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冒失採藥人（1 / 1）
林子中初時一片寂靜，似乎萬物也都沉沉睡去。尹浩攀到一株樹上，就樹丫上一躺，滿懷心事，對月惆悵。想起自己身世坎坷，心中苦楚，又想起兒時爹爹音容笑貌，孃親平時辛勤操勞，自己雖然讀了幾本聖賢書，滿腹經綸，末了卻毫無用處，以至於被一個地主豪強百般欺侮，也只能含恨忍辱。家中說是風水之地，以後能封侯入相，只怕是欺人之談。正是心煩意亂之時，忽然腹中一陣絞痛，喉中發澀，眼皮如有千斤之重，尹浩怕是時疫發作，這時一片漆黑，哪裡能找到藥物，也只能聽天由命，伸手抱緊樹杈，不覺沉沉睡去。
半夜裡，忽然遠處一聲虎吼，彷彿吹響了森林戰場的號角。一時間萬物復甦，尹浩也被驚醒過來。抬眼一看，嚇得差點從樹上滾落下去。只見廣闊的林間，一隻只野獸嗖嗖亂竄，一雙雙閃著磷光的眼睛如同燈籠般在樹後草叢中忽閃忽滅。各種野獸伺機而動，先後展開了一場場殘酷的搏殺。到處傳來一陣陣慘嘶，想是豺狼虎豹正在吞食獵物。就是自己棲身的這棵大樹附近，也是氣息咻咻，不知道有多少猛獸正在覓食。尹浩心驚膽戰，後悔不及，早知如此，就應當天亮再來，可這時也回不了頭，下了樹就等於進了猛獸的口，只能死死抱著樹枝，不敢須臾放鬆。
忽然一陣低吼傳來，尹浩低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樹下一隻花斑豹子正作勢欲撲。幸好這樹較高，那豹子撲了一下，離尹浩所處樹枝還遠，便只蹲著不動。尹浩鬆了一口氣，忙按著呯呯亂跳的心，只怕一時把持不住會掉下樹去。哪知才喘了一口粗氣，那豹已經兩爪扒樹，身子驀地升高幾尺，接著後腿也已經蹬上樹幹，只待一發勁，便要竄上樹枝。尹浩大驚，忙從衣下取出藥鋤，一邊朝著豹子揮舞，一邊口裡叱喝。花豹瞪著巨眼，果然不敢上來，卻似又不甘心，一時咧開血盆大口，不斷呲出利齒。尹浩耳邊聽得花豹喉間恐怖的低聲咆哮，面上只覺腥氣撲鼻，想起在家裡坐案讀書時，哪裡見了這陣勢，只覺心中驚怖，不停將藥鋤亂揮。
正是僵持不下時，尹浩忽覺手中一輕，原來那藥鋤是木把鑲著個鐵片，甚是粗陋，月光下雖然揮起來閃著寒光，也能嚇著狼蟲虎豹，但用得久了，介面處已經磨損不穩，這時尹浩心急亂揮，用力之下，把上的鐵片脫手已經飛了出去。
尹浩心中叫苦不迭，樹下花豹也是吃驚，見了一塊明晃晃的東西飛來，低聲一叫，居然扭頭就跑。跑出三五步遠，見沒什麼反應，又逡巡過來。尹浩已是黔驢技窮，想起還有一個火把時，去摸火石卻一時找不到，眼睜睜看花豹將要撲上來，只得閉上眼睜，長嘆道：“我命休矣！”
耳邊一聲豹吼，卻沒有利爪入骨的感覺，尹浩睜開眼一看，樹下花豹正與一個黑呼呼的東西扭成一團。大喜之下，尹浩努力細看，卻見救星是一頭胖大黑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鑽出來的。黑熊此時人立而起，將兩隻巨掌輪番落下，掌掌擊向花豹，花豹仗著身輕體巧，轉著圈與它纏鬥。忽然逮住機會，一口咬向熊頸。黑熊大怒，將脖子一縮，任由花豹咬在肩上，同時一隻巨掌已到，狠狠的給了花豹一個耳光。花豹哪裡禁得起這般猛擊，頓時鬆口躺地，接著打個滾，遠遠逃走了。
尹浩欣喜不已，暗歎老天有眼。誰知那救星也有歹意，將兩隻巨掌用力向大樹打來，大樹一陣急晃，尹浩便如樹上的果實在風雨中不斷搖晃一般，只是一片聲叫苦。黑熊打得數下，大樹已是歪歪斜斜，那黑傢伙見久勞無功，焦躁起來，居然學人一般，後退了幾步，突然發力，將龐大身軀猛的向樹幹撞來。這一下真如驚濤拍船，大樹頓時嘎嘎作響，枝落如雨，尹浩抱著樹丫，惶惶如覆巢小鳥。眼見得黑熊又後退幾步，準備再來一擊，尹浩心知這樹禁不起這擊，只得長嘆等死。
黑熊大吼一聲，正欲全力撞來，忽然停步腳步，四面不停張望。接著又是人立而起，朝著另一面張牙舞爪，大聲咆哮。那片樹叢裡猛的響起一聲低吼，聲勢駭人，接著一個碩大的斑斕巨頭露了出來，頭上大大一個王字花紋，竟是森林之王到了。
大虎慢慢從樹叢中走了出來，意態甚是閒散，巨目中帶著睥睨萬物的王者之氣，望著尹浩時，卻是滿眼的嗜血意味。它走到黑熊對面站住，搖了搖身上鬃毛，又是一聲低吼。尹浩心中一緊，在絕望中又抱著一絲期望，緊緊盯著這大虎的動作。
