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尹浩（1 / 1）
尹浩驚喜之下，雙手不禁輕輕顫抖。忙翻看小冊，只見金絲編成的書頁上，不知用的什麼藥水，寫著蠅頭大的正楷：“治傷寒時疫五六日以上，栝樓湯方：栝樓果一枚，黃芩甘草各三兩生薑四兩大棗十二枚柴胡半斤。”下面又寫著熬製方法：“以水一斗二升，煮取五升，絞去渣滓，適寒溫服一升，日三次。”
尹浩心中大定，見都是常見藥物，就是那栝樓果也記得有圖本。再往後細翻時，見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心得口訣奇方醫治方法，末了還有“五禽戲”心訣。心得口訣中多處提到“先祖醫神華諱佗”，顯是後人所留，也不知道是哪代醫聖所著，冊中自是凝聚了各代醫聖的智慧和心血。書中各種奇方匪夷所思，有用活蠍作藥引的，有用水蛭放血的，有用斷腸草粉末解毒的，光怪陸離，不一而足。後面醫治方法更見奇特，光是用針就有大大小小十餘種，《註解》中一種“九針移魂大法”，後面竟寫著“大耗自身精元，起白骨，生血肉，能有返魂回天之力。”
若不是已經看了《醫聖筆錄》，又知道是丁姥姥留給自己的，尹浩早就大搖其頭了，按這注解中所說，豈非世間奇症，無一不能破解了？他抬起頭，見娘雙目緊闔，面上神情暗淡，不由心中一動，既然用這注解之法能治得那時疫傷寒和多種怪病，只怕也能讓娘重見光明瞭。
旁邊老王見尹浩沉吟，急著問：“你看這上面金絲，能換多少銀子？”尹浩低聲說道：“老王叔，這書雖然值錢，但卻萬萬不能拿去換銀子的。這上面記的是萬古難見的醫術奇方，有了它，再兇猛沉重的病勢也是手到回春。再說了，如果拿去換了錢，只怕辜負了丁姥姥的一片心意。”
老王聽說是醫術奇方，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道：“這當然是好，只是……你們現下沒了房子，可怎麼過得？”
尹浩輕輕一笑：“這不勞老王叔費心。浩兒已經學了些醫術，明日到這附近山上採些藥來，賣到藥鋪裡，便足夠生活了。”老王濃眉舒展，笑道：“好好好，尹大哥一生英雄，後人也果然了得。”又轉過頭對尹包氏說：“尹家嫂子，這恐怕也是託你這塊地的福了吧。”尹包氏輕輕搖了搖頭：“原只盼浩兒能入朝做官，光宗耀祖，哪曾想是學的這個醫術？”言下有些抑鬱之意。
老王安慰道：“尹家嫂子，你這想法可卻錯了，入朝做官雖然是好，但俺聽那評書說了，歷朝歷代，當了大官做了丞相的，有幾個有好收場？大多是落得抄家滅族，好一點的便是流放到那些鳥不生蛋的地方。所以說，做個郎中也不是沒得好處，那個叫什麼懸瓶……什麼……”尹浩小聲接道：“懸壺濟世，普度眾生。”老王呵呵一笑道：“對，對。是這意思。俺沒讀過書，可聽老輩人說過，這醫術如神的郎中，可是見了皇帝也不跪的。”說罷哈哈大笑。
尹浩待他笑過，介面問道：“老王叔，你剛才所說‘託你這塊地的福’，是什麼意思？”老王皺眉道：“你這孩子，難道沒聽你娘說過？”尹包氏在旁道：“大兄弟，這事不怨浩兒，是我一直瞞著他，沒有跟他說過。”尹浩急道：“娘，這是怎麼回事，你也該讓孩兒明白啊。”尹包氏點點頭：“事已如此，便都告訴你吧。”
原來尹家祖居在這塊地上，一直不曾有什麼怪異之事。後來這祖屋傳到了尹風手中，家中稍裕，鄉下有薄田二十畝，迎娶了鎮裡私塾先生的女兒包氏。迎親那天，來了一個模樣古怪的風水先生，在這房前屋後足足繞了三圈，有人問他也不答，後來才突然叫道：“好風水，好可惜！”尹風急拉住問時，那人卻不說話，直看到主人足足給了兩貫銅錢，才開口解釋：“你一家人佔著這如此好風水，不知利用，太可惜了。你看那遠處五龍山上，五龍盤踞，龍頭東望，龍尾朝北，五爪四面落痕，原是有王霸之氣，只是五龍錯雜，又被西北王氣所衝，爪牙磨盡，所以成不了大氣候。”頓了一頓，又道：“可是這龍腹之下，你們這小潭鎮上可就不同，龍翼護佐，富貴凝聚，那一地脈到你這家口，正是到了爪牙所在，風生水起的時候。嘿嘿，這般算來，若是有人葬在此處，後代可是要封侯的！”
一席話說得尹風心中驚疑不定，可又喜不自禁，連忙請教如何遷墳。可那先生又道：“現下卻使不得，這地脈氣息還極重，你若這時遷墳，只怕要適得其反，祖先靈位也不得安寧。”說著又扳指捻鬚，微閉著眼睛，狀若沉思。
