佳的卻是氣質,是那一種很深的感染力。我本是一腔憤怨,怨天不佑我,時運不濟,怨人不助我,同袍操戈,更怨李唐,害我英名付諸流水,躲藏山中。可是後來,她只是說,人都是天上的一顆星,也許是閃爍的寒星,也許是瞬間的流星,流星……”單雄信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一個鮮活真切的畫面,那個同樣美麗同樣白衣素潔的女子告訴他:你害了我一世,可是也誤了你一生。我就是天上的一顆流星,我只有一剎那的美麗,你碰著了我,我就會拉著你一起燃燒殆盡。那個白衣飄飄的女子,十八年前這麼說,十八年後,又是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告訴他:“你若是滿腔怨恨,只會將自已化成狂亂的火焰,燃燒殆盡。要遠離這個魔障,關鍵就在於你自己,懂得放棄。”
單雄信忽然高聲笑了起來:“我忽然明白了,這就是白若雲所說的,人生的真諦。懂得放棄,說得真好啊。沒有放棄,哪來新的開始,沒有放棄,哪有如意?”說罷他一振臂,那件從不離身的黑袍滑落在地,他卻再不看一眼,只雙目凝望著崔猛:“年輕人,你還不會懂,這兩個字有多麼的可貴。失去短暫的熱烈,才有永恆的光明。”他這時一身青衣,雖然有傷在身,卻是精神煥發,生機勃勃,月光灑落臉上,浮現出一種揮手辭別塵世的灑脫和豪邁。他轉過身去,指著桌上一個青布包袱說:“年輕人,我與你交過手,那一槍你能躲過去,靠的並不是運氣。假以時日,你也許又是一個單雄信,這裡的東西留給你,床邊那枝槍也送給你,你的錦繡前程與我不同。放棄這一切確實不容易,可是執著更難,沒有執著,哪來放棄?”
崔張二人一時如在雲山霧海,恍忽覺得單雄信說的蠻有道理,可是說不出來道理在什麼地方,只覺得這時的單雄信如同便要羽化登仙的術士,哪還有半點躍馬持槍,黑袍下槍如閃電的那種氣勢,不覺惘然起來。末了忽然聽到單雄通道:“崔兄弟,勞煩你把我對面的窗戶開啟。”崔猛這時半分敵意也無,伸手便開啟了窗戶。單雄信目光落在了崔猛那隻傷手上,嘆了口氣:“放棄豈是容易?剛才我見你們纏鬥,不合心中焦急,連放了兩支袖箭,傷到了二位,單某這裡賠罪了。”說罷一躬身,崔猛連忙抱拳躬身道:“單將軍,這點小傷對崔猛算不了什麼。”那邊張九鶯肚裡暗罵:這個單烏龜,嘴裡仁義道德,肚裡心狠手辣,害本姑娘腿上吃了這箭,那個崔石頭還說什麼不要緊,真要氣死人了。
單雄信不再說話,忽然彈身一躍,從窗戶中跳了出去,在半空兀自哈哈大笑,笑聲中透出一種解脫的歡愉。崔猛急往外看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屋正是臨著山崖所建,後窗外便是一片萬丈懸崖,單雄信那哈哈笑聲不絕於耳,在崖中反覆衝蕩。崔猛忽然心中一酸,這曠世名將終於放下一切,追尋自己的夢想去了。
張九鶯也是吃驚,忽然笑道:“這單烏龜定是被白若雲說得發了瘋,自己跳崖自殺了。我就說過,白若雲最會蠱惑人心的。”突然見崔猛怒目瞪視著自己,不由吐了吐舌頭,閉住了嘴巴。
崔猛怔然良久,回過身來,一心虔誠,將青布包袱慢慢開啟。面上掉出一封信,寫著“字留瓦崗眾兄弟”,上面墨跡未乾,顯是剛剛寫成。信下是一個鐵盔和一副沉甸甸的連環鎖子銀甲,做工細密精巧,正是單雄信的護身盔甲。甲下一本薄書,封面上並無文字,崔猛略一翻看,裡面記的卻是單雄信所練槍法,名叫“銀蛟十三槍”,配合單雄信平日所用的“銀蛟槍”,威力無匹,後面又有兩頁,寫的是馭馬之術和袖箭之法,崔猛知單雄信有心栽培自己,仔細將書收好。拿起那副鎧甲看時,張九鶯拐過來道:“這單烏龜的烏龜殼還挺結實耐看,崔哥哥你穿上了,肯定威風,也可以將外邊的小烏龜們嚇住,咱們才好脫身。”崔猛聽她說得有道理,於是戴盔披甲,全裝貫帶後一看,凜凜然正如率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一般,他拿起銀蛟槍,只覺輕重合手,正如為自己度身打造的一樣。想起書中幾個姿勢,順手擺了個架式,已把張九鶯看得雙目放光,卻又紅暈滿腮,嘴裡夢囈般喃喃低語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