黑熊仗著一身蠻力，卻不吃大虎這一套，見到口美食要被奪走，居然一步也不後退。它轉頭舔舔肩上傷痕，一聲大吼，直衝了上去。大虎後退一步，猛的騰空躍起，直撲到黑熊身上。頓時兩個畜生大打出手，一時血肉橫飛，狂吼不斷，附近小樹被勁風激盪，紛紛折斷，各種野獸逃得遠遠的，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二獸的吼叫撲抓聲。尹浩見有機可趁，忙偷偷下樹，準備逃出林外，不料才動得幾步，虎熊都停止撕咬，一起回頭瞪著他，見尹浩慌忙爬上樹去，又都張牙舞爪，繼續血戰。
過得片刻，兩獸俱是身負重傷，大虎見勢不妙，居然王者威風全無，收身幾步躍開，逃進叢林中，消失不見，留下一路血跡。黑熊也是全身浴血，氣息奄奄，心有不甘的向尹浩瞪了一眼，搖搖晃晃轉身走了，自是去尋找療傷的地方。
尹浩愕然片刻，大喜若狂，沒想到天公真是開眼了，或是冥冥之中爹爹英魂保佑。他整了整衣服，就在樹丫上對天一揖。然後收拾情懷，準備下樹出林，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不料伸手去抓樹枝時，忽然抓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緊接著腕上一麻，被什麼咬了一口。尹浩定晴一看，一條黃綠相間的小蛇從樹丫上迅速遊走，一時間如同天旋地轉，腦中轟然作響，原來自己一生苦難，卻再難逃此劫。
眼見胳膊迅速腫了起來，尹浩連忙撕下衣襟將胳膊扎住，以免蛇毒攻心，情急之下，猛的記起《醫聖筆錄》中所載的幾味蛇毒良藥。他匆忙溜下樹，就著樹梢間隱隱透出的月光，在樹下四處翻找。林中一時安靜下來，想是眾野獸已經享受了晚餐，有的雖然離尹浩不遠，也只是將綠幽幽的眼睛瞪著他，並不過來廝殺，尹浩這時也顧上不四周危脅，只覺身體越來越燥熱，雙眼越來越痛，想是蛇毒發作，死亡的陰影已經悄悄籠罩在身上。
慌亂之間，忽然見一株斷折的小樹腳下，長著一叢油綠的七葉膽，正是書上所記蛇毒良藥，尹浩大喜，直衝了過去，將那一叢草葉抓在手上，忙忙的一分為二，一半連根吃了下去，另一半敷在傷口處，這才心下稍安。轉過頭去，見周圍又零零星星的長著許多藿香薊草川芎，也都是醫治蛇毒的草藥，他又採了一些吃下，頓時心中大定，疲累交加之下，覺得腦中迷糊，不禁沉沉睡去。
拂曉，清脆的鳥鳴喚醒了這個冒失的採藥人。尹浩睜開眼時，見一縷縷天光透到林間，層層白霧四處瀰漫，鼻中聞到一陣陣夾雜著無名野花香味的清新空氣，精神為之一振，再看胳膊時，已經完全消腫，頭腦也覺不痛了，顯是蛇毒已完全拔淨。尹浩心中大快，站起身來，肚中又感飢餓，見前面不遠處躺著一頭死去的小鹿，內臟已經掏空，嫩肉也已被猛獸吃光，只剩下一些殘破皮肉，正好給他充飢。只是沒了火種，難道生吃不成？
尹浩四處張望下，只見一顆大樹下露出一些篾片，走過去看時，卻是他帶來的那個籃子。原來他臨上樹睡覺時，將籃子放在了樹下，夜裡他被花豹熊虎輪番攻擊，大急之下，將這籃子忘得一乾二淨，想是被野獸拖到這遠處。尹浩心中苦嘆，這籃子被咬得七零八落，已是面目全非，怎麼去還給人家？忽然眼中一亮，籃子旁邊落著一個紙包，竟是夜裡遍找不到的火石，被油紙包嚴實包著，幸好沒被獸吻。
吃著烤得半焦半熟的鹿肉，尹浩覺得氣力一分分增長，漸漸的精神煥發，力氣恢復。他捨不得吃完，將剩下的一些肉用破籃裝好，下面墊上些雜草，緊緊挎在肩上，又找到那塊鋤片，將藥鋤鑲好，便要出林四處尋找草藥。將要動身，他想起那些蛇毒良藥，回頭將七葉膽藿香薊草川芎割了許多，路上帶著備用。
尹浩一路低頭尋去，陸陸續續將方子上藥草尋齊，只剩一味主藥栝樓果卻是蹤跡全無。看看日將正午，他心中焦急，轉遍大潭山，又爬到小潭山上四處尋找，只是這藥本是少見，儘管他望眼欲穿，空自焦急，也是無可奈何。
頭頂上冬日的暖陽直直照下，尹浩收拾心情，站在一塊大石上四面張望，見遠處五龍山上雲氣繚繞，山頂白雲如同滾鍋般不時翻騰，山上蔥蔥郁郁，四時如春，連帶著這附近的大小潭山也都在冬日裡熊不冬眠草木扶蘇，心中對這風水之說信了幾分，又想這等奇地便有奇珍，只怕能找到栝樓果，便打定主意朝五龍山走去。他身體本是單薄，又染了時疫，這五龍山雖然不遠，走走停停足花了兩個時辰才爬上山腰。