尹風見狀，一咬牙，又取出兩貫銅錢雙手奉上，他家本不富裕，這四貫銅錢摺合四兩銀子，是他辛苦勞作數年所得，若非是見這先生說得厲害，是斷斷不會輕易拿出的。
那先生收了銅錢，才又接道：“算來要再過二十年，這裡地氣稍稍減了些，便能遷墳。只是這所葬之人，也要合這裡地氣才行。”尹風問道：“如何才算合這裡地氣？”那先生點點頭：“這不難，把你祖宗八字拿來，我來推一推便知。”
一時推了，那先生站起來道：“這便是難，看來天下沒有容易的事情。”說著便要辭去。尹風拉住道：“先生，你還沒有說合不合呢。”那先生拱手道：“不說也罷。”說著忽然凝睇不動，直瞪瞪看了一會尹風，伸手道：“看你面相有異，把你的八字拿來，我便再幫你推一推也行。”待得推完，那先生嘆道：“可嘆，這風水應在你身上了。”說著不再理會尹風，飄然自去。
尹風從此鬱鬱寡歡，本是生性豪俠的一條錚錚漢子，終日以酒度日，家道由此淪落。後來亂世經匪，為救老王和幾個朋友，尹風挺身與土匪搏鬥，死在了亂刀之下。老王等人拚死將屍體搶回，家裡尹包氏和還只是三尺小童的尹浩哭得呼天搶地，按尹風生前的意思，將他安葬在了屋後。許多年過去了，沒見得有甚奇事，只是尹家從此沒有頂樑柱，尹包氏雖然日日紡車不停，辛苦勞作拉扯尹浩，家裡光景仍然一天比一天難過，以至於大冬天也要為人洗衣餬口。
尹包氏講到這裡，淚眼婆娑，抹了一把眼淚道：“幸虧你老王叔時時照拂，你也甚為懂事，雖然日子過得艱難，娘心中也欣慰了。”尹浩默默聽著，心中沉痛，低首不語。旁邊老王嘆了一口氣道：“若沒有當日尹大哥舍死相救，俺骨頭早就變灰了。尹大哥是代俺去死的啊！”說著也擦擦眼睛，又道：“浩兒，你可知道，就是為這風水，你們才引來這大禍的。”
尹浩張目驚道：“此話怎講？”老王搖搖頭：“你家的風水之事，不知怎的，被朱八這個狗東西知道了，他想佔了這風水，便派張二時時打聽，後來又曾託我說與你娘，說要出二十兩銀子將你們這地買下來，我一口回絕了。你孃的意思，也是按尹大哥生前所說，是萬萬不能賣這塊地的，這關係到你的遠大前程，甚至是尹家後代家道的。朱八見沒了門路，日日掛在心裡，今兒便是與張二設計陷害你們，又派人放火燒房，要讓你們家破人亡，這塊地自然就屬於他的了。”
尹浩怒髮衝冠：“朱八！我與你不共戴天！”抄起一隻木棍便要去拚命，尹包氏慌忙叫道：“浩兒！你這是去幹什麼？”伸手拉住他衣角不放，旁邊老王也將他緊緊抱住，勸道：“你這時去，只是送死，正中了朱八這個狗東西的圈套。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尹浩一震，想到自己一死不足惜，從此娘卻靠誰來養活？若是去打官司，那侯縣令擺明了與朱家沆瀣一氣，哪裡有得天理？只得扔下木棍，一時心亂如麻，淚如雨下。
鍋裡熱粥沸騰，漸漸溢了出來。老王將鍋取下，給尹包氏和自己盛了兩碗，又勸尹浩道：“你看，你那碗飯都涼了，快吃吧，吃飽了再作計較。”
尹浩心中悲苦，想到這朱八如此歹毒，設計陷害自己，使自己在牢中染上時疫，又派人放火燒房，為佔一塊地，竟要將尹家趕盡殺絕。他肚裡咬牙切齒，暗暗立誓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要讓朱八後悔莫及！
吃過了白飯，尹浩生恐自己時疫發作，傳染了娘和老王叔，便要去山中採藥，尹包氏拉不住，只得由他去了。尹浩又問起丁姥姥，眾人都搖頭不知，旁邊閒人說：“今兒也沒看見她老人家，她那兒媳還大吵大鬧，說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眾人聽了，又對丁三媳婦評頭論足，詬病不已。
尹浩從鄰居家借了一把藥鋤，一個籃子，又紮了一個火把，辭別了老王叔和娘，一人獨自望附近山上走去。這附近大潭山小潭山上林木蔥鬱，滿山草藥盡多，再遠些的五龍山上，更是奇花異草遍山滿谷。只是山上多有毒蛇猛獸，是以採藥的一般不來這裡。尹浩氣喘吁吁，一路跋涉，爬到小潭山腰時，天已經黑了，他也無甚野外過夜的經驗，一頭鑽進林子，準備先過一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